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藤信義等兵變將領原本以為平亂指揮部至少要明天才會給自己一個答覆,畢竟現在大勢都在政府那邊,除了國民的同情之外,他們實際上已經得不到任何支持了。
平亂指揮部肯和他們談一談就已經是非常寬厚的表現了,當然這種寬厚並不是對於他們這些人的仁慈,而是為了顧及陸軍的顏面,如果需要動用武力才能把他們鎮壓下去,那麼就說明陸軍不僅沒有紀律約束,甚至連對國家和天皇的基本忠誠都沒有了,畢竟平亂指揮部現在代表的是天皇。
武藤信義等人對於平亂指揮部能夠給出多麼大的寬大條件並不報期望,能夠不被判處死刑就不錯了,竹橋兵變的領導者可都是被處死的。只是當晚平亂指揮部就給赤坂的叛軍指揮部送來了回覆,而回覆的內容也很令一干叛軍軍官詫異。
回覆中並沒有對放下武器的官兵提出什麼保證,這是大家有所預料的,但接下來的話就讓他們摸不著頭腦了,因為下面並沒有要求他們限期返回軍營,而是表示兵亂行為必將得到懲戒,但他們都會獲得一個合乎法律的審判,他們所提出的政治訴求,平亂指揮部將會上呈天皇,如果他們同意這一條件,那麼明天早上就清理出從霞關到皇居大門的通道,犬養毅首相、田村元帥、上原大將等人將會以此結果向天皇彙報請示。
看過了這份通知後,荒木貞夫就有些懷疑的說道:「這樣的處置是不是太過寬大了?難道東條大將是支持我們的?」
小磯國昭和本庄繁也有著同樣的感受,一個合乎法律的審判,那麼他們大概率都死不了,畢竟他們很清楚日本的法律對死刑還是比較避諱的,這源於當初維新政府對昔日維新同志的嚴厲鎮壓,導致了西鄉隆盛這樣的維新大佬帶頭造反,因此之後政府對於死刑就相當慎重了。
為了避免今後的軍隊叛亂走向極端,那麼政府選擇寬大處理也是理所當然的,就目前這種社會矛盾激化的程度,就算不爆發兵變也要爆發革命了,現在判處他們死刑的話,政府總不能指望下一次大家再輕易的放下武器投降吧。
不過岡村寧次卻沒有理會同伴們放鬆下來的心情,嘆著氣說道:「木村太郎說,要想兵變成功必須要讓海軍的林信義大佐來領導,之前我還覺得他是親近林信義才會這麼說的,就算林信義有著出色的才能,但我們這些陸大畢業的,難道加起來還比不上他一個人嗎?
現在看來,確實比不上。兵變是我們乾的,但是成果卻是海軍接收了。你們沒看出來嗎?明日犬養毅首相對天皇的覲見彙報,實際上就是我們想要的結果。林信義領導的海軍革新派置身於兵變之外,卻利用這場兵變完成了革新日本的目標。」
一干陸軍軍官都不是愚蠢之人,他們只是平日里接受的教育畢竟教條,所以思考方式都是直來直去,要推動日本變革是必要的話,那麼上面的人不敢,我們就拿著刀子換一批肯乾的人上台。不過現在局勢變化到這個程度,這些人終於意識到,林信義踩在他們的屍體上獲得了本該屬於他們的榮譽。
醒悟過來的荒木貞夫氣的一腳踢翻了凳子,他們佔領的飯店是開西餐的,所以幾人開會的地方是西式的桌椅而不是傳統的和式傢具。本庄繁倒是還算冷靜,他對憤怒不已的同伴說道:「其實也不能說這是林信義的陰謀,畢竟海軍革新社一開始就拒絕了我們。
他們提醒過我們,如果載仁親王和上原大將不同意,那麼他們是不會參與這件事的。相反,我們還得感謝他們,如果不是他們出手挽救了這場兵變,那麼我們恐怕連個審判的機會都不會有,這場兵變將以叛亂收場了。」
武藤信義也木然的點頭說道:「本庄中佐的說法是對的,從始至終,海軍革新社就沒有鼓動我們發動這場兵變,反而多次提醒了我們。真要怪就怪下面那些年青軍官們的衝動吧,我都沒有同意發動,結果他們就行動起來了。這樣還要去責難海軍革新社的話,也只會被海軍嘲笑我們管不住自己的部下啊。」
武藤信義心中的怨恨確實對下面的年青軍官更多一些,海軍革新社趁機竊取了維新行動的政治果實,他反倒沒啥怨恨的,畢竟他這次屬於被下面的維新軍官們架上領導者的位置的。荒木貞夫就是比較積極發動兵變的支持者,或者說,這位為了能夠得到下面年青軍官的認同,把自己塑造的過於激進了,所以他才會感覺委屈。
武藤信義恢複了決斷力,他要求把平亂指揮部的答覆傳達給各部隊,並要求本庄繁負責從霞關到皇宮正面的通道安全,不可使明日入宮覲見的犬養毅等人受到襲擊,那麼他們就連國民的同情也要失去了。
不過第二天叛軍的軍官發覺自己還是想多了,平亂指揮部實際上並沒有把希望放在他們身上,昨晚的回覆看起來更像是一個例行通知,當天色蒙蒙亮的時候,平亂指揮部就動用了廣播向霞關地區的部隊進行喊話了,並且還把刊登著回覆的報紙送到叛軍士兵手中。
在犬養毅等入宮覲見的隊伍還沒有出現在霞關街道時,控制這條街道的士兵們已經自動的承擔起護衛工作,因為他們覺得犬養毅等人的入宮是為了他們說話的,於是武藤信義等人開始失去對叛軍的指揮權,大家都在等著天皇的答覆,然後結束兵變回去軍營。
土肥原賢二站在外務省的樓頂看著犬養毅的車隊朝著皇宮開去,不由對著身邊岡村寧次問道:「你覺得元老們會接受犬養毅首相的請求嗎?如果接受的話,長州藩閥將會成為歷史吧?」
岡村寧次沉默了許久後說道:「陸軍省現在還被我們封鎖著,長州派已經失去了對於陸軍的控制權,現在東京是山本大將說了算,如果元老們不接受犬養毅首相的請求,這次兵變的責任恐怕就要完全落在長州派頭上了。有著陸海軍支持的政府,是可以讓元老政治終結的。河原大臣到現在都沒有出現呢,海軍已經留好了後手。」
土肥原賢二此時也看清了林信義的布局,他們這場兵變只是想要換個人組閣,但林信義卻是打算瓦解明治時期以來的元老政治。山縣有朋等長州派最大的權力實際在於陸軍省,參謀本部是用來控制陸軍的,但陸軍省卻是直接干涉政治的省部機關,陸軍要是對政府不滿意,只要提出陸軍大臣辭職,政府就沒法正常運轉了。
但是現在林信義用兵變直接封鎖了路軍省和海軍省,然後用戒嚴令讓平亂指揮部獲得了控制東京的武裝力量。也就是說,現在在平亂指揮部支持下的犬養毅首相是合法的獨裁者,而元老們只剩下了名望,他們連一絲一毫的力量都抽調不出來了。
只要犬養毅態度強硬,甚至可以繞過元老向天皇請求施政的權力。一旦這一局面形成,元老們代表天皇控制政權的局面就會被打破。陸軍大臣想要通過辭職來迫使政府解散都做不到了,因為現在陸軍大臣就不在位。
土肥原賢二想了半天,都沒想明白長州派現在還能做什麼,沒有了陸軍這個組織,長州派也就是一群穿著軍服的散兵游勇,壓根撼動不了政府。他嘆了口氣道,「海軍的那個傢伙,恐怕是早就在謀劃這場兵變了吧,要不然怎麼能夠把元老們的力量都有針對性的給壓制住了。和這樣的政變計畫相比,我們制定的兵變計畫,確實太過小兒科了…」
岡村和土肥原兩人的猜測是不錯的,長州派在宮外的人員幾乎沒什麼可做的,當東條英教組建了平亂指揮部對東京實施了戒嚴令後,寺內正毅、楠瀨幸彥、岡市之助、大島健一、田中義一這些長州派的骨幹,就發覺失去了對部隊的指揮權。
之前這些人還能通過自己的身份去和東京地區的各支部隊進行聯絡,從而對各部隊施加壓力,不過因為沒有來自陸軍省的命令,這些部隊也不敢聽從長州派的指示出營,只是表示會服從天皇的詔書,絕不參加叛亂活動。
而等待平亂指揮部成立之後,這些部隊只能向擁有天皇詔書的東條英教表示服從,不再接受長州派的指示了。雖然寺內等人試圖讓東條英教把自己接納進平亂指揮部,但是東條拒絕了他們,並冠冕堂皇的表示,在當前的情況下,他只能以平息兵變保衛天皇為第一要務,不能把不可靠的人吸納進平亂指揮部。
東條英教甚至讓山口圭藏接管了近衛師團和皇宮的保衛工作,將長州派在近衛師團的最後一點力量也給剝奪了。當犬養毅等人抵達皇宮門口時,出來迎接他們的正是山口圭藏,經過了一個晚上的調整,這位陸軍中將已經掌握住了皇宮內的安保工作。
而很快的,犬養毅、田村、上原等人帶來的覲見天皇的請求,也讓才安心了一個晚上的元老們再一次陷入了爭論。山縣有朋自然是極力反對犬養毅帶來的結論,他怒不可遏的說道:「什麼叫軍隊的教育出現了問題?犬養毅就算是首相,他也無權對軍隊事務做出干涉,這是對天皇統帥權的侵犯。」
山本權兵衛過去也是反對政府插手軍隊事務的,但是他現在卻不得不站在犬養毅的立場進行辯護道:「不是軍隊的教育出現了問題,那麼這場兵變是怎麼出現的?我們總要對國民有個交代吧。」
大山岩也是不滿的回覆道:「就算對國民有所交代,難道不應當先和我們討論後再向國民公布的嗎?現在犬養毅以首相的名義在報紙上先公布結論,然後再來覲見天皇是什麼意思?他究竟是來和我們討論善後問題的,還是來給我們下最後通牒的?」
對大山岩的質疑,山本權兵衛陷入了沉默,他也覺得犬養毅這樣的行為有逼宮之嫌疑。但是和山縣、伊藤、井上這些元老相比,他對於元老的身份其實沒那麼看重,因為他的力量並不存在於元老身份而是來自於海軍的支持。
這麼說吧,雖然他和西園寺公望都是元老,但是他們這樣的元老只是一個身份證明,也就是參與一下元老決策會議,真正具有元老政治影響力的人物其實是伊藤博文、井上馨、山縣有朋三人,松方正義都要差這三人半格。
所謂的元老會議決策,大多數時候都是伊藤博文和山縣有朋兩人的互相牽制,就算西鄉從道在時也只能選擇和伊藤博文站在一起,才能維護住海軍的利益。
能夠保住元老的身份,山本權兵衛自然是樂於接受的,但如果元老政治瓦解,他的感受其實也沒那麼的不可接受,因為損失最大的是伊藤博文和山縣有朋這樣的維新元勛,不是他這樣的後來者。
只是,當下的局勢顯然已經不是元老們可以單獨處理的局面了,如果說兵變剛剛爆發時元老們還有著最高決斷權,但是隨著平亂指揮部的建立,犬養毅代表的政府恢複部分權力之後,犬養毅首相和平亂指揮部結合起來的臨時政府,實際上已經控制住了皇宮之外的局勢,元老們現在也就只能在宮中討論一下問題,決策壓根傳遞不出去了。
因此,在元老會議遲遲不能得出結論,犬養毅乾脆的表示,元老會議不能搞獨斷政治,這是國家事務,因此要麼在天皇面前召開御前會議,要麼他親自向天皇做出呈報。犬養毅的主張,實際上就是否定了元老輔政的權力。
大正元老對政府進行干涉的權力合法性就在於輔政責任,這樣的要求雖然讓山縣有朋、井上馨感到不滿,但是山本權兵衛、西園寺公望、松方正義卻是支持的,而大山岩也變得遲疑了,伊藤博文意識到元老會議已經沒法達成一致,爽快的接受了犬養毅要求的御前會議的召開。
元老會議結束後對於山縣有朋的不滿,伊藤博文則說道:「如果不接受犬養毅的請求,那麼我們沒法拒絕作為臨時政府代表的犬養毅請求覲見天皇的要求,否則就是逼迫臨時政府全面接管國家,你決定自己還能控制住皇宮的局勢嗎?」
山縣有朋當然沒法確定,在山口進入皇宮後,山根就失去了對於近衛師團最後兵力的控制權,他是可以繼續否定臨時政府的權力,但也會導致臨時政府拒絕他插手政治事務,這種局面在倒幕時期可是經常出現的,山縣怎麼可能不清楚,他就是不甘心而已。
隨著山縣有朋的沉默離去,一旁的井上馨向伊藤詢問道:「犬養毅、田村、上原和東條到底想做什麼?他們是想要發動政變嗎?」
伊藤博文嘆了口氣道:「如果是的話,我們能有什麼辦法?」
井上馨一時語塞,片刻後不由惱怒了起來說道:「這事情肯定有鬼,我看,這一次才是真正的政變,外面那些陸軍的笨蛋不過是他們推出來的幌子。」
伊藤想了想便說道:「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了,我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要去見一個人,你去和松方正義聊聊,看看他對於犬養毅的要求,到底是什麼態度。」
井上馨有些詫異的說道:「你現在要去見誰?犬養毅,還是山本權兵衛?你想說服他們讓步?」
伊藤博文順著陰暗的木走廊向前走去,口中回道:「不,我想去見見他們後面的那個人。」
當井上馨還在思考這兩位背後的人是誰時,伊藤博文此時卻已經明了,自己大約是中了計了,所以才會讓軍人道德委員會來組織平亂指揮部,從而給了林信義左右國家命運的機會。不過他反覆思考了幾次,發覺當時他也還是只能選軍人道德委員會來負責平亂事務,讓山縣或山本來負責,那麼局勢說不得比現在更加的惡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