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三章

第九卷

對於林信義來說,其實讓山口圭藏和田村怡與造談,只是為了給陸軍保留一點顏面,日本人雖然比較認得清現實,但卻又非常好面子,他並不希望因為細節上的問題而引起陸軍的叛亂行動。

不過即便田村這位陸軍元帥猜到了自己在事件的背後,並找到了自己,他也不會在大的方向上做出什麼讓步的。如果在大方向上做出讓步,那麼他就沒必要策劃這一次的行動。

讓陸海軍徹底翻臉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不是長州派不肯放棄手中的權力,陸海軍之間也不會走到今天的局面。正是長州派把山本一系逼到了絕境,才使得海軍願意撕毀政治規則對陸軍發起反擊,而這種把政治鬥爭升級為內戰的威脅,才是迫使日本統治階層支持全面改革的壓力。

如果沒有這種內戰的壓力,那麼陸海軍在其他政治勢力的協調下依舊可以和平解決問題,最終不過是處置了發動兵變的軍人,而不會觸動政治體制上的變革。因此林信義自然不可能因為田村的服軟,而放棄全面變革的目標。

田村雖然放低了身段試圖保留住陸軍的利益,但是大陸政策已經確定失敗的前提下,這是他和林信義達成妥協的基礎,但凡大陸政策還有一線成功的機會,田村都不會來這裡和林信義談妥協的條件,正因為大陸政策已經確定失敗,正如林信義說的,繼續推動大陸政策就是讓日本去死,田村不得不考慮國家的安全問題。

對他來說,大陸政策雖然是陸軍發展到今天的一面旗幟,但這面旗幟是山縣有朋為首的長州派樹立起來的,真要把這面旗幟換掉,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至少陸軍還能繼承保存,而不是變成長州派的陪葬品。

這一次的兵變其實已經說明了一點,日本如果沒法用對外戰爭轉移國內矛盾,那麼必然就會爆發革命,這場兵變只是開始而非結束,這點林信義也是說的不錯的。田村不得不退讓的更多,以避免陸軍一敗塗地,畢竟現在爆發內戰的話,輸的一定是陸軍,因為陸軍自己都不知該往哪去,而海軍至少還有一個亞洲聯盟當口號。

田村怡與造和林信義談完後一臉疲憊,但也終於還是和對方達成了善後問題的一致,其實核心的問題就是陸軍放棄大陸政策,對陸軍中的教育問題進行修正,而天皇的軍隊的說法也要加以調整。

田村其實最堅決反對的是讓政府插手軍隊的教育問題,但終究還是沒能贏過林信義,因為林信義在這個問題上的看法讓他難以反駁。

林信義認為當前陸軍的最大問題就是在山縣的教育體制下建成的國家奴隸式軍隊,按照山縣的教育方針,士兵沒有權力思考,下級軍官只能思考怎麼為天皇去死,而實際上高級將領卻打著天皇的名義為所欲為。

林信義對此總結道:「山縣元老的教育結果就是這場兵變,下面的軍人無腦的執行軍官的命令,而口口聲聲請求天皇親政的下級軍官們,卻連這個國家到底是誰在統治都搞不清,如果不能糾正此種錯誤的軍隊教育方針,那麼下一次軍隊的叛亂恐怕就更加無人可以制止了。

因為有腦子的軍部高層都快要去見先帝了,當那些只知道服從命令的榆木腦袋主導了軍部時,他們既不能控制軍隊不暴走,也無力為國家指明前進的方向,最終只能聽任下面的官兵自行其是。若是不糾正軍隊的教育體制,那麼我們現在做的這些就沒有意義」

田村怡與造最終放棄了對於軍隊教育權力的維護,因為他也知道自己無力控制下級軍官的暴走,這一次的兵變可不是他想要的,而海軍也只是推波助瀾,真正發動了兵變的還是陸軍軍官們的想法。

第二天中午時分,東條英教帶著第一批平亂部隊進入了東京,並在叛軍街壘的外緣停了下來。東條並不打算在東京市區動用武力,雖然叛軍在東京市內動用了武力,但他很清楚,如果自己一定要動用武力才能平息這場叛亂,那麼陸軍今後就很難再得到國民的信任了。

而就在他試圖勸說叛軍放下武器投降時,林信義也陪同著田村怡與造來見了他,東條對於兩人的一起到來雖然有些吃驚,但還是很快就接待了兩人。

田村坐下後就對東條直言不諱的說道:「動用武力是不可取的,我認為武力應當放在最後,我們應當先和叛軍進行談判,最好能夠勸說他們放下武器歸營,這樣善後事務才好處理。」

東條雖然贊同田村的看法,但他還是把目光轉向了林信義問道:「海軍的立場是什麼?」

林信義則對他說道:「平息叛亂這是您的職責,海軍自然是尊重您的意見的。不過作為海軍的一員,我認為我們必須要搞清楚,這場叛亂到底是一些陸軍官兵的愛國之舉,還是有陰謀家從中作梗。

海軍的立場就是,平息兵亂給東京市民一個交代固然重要,但是如何應對叛軍提出的口號,解決引發軍隊叛亂的社會矛盾也很重要。只要社會矛盾還存在,那麼兵變就不可能不再出現。」

東條英教下意識的就把目光轉向了一旁的田村元帥,他明白林信義的言外之意,就是當前明面上的叛軍不是問題的重點,重點在於引發兵變的事由和兵變背後的陰謀家,不過這樣一來就有可能讓陸軍內部發生地震了,他可不相信林信義是那種謙謙君子。

田村的臉色雖然凝重,但也還是點頭說道:「我支持海軍的立場,重點不在於參加叛亂的人員,而在於搞清楚他們為何叛亂,不從源頭上解決問題,那麼兵變就不能算是被解決了。」

東條英教雖然有著維護陸軍的想法,但是心裡也早就存有整頓陸軍的心思,既然田村元帥和海軍都這麼看,而他自己又執掌著平亂的責任,在得到了宮中大命之後,平亂指揮部實際上已經成為了東京地區的最高權力機構,就算是元老們也無權解除他的平亂指揮權,除非平亂指揮部宣布戒嚴狀態結束。

東條英教起身深呼吸了一口氣後,對著田村元帥鞠躬後表示道:「明白了,我認為元帥閣下的建議是老成之言,不把國家存在的頑疾去除,光是平息這場亂事顯然是不能太平的。林信義大佐,我以平亂總指揮的名義,命令你作為我的副官,和叛軍進行交涉,請務必讓他們放下武器,和平的解決這場亂事。」

林信義也立即起身向東條大將敬禮後乾脆的回道:「自當竭盡所能,還東京民眾一個秩序。」

武藤信義很快就接到了部下們的報告,平亂軍要求進行談判,武藤信義一開始其實並不相信這種時候還能談什麼,畢竟在上原大將和載仁親王拒絕出面後,兵變的政治路線已經失敗了,他們現在就是一群困在東京市中心的亂兵,壓根就沒有出路。

他對荒木貞夫、小磯國昭表示道:「談判?我們現在還能談什麼呢?除了放下武器回營接受審判外,我們難道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嗎?」

武藤信義的絕望言語讓原本還抱有希望的軍官們都沉默了下去,也就是岡村寧次看不下去了,他向武藤信義指出道:「就算我們的兵變失敗了,但還應當再一次重申我們的政治訴求,否則我們豈不是真的成了一群亂兵了嗎?談判雖然不能減輕我們的罪行,但至少可以讓外面的人知道我們可不是為了一己之私發動的這場兵變。」

武藤信義想了想,也終於振奮了些精神對著同志說道:「岡村大尉說的不錯,我們是為了拯救國家發動的兵變,這一點必須要讓國民知道。可以談判,但要求讓記者們參與,我們沒有什麼個人的要求,只有一片公心…」

武藤信義雖然提出了條件,但是他自己都不覺得平亂指揮部會接受,不過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平亂指揮部表示可以讓記者在場,但叛軍應當從報社和電台撤離,首先保證這些輿論機構不受威脅,從而能以中立地位進行報道。另外,要求叛軍把上原大將和犬養毅首相帶到談判現場,讓他們也一併聽取談判的內容。

這樣的條件,武藤信義自然是不會拒絕的,在他看來,現在唯一能夠拯救自己的,就是讓國民知道他們這些人發動兵變的目的是什麼,如果不能得到國民的同情,那麼他們可就真的成了謀逆犯人了。

談判的地點在赤坂的叛軍指揮部,一座西式飯店內。赤坂在皇宮、霞關和三宅坂之間,因此便成為了叛軍指揮部的所在地。這裡過去是武家屋敷,維新後則成為了政府接待外國大使的聚會所在,所以有著不少高檔的飯店。

叛軍指揮部選擇的飯店正是一幢新建立沒多久的西式酒店,因此有著容納許多人就坐的宴會廳,倒是解決了不少小問題。武藤信義等人懷抱期望的等待,但最終發覺來的只有一位海軍大佐,一時都大為失望,荒木貞夫就忍不住質疑林信義是否能夠代表平亂指揮部進行談判的權力了。

林信義看了看宴會廳內的人員後說道:「有上原大將和犬養毅首相,還有這麼多記者在一旁作為見證,你們還擔心平亂指揮部出爾反爾嗎?既然你們是為了國家發動這場兵變,那麼誰來和你們談判其實不重要,重要的難道不是讓國民了解各位的想法嗎?我不是來給與你們什麼承諾的,只是給了你們一個向國民解釋兵變的機會,如此而已。」

武藤信義打斷了荒木貞夫的質疑,對著林信義做出了邀請道:「您說的對,我們只是想要一個向國民宣告自己想法的機會,這場談判不是為了我們自己,而是為了日本帝國。不知您的名字是?」

林信義向武藤信義回禮後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武藤信義這才驚訝的看了他一眼,他聽說過林信義的名字,只是沒想到對方真的這麼年輕。陸軍維新派的骨幹們也沉默了,他們在發動兵變之前就想要聯繫這位海軍中的革新派領袖,沒想到雙方卻在這種局面下見面了。

不過林信義的出現反倒是給了他們一些希望,因為他們知道林信義的革新思想其實和北一輝的維新思想類似,只不過雙方的路線並不一致而已,北一輝自己就多次說過,如果林信義能夠帶頭的話,那麼日本改造法大綱就不僅僅只是一份大綱了。

這場談判與其說是讓叛軍放下武器,倒不如說是讓叛軍再一次發表了自己的政治訴求,林信義對於叛軍的發言並沒有進行阻止,而是多數時間保持了傾聽。當叛軍表述完畢後,林信義才起身說道:「各位的訴求我已經知曉,但如何應對各位的政治訴求,平亂指揮部需要進行討論,在這之前,我需要請上原大將和犬養毅首相返回討論此事,不知你們可同意?」

叛軍的軍官們有些搞不懂林信義的想法了,說是談判,但林信義幾乎什麼都沒說,現在卻又要帶走上原大將和犬養毅首相,這看起來似乎是一種緩兵之策。不過本庄繁、岡村寧次、土肥原賢二三人認為應當接受林信義提出的要求,反正他們也沒有其他出路了。

在這個時候,上原大將和犬養毅首相留在他們手中其實是不安全的,下面的激進派官兵要是破罐子破摔了,搞不好就會弄出更加不可收拾的場面。林信義如願以償的帶著上原和犬養毅返回了位於新橋的平亂指揮部。

恢複了人身安全的上原勇作在看到東條英教後,第一句話就是要求東條出兵平亂,顯然上原勇作試圖表明自己和叛軍沒有絲毫的關聯,反倒是犬養毅在邊上勸阻,認為能夠和平解決還是和平解決為好,在東京市中心發生軍隊的交火事件,日本在各國面前將會更加的丟臉。

東條見狀就表示不如大家坐下開會,就叛軍提出的要求做個討論。參加此次會議的除了犬養毅這個首相外,陸軍方面是田村怡與造元帥、東條英教大將、上原勇作大將,海軍方面則是秋山真之少將和林信義大佐。

田村首先發言道:「根據叛軍將領的訴求可以看出,此次兵變其實源於兩個原因,一個是國內貧富差距巨大導致國民怨氣叢生,軍隊來著於國民,自然不可能不受影響。另一個就是軍隊教育出現了問題,過去對軍人的服從教育讓軍官和士兵都分不清對錯了。所以,解決兵亂也必須要從兩個方面著手,一個是政府必須著手解決貧富差距過大問題,另一個則是軍中需要進行改革,以改變不良風氣。」

東條英教、秋山真之和林信義都附和了田村的主張,上原勇作只是思考了片刻也就認同了田村的說法,軍中教育缺失是長州派的責任,他想要脫身兵變的責任,田村的建議自然是正確的。

只有犬養毅還在思考,到底什麼改革能夠縮小貧富差距,而這邊林信義已經向他建議道:「首相閣下,我認為叛軍的政治訴求雖然不是都合理的,但是農民的痛苦確實是真實存在的。眼下要讓士兵和平的返回軍營,政府方面至少在土地改革上做出承諾。」

犬養毅這下倒是反應了過來,他頓時陷入了兩難的選擇,他對於土地改革的立場其實是搖擺不定的,考慮到農村不斷出現的農民暴動事件,他認為農村改革是必要的,但是鑒於地主力量的強大,他又擔心支持土地改革會令自己的政治生命終結。

只是,今天這個會議上的人,都不得不選擇支持土地改革,因為這是目前能夠給兵變進行遮羞的唯一理由,如果日本不需要土地改革,也就意味著這場兵變就是軍隊完全的責任了。

犬養毅於是問在場的陸海軍將領,「我可以推動土地改革政策的落實,但是元老和議會那邊能通過嗎?」

林信義搶在其他人之前回答道:「請首相閣下和平亂指揮部聯合發布對叛軍訴求的公告,然後入宮覲見天皇,說服元老們認同。至於議會這邊,就交給國民和輿論來處理。」

犬養毅瞧了瞧其他人的臉色,發覺居然沒有人出聲反對,他一時都有些反應不過來,感覺自己這些人才是在搞政變。不過他很快就把這個感覺給壓制了下去,他意識到這是一個絕無僅有的機會,打倒元老政治就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