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方面對於日中衝突之低調宣傳,給了犬養毅內閣全力解決軍部激進派的時間,犬養毅本人也是主張內政優先的政治理念,但是他也清楚,如果中國方面在朝鮮問題上提出異議,那麼他就不得不面對國內高漲的愛國主義情緒,軍部的激進派也就化險為夷了。
不過現在中國方面配合了一把自己,犬養毅自然是支持林信義盡量清算長州閥的。雖然發動兵變的陸軍軍官其實是反長州閥的,但對於犬養毅來說,軍部現在的一切問題都是長州閥造成的,不打倒長州閥就改造不了陸軍,因此還是應當先清算長州閥。
更何況,不打倒長州派就沒法清算陸軍的任何問題,因為長州派壓根不許政府插手軍隊事務,反倒是打倒了長州派,還能對軍隊事務進行一定的調整。
當然,犬養毅在意識到山縣元老沒法阻礙四三專案小組對陸軍的調查後,立刻開始著手推動政治改革的問題了。打倒藩閥政治的關鍵,還是要先去除藩閥在政治上的影響力,而現在藩閥的合作者正是議會第一大黨政友會,這正是犬養毅眼中真正的政治對手。
藩閥政治雖然是立憲國民黨要打倒的政治目標,但是犬養毅認為隨著國民文明程度的不斷提升,藩閥政治遲早要完蛋,從明治憲法制定到大正時代,反對藩閥政治的人群越來越多,甚至作為官僚預備學校的東大都出現了反對藩閥政治的思潮。
也就是說,實際上藩閥政治已經後繼無人,現在薩長兩閥的官僚支持者都是40歲以上的人物,雖然佔據了政府中的要職,但是他們的頭腦頑固,能力也遠不及大學教育出來的年輕精英官僚,他們之所以還能占著位置,就是依靠藩閥的庇護,這使得年輕官僚們大多對藩閥產生了厭惡感。
哪怕是此前外交部年輕官僚所認可的小村壽太郎,他能夠得到年輕官僚的認同,就是因為他主張外交職業化和反對元老政治。而小村是一個新舊時代的過渡人物代表,他小時接受的是藩校教育,但是維新政府成立後卻又是第一批出國留學的人才。
連小村這樣的過渡時期的代表人物都認為藩閥政治難以維持,主張逐漸過渡到民主政府,從小接受西式教育的年輕官僚們自然更加反感藩閥政治了。所以犬養毅認為,隨著時代的發展,藩閥政治自己就會走向滅亡,實在不是立憲國民黨的真正對手。
立憲國民黨在政治上的對手實際只有一個,就是立憲政友會,不僅僅因為政友會是議會第一大黨,而是雙方的支持者到政治理念都是背道而馳的。政友會的基本盤其實是地主,而國民黨的基本盤是城市市民,前者主張維護地主的利益,後者主張穩定城市的物價。
維護地主利益的實質,其實就是提升糧食價格,而穩定城市的物價,則要求開放外國糧食的進口,從而遏制地主們的囤積糧食抬高米價行為。至於新自由黨追求的土地改革,則試圖在農村建立一個穩定的自耕農階層,從而為日本的工業發展提供原料、勞動力和市場。
國民黨和新自由黨在政治理念上的接近,使得雙方在議會中多次合作,這也是犬養毅能夠和海軍合作的前提,而此次兵變造成的軍部勢力萎縮,讓犬養毅生起了打壓政友會的念頭。而這一行動的直接表現,就是提出土地改革的全面推行議案。
雖然憑藉著近衛師團兵變引發的國民輿論對農村改革的支持,但是在4月15日的眾議院第一輪投票中,全面推動土地改革的議案還是以18票落敗了。
雖然一直坐鎮於赤坂飯店,此前的叛軍指揮部,現在被四三專案給借用了,林信義在這間飯店內指揮司法省官員、東京各大報社、電台對陸軍和黑龍會等右翼團體進行了打擊,但他也時刻關注著議會對土地改革案的討論。
當第一輪投票失敗後,林信義就立刻去首相府求見了犬養毅,並向其建議道:「根據我們的調查,本屆議會中有不少議員獲得了黑龍會、財閥的資金支持,甚至有些人在私下自稱是黑龍會成員。
我請求首相以內閣的名義,要求眾議會議長解除此19名議員的代表身份,好方便我們對他們採取司法行動。」
犬養毅看了一眼林信義交給自己的名單,大為吃驚的說道:「什麼意思,你是讓我用司法手段打擊政治意見的不同者嗎?我要是這麼做的話,和山縣他們有什麼不同?」
林信義不溫不火的回道:「當然是不同的,我們沒有捏造虛假的罪名,只是按照事實辦案而已,一切都是合乎法律程序的。
當然,如果閣下認為這樣不夠光明磊落,那麼閣下可以請求解散本屆議會提前大選,那麼我可以把政友會一半人送進監獄,我相信新一屆的議會會幹凈的多。
他們的罪行可是出自自己的意願,不是我們栽贓陷害,我想國民知道了他們的罪行之後,是不會提出什麼異議的。」
犬養毅頓時沉默了下去,過了好一會才無力的對其說道:「政治是不能這樣蠻幹的,你這樣做會讓國家徹底分裂,今後大家還怎麼坐下來討論國家事務?」
林信義微微頷首後說道:「近衛師團今次發動的兵變是得到了國民的廣泛同情的,海軍中並不是沒有人想要響應他們,只不過被我按住了而已。
想要讓軍隊放棄自主行動來變革國家,那麼政治家們就該先把身上的腐肉給清理了,否則軍隊是不會坐視不理的。我不能擔保,下一次自己還能站在政府這邊。
我支持政府清理軍部中的激進主義者,但前提是政府應當推動社會變革,讓國民看到希望,一個讓國民看不到未來的國家,是沒有資格生存下去的。」
犬養毅再一次看向了手中的名單,他仔細的思索了一下,發覺林信義確實不是隨意弄了一張名單糊弄自己,這些人確實都是聲名惡劣,且和黑龍會等暴力團體糾纏不清,他們能夠獲得議員的席位,就是依賴暴力團的支持。
此時的議員選舉其實充滿了暴力因素,議員候選人的宣傳隊伍被暴力團打跑的新聞都算不上新聞了,這也是政友會和地主們關係緊密的根源,因為政友會和各地的名望家深度結合,從而保證了自己的宣傳不給其他人破壞。
所以,議員的當選,要麼是得到了黨派的強力支持,要麼就是在其選區有著深厚的勢力,這種深厚勢力幾乎都和暴力團、財閥聯繫在一起,因此林信義想要找政友會的麻煩,其實是一抓一大把,因為這就是議員當選的基本規則。
當然,林信義要是真的這麼幹了,那麼所謂的黨派政治也徹底完蛋了,因為幾乎所有黨派都存在這樣的毛病,今後的議員選舉就變成了司法大戰了,那麼政黨政治不就成為笑話了么。
只是犬養毅也不能無視林信義的警告,自從四三專案小組成立以來,他就立刻了解了這位海軍中的後起之秀的政治影響力,其在司法省獲得的支持並不比海軍少,而且憑藉這新自由黨及東京輿論界的支持,四三專案小組完全壓制住了長州派的反撲。
寺內正毅以下的長州派骨幹,都被爆出了大量的醜聞,比如陸軍幼年學校、陸軍士官學校和軍隊中欺凌行為,都被曝光了出來,引起了國民極大的非議,並把矛頭指向了維護陸軍教育的長州派骨幹。
過去國民對於軍中嚴格的軍紀還是表示認同的,畢竟陸軍在日清、日俄兩次大戰中能夠獲得勝利,正是這種嚴格的軍紀教育下的成果。但是近衛師團的叛亂行動,讓一部分國民開始意識到,所謂的嚴格軍紀似乎只是陸軍用來掩蓋對底層將士壓迫的借口。
特別是陸軍幼年軍校中的欺凌行為,甚至有不少致殘致死案例,而陸軍上層卻認為這是必要的淘汰,不僅掩蓋了這些欺凌事件,那些欺凌者反而獲得更多的重視。而這些陸軍幼年軍校畢業的軍官們,在軍隊中以體罰士兵為樂,以至於士兵們壓根不敢質疑這些刑罰到底是否是正當的軍紀。
陸軍幼年學校問題已經成為了長州派最大的包袱,許多報紙都在討論,幼年軍校除了教育出一群殘暴的軍官之外,他們對於保衛國家到底有啥意義?已經有輿論呼籲,應當取消陸軍幼年軍校,讓軍官接受起碼的常識社會教育,讓他們知道自己和士兵都是國民的一分子,他們並不比士兵更高貴。
可以說,長州派完全是被這種鋪天蓋地的國民輿論給打的動彈不得,因為國民持續關注著四三專案小組的辦案,使得長州派無法動用政治上的手段對其施壓。而國民輿論對長州派的不斷攻擊,又讓陸軍的非長州派開始把陸軍和長州派進行切割,順勢讓陸軍的問題變成了長州派的問題。
犬養毅認為,不管誰來擔任這個專案組組長也不可能比林信義乾的更出色了,其他人最多也就平息一下輿論,然後對兵變事件進行善後,壓根不能藉此推動軍部內部的變革,和解決長州派在陸軍中根深蒂固的影響力,而林信義卻做到了。
在當下的日本政治里,四三專案小組實際上已經成為了本屆內閣最大的穩定工具,也替本屆內閣震懾住了各方勢力,從而獲得了一個改革的機遇期。沒有了林信義對內閣的支持,犬養毅認為自己壓根不能推動打倒藩閥政治的改革,甚至都不能讓內閣存在下去。
所以,林信義對他說的這番話並不算是威脅,而是一種通告了。犬養毅思考再三,最終還是承認了林信義一開始提交的方案是破壞性最小的,通過讓議會開除19位議員,然後讓土地改革方案通過。否則就只能解散議會重新大選。又或者,他自己主動辭職,這顯然是最壞的選擇。
犬養毅對眾議院提交的開除議員名單,自然引發了眾議院的不滿和混亂,作為政友會的主要領導者原敬請求和犬養毅會面,犬養毅給了原敬一個料亭的地址。
四月十七日晚間,在赤坂的一處料亭內,原敬見到了林信義,他正意外時,林信義已經起身向他問候並解釋道:「首相閣下委派我來對提交國會的開除名單做出解釋,這份名單是我提交給首相的,我比較清楚名單上的問題。」
原敬可不是第一次見到林信義,過去他在伊藤府上見過這位伊藤元老所稱讚的後輩,不過兩人在政治理念上的分歧,因此也就沒有過多接觸,他沒有想到林信義居然這麼快的走到了他面前,這確實很令人驚訝。
原敬對於林信義的看法,就是這位年輕人雖然日後必然會投身政治,但想要和自己討論政治至少也得四十歲之後,在這之前林信義壓根沒有這個資格和自己討論政治,畢竟政治可不是依賴家世和元老賞識就能獲得影響力的。
政治是需要通過一次次的利益交換,才能建立起穩固的人脈關係,最終形成一種團體意識。光憑聰明是搞不了政治的,林信義或者有著不錯的才能,但在軍隊里可以很快混出頭,可在政界依然要按部就班的積累聲望和人脈。
但是,面對坐在自己面前的林信義,這位自視甚高的政治家,卻不得不承認,現在的林信義確實可以坐在自己面前討論政治了。
雖然接受了事實,但原敬依然面色凝重的向林信義說道:「你可以藉助近衛師團兵變一事,以現在的位置強勢介入政治,但是你有沒有考慮過,四三專案小組終究是要解散的,到時候你還能對政治施加影響力嗎?」
林信義接受了原敬的意見道:「先生說的不錯,現在我對政治的影響力都來自於專案小組,因為兵變一事牽涉甚大,所以大家都不敢跳出來當我的靶子。
所以,我要儘快的趁著這個機會對日本的政治進行徹底的變革。結束元老政治,結束軍部的獨立性,結束國會不代表中下階層利益的缺陷,引導日本走向正規。
十年之前我和先生見面時就說過,倒幕聯軍雖然戰勝了幕府體制,但維新派並沒有戰勝日本的地主階級,當前日本的大多數問題,實際上就是地主階級阻礙了社會的進步。想要日本繼續前進,打到日本的地主是必然之理。
我知道先生雖然維護地主的利益,但不過是為了能夠獲得地主的支持,從而推動社會的進步。不過這種不去觸動經濟制度變革的政治民主化是不可能推動國家前進的,所以,還請先生放棄地主,和我一起把土地改革方案推動下去。」
原敬沉默了許久,方才問道:「如果我不願意和你合作,難道你真的能夠讓閣下解散議會大選?你真的敢把政友會的同志抓捕起來?」
林信義笑了笑說道:「都抓起來我確實不敢。不過,政友會本身就是一個捏造起來的政黨,其實政友會內部並沒有一個真正的核心。
所以,我這兩天和政友會的其他人都聊了聊,他們的主張是,他們和兵變事件無關,不會阻擾專案小組辦案。
所以我建議他們,如果政友會不能開除這19名黨員,那麼他們可以通過退出政友會來表示自己的清白,松田先生對我的建議表示了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