原敬聽到了松田的名字就知道林信義說的是真話,去年松田正久去世,政友會的權力正在向他集中,但是對於某些人來說,他們是不希望政友會變成他原敬的一言堂的,因此林信義拿著追查案件的理由敲打政友會,必然會有人藉機脫離政友會,從而保住自己的派系勢力。
現在這個時間,正是政友會最關鍵的時刻,只要穩定個兩三年,原敬就有把握把政友會真正變成一個有組織的政黨,從而解決掉黨內派系林立的局面。雖然政友會佔據了國會最多的席位,但是政友會內部想要達成一致卻非輕易之事。
過去伊藤博文之所以失望卸任黨首一職,不僅僅在於山縣和井上的逼迫,同時也是因為黨內派系鬥爭過於複雜,讓伊藤博文疲憊不堪,在其沒有卸任之前就出現了以小川平吉等東大畢業生的退黨事件,從而嚴重動搖了伊藤作為東大官僚精神領袖的地位,伊藤博文這才放棄了政黨,回歸地位超然的元老身份。
原敬在政友會中堅持下來,就是為了能夠打破黨內各派系的隔閡,建立一個統一組織的政黨。此前能夠和他對抗的也就是九州派的領袖松田正久,隨著松田正久的去世,原敬終於看到了統合政友會的希望,因為他已經發現,該如何控制那些黨員的秘密了。
1890年第一次國會議員選舉,當選的費用大約需要1000元,但是到了1902年就上升到了5000元,而今年的選舉費用已經達到了8000元,一名國會議員4年工資差不多正好是8000元。也就是說,如果沒有資金贊助的話,國會議員完全得靠存款才能為國民服務,否則他會被餓死。
成功當選還能拿回競選費用,而失敗者是一分都拿不回的,帝國大學講師年薪800元,這大約就是參與競選者的最低工資標準了,但是一次選舉的失敗也能讓他一貧如洗了。
所以,議員已經不再是一開始謀求政治理念的正義維護者,而是另一種新官僚,參與競選的目的不是為了政治理念,而是收回競選費用。明治時代的個人議員越來越少,哪怕是地主都吃不消這種花錢的速度,政黨對議員競選的支持作用越來越大,只有在政黨的支持下,議員才能承擔得起失敗,而成功的幾率也大大增加了。
原敬正是通過這種對地方競選的支持,從而打破了黨內派系的藩籬,逐漸獲得了黨內大部分黨員的認可,因為大家需要一個更加強勢的組織來幫助自己當選,過去那種派系爭奪地盤的玩法,已經難以維持了,派系沒有那麼多資源幫助自己的人。
原敬的政黨建設理念雖然獲得了普通黨員的認同,但是對於各派系的領袖來說就不太友好了,政友會本就是一個股份公司,是由各地的自由黨分子聯合起來形成的組織,一開始成立政黨的目的是為了對抗強勢的政府,長薩藩閥把其他人從政府中驅逐出去,自然引發了這些下野政客的不滿,所以他們聯合了地方上對新政不滿的人士開始反對藩閥政治。
但是這些下野政客骨子裡也依然是藩閥政治,他們不過是借用了自由、民主的口號反對佔據了政權的長薩藩閥,他們在自己內部搞的還是等級和人身依附關係,所以在伊藤博文組黨後,對於伊藤那種在黨內分上下尊卑的要求,憤而退黨的是東大畢業的伊藤基本盤,而這些自由黨分子們倒是接受了下來,因為他們本身就是這樣的體制。
原敬用競選安排打破了派系對下層黨員的控制,最先感到不滿的自然是這些派繫上層,他們明明可以繼承自己父輩、兄長留下的江山,現在卻要被原敬給邊緣化了,能支持原敬嗎?
所以原敬一聽就明白了林信義的手法,而他立刻就知道自己已經輸掉了,林信義看起來是在搞政治,但實際上用的還是軍隊的那一套,他玩的是戰爭。政治是最講規則的遊戲,因為不講規則就玩不下去了,而戰爭則是最不講規則的遊戲,只有勝利者才有權決定遊戲何時結束。
林信義其實就是在告訴他,要麼讓他修改規則玩這個遊戲,要麼他就掀翻桌子重開一局。原敬只是衡量了一下,就知道林信義現在確實有掀桌子的能力,而政友會也會就此垮台,不管林信義能否重開一局,反正掀完桌子後政友會是先完蛋了。
原敬早就過了意氣用事的年紀,計算過得失之後他就採取了妥協的立場向林信義說道:「能不能不開除這些人,你要什麼要求,我們都可以談。」
林信義面帶微笑,但語氣堅決的說道:「其實重點不在於開除多少人,而是為了證明政府對於推動土地改革有多大的決心。在這個時候妥協,之後在地方上推動土地改革政策就麻煩了,所以,開除這些人沒得談。土地改革方案如果還不能通過的話,那麼我們就會進行下一步行動。」
原敬注視著林信義的眼神,嘆了一口氣道:「你這不是在協商,而是在對我下宣戰書啊。」
林信義則回道:「不,我不是對你下宣戰書,而是在對地主階級下宣戰書。誰站在地主階級的一邊,誰就是我的敵人。戰場上總要有個敵人的,把所有人都拉到自己這邊,其實就是讓自己成為了所有人的敵人。地主階級,必須要退出日本的政治舞台,這就是時代前進的需要。」
原敬忍不住問道:「我國七成人口從事農業,你把地主當成了敵人,就不擔心國家會發生分裂嗎?」
林信義也毫不慌張的回道:「七成人口中地主比例又佔多少呢?這裡面至少有一半人是想要獲得自己的土地的,如果再加上三成的城市人口,那麼就有六成人口是支持土地改革的,而剩下的四成人口中,近三成自耕農是不會為了地主的土地去戰鬥的,所以,這是六比一的戰鬥,我相信土地改革是推動的下去的,而地主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意識到林信義確實把打倒地主當成了首要的目標,原敬思考了許久後也終於退讓了,他說道:「如果你一定要把地主作為政治對手,那麼我也有一個要求。」
林信義點頭請原敬道來,原敬也就不客氣的說道:「如果非要打倒地主,那麼我認為至少要推動全民普選制度,讓農民獲得更多的政治權力。一個是下調選舉人的納稅額度,一個是鄉村和城市一人一票,不能讓城市一個人抵得上鄉村4個人。」
林信義思考了一下後說道:「降低選舉人的納稅額度我沒有意見,我認為這個納稅額度從長遠來看是需要取消的,只要年滿十八歲,智力上沒有問題,那麼就應該有權選出自己在政治上的代表,不論他是男是女,是富裕還是貧窮。
至於當前城市選區和鄉村選區的選舉規則,我認為還不到時候變革,至少在地主在鄉村的影響力沒有被消除前,我不同意城市和鄉村的票是平等的。城市中的居民至少是獨立的,而鄉村中的農民則多數受地主控制,他們的投票本來就不是真實的,城市一票相當於鄉村四票,不是為了製造不平等,而是為了消除鄉村中的虛假投票…」
這一晚,原敬和林信義一直交談到深夜,他離開赤坂料亭時臉色凝重,顯然並沒有在談判中得到什麼好的結果。而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政友會和國會都發生了震蕩,政友會勸退了19名黨員,而這19人也以同兵亂一事有牽連而被取消議員身份。
雖然議員們有不少人指責這是政府的政治迫害,對國民黨黨首犬養毅大加批判,但是隨著四三專案小組逮捕了這19位被開除的議員後,為他們抱不平的輿論就開始平息下來了。四月27日,土地改革法案第二次投票,以多數票數通過。
坐在家中聽著收音機的山縣有朋關掉了收音機後,對著自己的秘書說道:「把寺內和田中叫來,我要和他們談一談。」
山縣的談一談,其實是打算和海軍和解了,土地改革法案的通過,讓一部分重農學派的官僚倒向了犬養毅內閣,而之前他們卻是傾向於長州派的。
比如「鄉土研究會」的柳田國男,對於自耕農有著不小的影響力,過去他一直都和陸軍合作,試圖藉助陸軍的力量遏制住地主在土地上的擴張,因為他認為小農才是國家穩定的基石,地主佔據了大量土地卻不參加勞動,正是鄉村動蕩不安的根源。
山縣有朋雖然保護地主的利益,畢竟他自己就是地主,但他也清楚軍隊可靠兵力的來源實際是小農家庭的子弟,如果小農不支持陸軍的話,那麼長州派就控制不了陸軍。現在海軍以強勢把土地改革推行全國,長州派就面臨了一個艱難的抉擇,要麼繼續維護地主和海軍對抗下去,但這有可能進一步打擊長州派在陸軍中的根基,要麼和海軍緩和,從而拉攏住支持土地改革的小農的心。
對於山縣的主張,寺內無言以對,他是確實不知該怎麼辦,在軍略上他還可以順著山縣指明的道路堅持下去,生命線和利益線實在太明確了,只要向著大陸不斷擴張就好,就算山縣本人都沒法否定自己提出的基本路線。但是政治上,陸軍沒有與之相應的政略和大陸政策配套,只能用天皇的名義和官職來收買那些政客。當政客無法左右國策時,寺內也就束手無策了。
田中義一則認同了山縣的看法,他對山縣說道:「海軍在政治上已經完全佔據了居高臨下之勢,不僅我們要避其鋒芒,就連伊藤、井上等元老,現在也不得不忍受海軍在政治上的擴張之勢。和海軍妥協是必要的,現在我們最為麻煩的,還是陸軍內部的問題,東條、山口自上台後就開始否定長州派的各項政策,這是圖謀把陸軍去長州化啊。」
山縣有朋聽到東條的名字也是恨的牙癢,這個沒有被長州派打死的陸軍大將,現在卻成為了長州派的掘墓人。田中義一說的不錯,東條現在在陸軍中執行的就是去長州化,特別是去山縣化,東條抬高了高杉晉作和大村益次郎的地位,鼓吹長州派和陸軍的締造者是這兩位。
這種言論在下級軍官中大受歡迎,因為下級軍官大多對現在的陸軍制度不滿,這種不滿很容易就被東條引向了山縣這位長州派領袖。正是東條英教在陸軍內部搞去長州化、去山縣化,使得山縣有朋想要對海軍發起反擊都沒有了根基。
這是西南戰爭結束之後,山縣有朋遇到的第二大挫折,第一次是西鄉從道在他眼皮下把海軍變成了薩摩閥的領地。相比之下,東條可比西鄉可恨多了,畢竟薩摩閥是自己內鬥衰落了,其在軍中並不是完全失去了根基,而東條則完全屬於後輩,壓根算不上陸軍的創立者,這讓山縣覺得東條就是一個小偷,從他手中偷走了陸軍。
山縣面無表情的對著田中點頭後問道:「你去和田村談談,現在能夠和海軍那邊說的上話的也就是他了。如果田村能夠緩和陸海軍之間的關係,那麼我們就可以先解決陸軍內部的問題了…」
田村雖然對於山縣的指示並不以為然,他對田中如此回覆道:「陸海軍之間的關係確實要緩和,但究其根本還是某些人先對海軍出手破壞了規則。我看,海軍是不可能如此輕輕放過的,陸軍這邊必然要有人擔負起責任來。否則這個說和,我也很難辦啊。」
田中沉默了好一會後說道:「可是現在國民都在關注陸軍的問題,海軍的事情關注的人並不多,海軍自己調查自己,壓根就不可能查出什麼。我聽說松本和借口被叛軍槍擊得了失憶症,現在還在醫院裡躺著,恐怕海軍很快就會結束調查,然後把貪污案糊弄過去了。這樣還要我們出來負責嗎?」
田村看著田中好一會才說道:「陸海軍要是換一個位置,你覺得我們會放棄追查嗎?海軍現在好不容易才翻盤,必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我們要是成功的話,海軍可是十年內都出不了頭了。」
田中義一沉默許久,只能如此回道:「總要請您先和海軍談一談,知道了他們的要求,我們才能講講價錢。」
田村搖著頭沒有再說,他很清楚海軍不會輕易的放過陸軍,接下來就是對陸軍的進一步削弱,而長州派除了口頭上抵制一下,壓根就沒有其他反制的手段,因為海軍這一次謀劃的太周密了。
林信義用專案小組切斷了財閥對陸軍的支持,又打擊了黑龍會等支持陸軍的社會團體,現在又在政黨中開始爭奪陸軍的基本盤。現在陸軍失去了財閥、政黨、國民的支持,以單獨的組織和整個國家為敵,這還不包括陸軍內部的分裂,這種時候指望海軍收手,可能嗎?
田村的猜測並沒有問題,他先去拜訪了山本權兵衛,但山本拒絕見他,他只好和東鄉正路聯繫,然後帶著田中義一去赤坂的料亭和東鄉正路見面,看到林信義站在東鄉身邊,總算是讓田村鬆了口氣,這至少表明海軍還是認真對待這場協商,而不是試圖敷衍自己。
當然,在坐下之後,東鄉正路對於田村的請求,始終不做任何正面的答覆,顯然海軍並不想就此收手。田村迫於無奈,向著林信義說道:「聽說你拒絕了少將晉陞?」
林信義放下酒杯說道:「倒不是拒絕晉陞,我只是覺得,平民也有資格成為將軍,所以拒絕了天皇賜予的爵位。」
對於林信義的回答,田中義一甚為吃驚,他沒想到林信義拒絕晉陞的理由居然如此令人無語,他不免問道:「按照憲法,軍隊是天皇的軍隊,軍人自然不應該拒絕天皇的賞賜,不是嗎?」
林信義看了田中一言後說道:「時代已經不同了,過去所有將軍都要晉陞貴族的傳統我覺得是時候結束了,軍人首先應當保衛民眾,而不是服從天皇,畢竟天皇最重視的就是國民的安居樂業,打著服從天皇的名義凌駕於國民之上,我覺得這顯然是不符合天皇的意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