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二章

第九卷

田村怡與造聽了林信義的話確實是大吃了一驚,他還是第一次聽到軍中有人毫不掩飾的表示,寧可發動內戰也要把自己的政治理念推動下去的,雖然自日俄戰爭結束後,軍中不少人對於戰後的社會亂象感到不滿,鼓吹日本需要一場新的維新運動。

城市地區的市民生活水平雖然隨著工業的發展在提升,但是廣大的農村和進入城市打工的無地農民過的卻非常凄慘。在明治天皇去世後,國民的精神支柱也失去了,因此要變革政治的呼聲開始逐漸成為社會中下階層的主流,各種思想在國內開始大範圍的傳播,年輕人的思想越來越激進。

但即便是最激進的陸軍軍官,也不過是想要一場類似江戶無血開城式的維新運動,對於發動一場內戰徹底粉碎上層階級,重建這個國家的政治制度,實際上並沒有這樣大的膽量。

而林信義和那些維新派的陸軍軍官顯然是不同的,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絲毫不避諱要摧毀舊制度的野心。林信義提出的對陸軍的改革建議,實際上就是在毀滅明治十年以來的國家體制,這個體制的基礎正是依賴於陸軍的武力。

田村並不是不想對陸軍進行變革,這也是他追隨兒玉的原因,但隨著兒玉的去世,陸軍上層的變革勢力實際上已經失敗,以桂太郎、寺內正毅為首的高層都是守舊勢力,他們最多也就願意在表面上做出一些改良,讓他們放棄自己的權力是絕對不幹的。

面對這種陸軍主流的風氣,田村也只能隨波逐流,雖然他和海軍的河原一派有所合作,但這種合作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改變陸軍,而是維持本派系在陸軍中的地位。假如不和海軍合作的話,田村知道自己壓根沒法對抗以長州派為主流的陸軍保守勢力。

不過過去他一直都以為,海軍內部的革新勢力只是為了和陸軍爭奪國策主導權,畢竟海軍的南下戰略是日清戰爭之後就提出來的,那時林信義甚至都沒有進入海軍兵學校,所以田村還是低估了林信義在海軍革新勢力中的地位。

現在聽了林信義的言論,田村終於意識到自己到底錯在什麼地方了,他一直都把林信義視為了河原-東鄉一派的後起中堅力量,也是海軍革新派系的智囊,但從現在的局勢來看,實際上林信義才是海軍革新勢力的核心,而不是什麼智囊的地位。

正因為他們過去對於林信義的錯誤判斷,才會讓陸軍陷入了眼下如此尷尬的處境。田村思考了半天才開口說道:「這是你的想法,還是海軍的想法?」

林信義想了想說道:「從前只是我的想法,不過現在海軍的主流觀點應該也是如此了。陸軍自己破壞了政治平衡的體制,讓海軍如何相信陸軍今後不會再來一次?有些事情,只有零次和無數次的區別。」

田村被林信義說的默然了,明治五年陸海軍分離,本質上就是各方政治勢力不希望武裝力量掌握在單一派系手中,而陸海軍互相牽制又互相合作,是明治十年之後政治穩定的基石。

當陸軍試圖用貪腐案去攻擊海軍時,就代表著陸軍已經破壞了陸海軍過去達成的默契,陸海軍之間不應當發生直接的對抗,以避免軍部對政府的立場發生分裂。

雖然伊東、山本組閣時對軍部的軍費比例加以壓縮,但幾乎是對陸海軍整體的軍費加以縮減,而不是單獨縮減陸軍,所以這種鬥爭其實並沒有脫離陸海軍之間的鬥爭底線。但此次陸軍用貪腐案打擊海軍顯然是過了,這實際上是脫離了政治鬥爭的範疇,直接對海軍的名譽進行了破壞,陸軍要是成功的話,海軍將會在很長一段時間難以翻身了。

面對這種局勢,海軍採取任何手段進行反擊,都可以被看做是理所當然的。林信義點明了這一點後,田村也只能無言以對,因為這是大實話,就算他為陸軍辯解的再多,海軍上下也不會接受這種解釋,因為陸軍看起來就是朝著海軍的政治生命開火的。

既然鬥爭上升到了陸海軍之間的對抗,田村也知道,光是說服林信義已經是沒有意義的了,況且他也不覺得自己能夠說服對方,雖然林信義是一個很年輕的軍官,才不過三十齣頭,但他的履歷卻比大多數軍人豐富多了。

特別是林信義在海外的經歷,幾乎都可以視為軍事和政府主官的經歷,這種經歷除了維新政府初期的維新志士外,現在的日本已經幾乎沒有這樣的英傑了。

田中義一雖然被視為長州派的後起之秀,但他也是得到了長州派的資源扶持才成長起來的,特別是日俄戰爭後田中的升職之快速,完全不符合和平時期陸軍軍官的升遷要求。田中雖然對陸軍制度有所總結,但終究不是創新,所以他的升職並不能得到陸軍上下的認同。

反觀林信義,在日俄戰爭結束時雖然已經升任中佐,除了軍部上層外,軍中其實並不認可林信義的升遷經歷,但是林信義之後創建了海軍文化課和聯盟海軍,都是開創出了一種新的事物,雖然此時他還只是大佐,但不要說海軍上下,就連陸軍中層幹部對其的能力也是佩服不已的,因為大家知道自己做不到林信義做出的那些事情。

比較起來,田中義一這個少將其實挺虛,除了長州派認可外,軍中其他人都覺得其名不副實,田村認為山縣終究還是急迫了,若是讓田中義一在大佐的任上沉澱幾年,實際上才是對田中的愛護。現在田中雖然成為了長州派的三代目,可也失去了陸軍上下認同的機會,大家對於長州派的不滿反而轉移到了田中身上。

而林信義在海軍中的地位,從這一次的兵變事件中就能看得出來,完全是真正核心的地位,哪怕在海外待了幾年,可他對於海軍的掌握,依然是陸軍沒法探查到的,這才會讓陸軍如此被動。

田村思考再三後向林信義詢問道:「你要求陸軍進行變革的目的,實際上就是要求陸軍放棄大陸政策。這對於海軍是有好處的,但是放棄了大陸政策的陸軍,還能稱之為陸軍嗎?」

林信義沉默了片刻後也坦然的說道:「我只關心日本人民需要的是什麼,大陸政策和南進政策真的是日本人民需要的嗎?這不過是軍部的需要罷了。日本人民需要的是一個能夠獲得生存的秩序,這個秩序不僅僅存在於國內,也存在於國外。

因為以日本的資源並不足以養活日本人口,必須要依賴於一個能夠維持世界貿易體系的國際秩序,日本人民才能通過勞動交換獲得生存所需的物資。

我的目標就是建立這樣一個國內外秩序,至於陸海軍的未來,沒有日本人民哪來的陸海軍?脫離了人民的需要,只關注陸海軍的立場,我覺得這是本末倒置了。」

田村終於驚訝的看著林信義說道:「你連海軍的南下戰略都要否定了嗎?」

林信義搖著頭說道:「我不是否定海軍的南下戰略,而是認為海軍的南下戰略必須服從日本人民所需要的聯盟一體化經濟體的需要。從目前來看,兩者的目標是一致的。」

田村在腦子裡開始梳理著一系列關於亞洲聯盟的資料,他其實一直在關注海軍搞的這個亞洲聯盟,但他一直把這個聯盟當成了海軍南下戰略的一部分,但是現在再梳理一遍,他突然發覺林信義其實並沒有對自己撒謊,海軍的南下戰略其實只是聯盟的一部分內容,聯盟的主體是建立在亞洲經濟一體化的基礎上的。

田村於是求證道:「這個亞洲聯盟的最終目的,是東亞合邦?」

林信義思考了片刻後說道:「從工業和貿易的發展來看,全球一體化的時代必將到來。雖然我不認為歐洲文明中心論,但發源自歐洲的工業革命確實在推動建立在工業生產上的經濟、文化成果向全球散布,就連歐洲這個工業革命的發源地,也正面臨著一體化的要求。

現在歐洲兩大陣營的對抗,和過去的戰爭目的是完全不同的,拿破崙時代的歐洲戰爭目的都是為了擴張國家的領土或統治者的權力,但是今次歐洲的兩大陣營對抗,其實是建立在對歐洲市場的爭奪上,名義上是協約國和同盟國的對抗,實際則是英國為首的舊殖民國家對抗德奧意這樣的新興工業國。

所以,拿破崙時代的戰爭可以通過上層統治者的合作而消除對抗,拿破崙宣布下台,歐洲國家之間的戰爭也就結束了,但是今日的歐洲兩大陣營的對抗,上層已經沒法單獨進行媾和,因為他們沒法解決國內市場不足的問題,只能用對外戰爭來消除國內革命的風險。

歐洲以外的世界,都將會趁著歐洲兩大陣營的對抗從歐洲中心論的文明體系中脫離出去,其中美國和俄國是必然能夠成功的,因為這場歐洲大戰之後,歐洲文明的核心-西歐地區,已經無力再控制美國和俄國這兩個人口和工業達到規模以上的地區強國。

但是在亞洲範圍內,尚無一個國家能夠應付戰後歐洲文明力量的反撲,日本缺乏維持戰爭的資源和縱深,而其他國家想要把資源和人口變成戰爭實力,短期內是做不到的。

所以,想要藉助此次歐洲兩大陣營對抗德機會讓東亞和美、俄一樣從舊世界秩序解放出來,那麼東亞一體化是必要的。至於說東亞合邦論,短期內是不可能實現的,因為東亞各國、各民族之間的經濟、文化尚未達成一致,那麼就不可能在政治上達成一致。

日韓合併的失敗,其實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哪怕是此前支持日本從滿清手中解放朝鮮的開化派,對於日本吞併朝鮮都表現出了憤怒,於是朝鮮的獨立主義者又再一次倒向了中國。

我的目標,就是在亞洲聯盟的旗幟下建立東亞經貿一體化,在歐洲戰爭期間完成東亞獨立的工作,這就已經是大成功了。」

田村現在終於明白,為何東條英教和山口圭藏會放棄大陸政策,和海軍達成如此緊密的聯繫了,林信義並不是引誘他們倒向海軍,而是以日本的未來換取了他們的支持。在陸軍被長州派掌控的情況下,東條英教、山口圭藏轉向亞洲聯盟主義也就不足為奇了,這是他們唯一能夠和長州派對抗下去的理由。

就算是田村自己,也覺得在大陸政策已經走入死胡同的現在,轉向聯盟主義對於日本來說確實是一條出路,至少北洋集團的快速失敗,已經證明了陸軍對武漢實力的估計依然是錯誤的,而陸軍壓根就沒有想過如何在一個進入恢複期的大陸霸主面前爭奪大陸的計畫。

在鴉片戰爭之前,日本雖然不認為滿清是中華正統,但也還是承認滿清是中國,是中華秩序的代表,在列強的進攻下,日本人首先考慮的還是支持滿清對抗列強,以維護中華秩序,這個時候日本的有識之士倒是不再諷刺滿清非中華正統了。

但是鴉片戰爭的結果實在是大出日本人的預料,原本支持滿清對抗歐洲列強的日本人不得不考慮憑藉自己的力量對抗歐洲人,但歐洲人的堅船利炮也迫使日本人正視了雙方之間的實力差距,於是日本開始走向了開國路線。

日本雖然沒有如朝鮮人那樣建立起事大主義,但作為中華秩序的邊緣部分,其文化中的慕強心理其實和朝鮮人並沒有什麼不同,只不過日本人距離中原比較遠,沒有被中原王朝連續的敲打,所以沒有被教育出躺平擺爛的事大主義。

日本人還有著中原王朝衰落的話,可以取而代之的那種野心,而朝鮮在歷史上試探了多次後證明了不可能實現入主中國的夢想,這才有了事大主義。日本人和朝鮮人存在的共同認識就是,中原王朝一旦進入恢複期,就會毫無疑問的成為東亞霸主,不可能有什麼意外。

陸軍的大陸政策所面對的就是一個四分五裂的中原王朝,所以才會有朝鮮獨立主義者,滿蒙獨立主義者,陸軍壓根就沒想過和一個統一的中國交手,並迫使這個統一的中國割讓土地出來,這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陸軍對北洋團體的支持,實際上就是最後一搏,只有在阻止了中國的統一下,陸軍的大陸政策才能繼續下去。這裡的統一當然不是指民族對立嚴重的滿清王朝和地方割據的北洋政府,而是一個統一在中央政府下的國家。阻止武漢的目的就是因為,武漢要是打敗了北洋團體,是真的能夠完成軍政統一的。

北洋團體既然已經認輸,那麼陸軍的大陸政策自然就完蛋了,桂太郎等人推動濱海區公投,實際上也就是狗急跳牆,試圖在武漢尚未完全掌握全國的狀況下,造成濱海地區歸屬的事實。這一行動的後果,必然會造成日中關係的破壞,從而走向對立局面。

田村之所以反對這個公投計畫,就是知道這個計畫除了激怒海軍和中國新政府外,實際上日本和陸軍都不會得到什麼好處,因為濱海區本身的價值並不高,這一地區的價值是需要和遠東和滿蒙地區的經濟發展聯繫起來的,日本佔了這片荒地,駐軍費用都賺不回來,反而讓自己變成了破壞東亞和平的禍手。

當然,如果沒有林信義這樣一個海軍新生代領袖的話,海軍最多也就是口頭上抗議幾句,不太可能給陸軍來這麼狠的一下,現在陸軍是真的被海軍一刀扎到腰子上了。

反覆衡量之後,田村也不得不承認,和林信義合作的話,陸軍還能體面的下台,陸海軍再這麼斗下去,恐怕內戰也不是不可能的,他當然不希望爆發內戰,這等於是把明治時代的功業都毀於一旦了,對田村來說還不如讓長州派下台呢。

田村終於還是把問題轉向了善後事務的討論,試圖儘可能的保持陸軍的利益。不過,在承認大陸政策失敗後,田村其實也保護不了多少陸軍的利益,光是一個從大陸撤回駐軍,就讓田村感到頭疼萬分了,他覺得自己不是在談判,而是在討論投降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