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一章

第九卷

田村這邊剛讓明石元二郎去查文化課和林信義的動向,結果晚飯時他就意外的看到山口圭藏找上了門來,雖然不知對方是怎麼找到自己這處藏身之處的,但田村還是出面見了山口。

在料亭深處一間小房間內坐下後,田村就詢問山口道:「你沒有跟著東條英教去千葉縣嗎?宮中任命東條英教為平亂指揮,你知道嗎?」

山口圭藏也坦率的告知,「我知道宮中的大命,我剛從習志野過來,正是奉東條的命令協助山根師團長安撫近衛師團,並守住皇宮。東條明日將會帶著組建好的平亂部隊入京,勸說叛軍投降。」

田村思考了片刻後問道:「東條動員了那些部隊?」

山口倒也明白田村的意思,他把習志野的幾隻部隊說了一遍,然後補充道:「海軍陸戰司令部也已經動員了起來,他們將會保障從千葉到東京灣的海上安全。此次平亂是陸海軍的聯合行動,並非陸軍的單獨行動。」

田村聽後嘆了口氣道:「終究還是要讓海軍參與進來么?看來陸軍今後在海軍面前需要退讓三分了。」

山口見狀便說道:「確實,此次近衛師團的叛亂讓陸軍的名譽大受損害,今後陸海軍若是爭論起來,海軍必然要拿今天的事當借口。所以,我來見田村閣下的意思,就是想要問一問,叛亂平息後該如何善後。」

田村思考了一下後說道:「你這麼著急來見我,想必是有些主意了,那麼你的想法是什麼?」

山口觀察了一下田村的神情,覺得對方臉上並無異樣,於是也就直言道:「我看,此次事件結束之後陸軍需要進行一場變革才能堵住各方的質疑。」

田村沉默了片刻後問道:「怎麼改革?」

山口略一停頓就再次開口道:「長州派獨攬陸軍大權的局面必須改變,陸軍是國家的軍隊不是長州派的私軍。其次,陸軍內部太多激進主義者,若是繼續讓他們抱團,今後此類事件我看是層出不窮的,需要把陸軍進行分割,比如把東京和京都防區單獨劃分出來,駐紮兩京的近衛師團不再受陸軍省管理,而是受軍人道德委員會代表天皇管理。」

田村這下臉色終於有了變化,他審視了山口許久後說道:「你這是在分割陸軍,還是在削弱陸軍?近衛師團的獨立防區,那麼今後東京地區豈不是軍人道德委員會和海軍省說了算了?陸軍省在東京地區連一兵一卒都沒有了,還如何保衛天皇?」

山口很清楚,田村口中的保衛天皇是假,但是陸軍省對東京地區失去控制倒是事實,過去陸軍省正是依賴近衛師團的力量,壓制著海軍和震懾其他政治勢力,從而讓陸軍成為了這個國家的主導者。

哪怕海軍連續組閣並對陸軍採取了軍縮案,但是陸軍還是有著近衛師團這個最後的底牌,迫使各方不敢過於逼迫陸軍,以避免陸軍翻臉。今次的近衛師團叛亂事件,其實就是陸軍最後手段的一種拙劣模仿,陸軍並不是沒有這樣的預案來保衛國家的。

假如不是陸軍上層有意無意給近衛師團灌輸用武力保衛國家的概念,近衛師團的官兵又怎麼敢輕率的發動兵變。竹橋兵變的最大問題不是兵變,而是士兵居然敢不聽長官的命令發動兵變,所以山縣有朋發布的《軍人訓誡》、《軍人敕諭》,通篇都是要求軍人服從上級命令,而不是要求他們分清對錯。

此次近衛師團的叛亂中,除了那些軍官是堅定的維新派,士兵們實際上並不全然贊同武裝兵變,但是在《軍人訓誡》、《軍人敕諭》下,士兵沒法反抗直屬上級的命令,哪怕明知道是錯誤的命令,他們也不得不服從命令,只有在進攻皇宮的問題上,因為沒有軍官敢下達進攻的命令,所以才會讓皇宮安然無恙。

因此,陸軍高層並不忌諱動用武力解決政治對手,只是他們要求這種兵變必須要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能把矛頭指向自己。現在把近衛師團的管理權讓出,也就意味著陸軍省在東京就是一個尋常的中央部門,而不是一個可以用暴力解散政府的軍事機關了。

只是山口對此是無所謂的,在他看來,一個受到政府控制的陸軍對國家來說更為有利,在被長州派掃地出門後,山口圭藏的政治立場已經轉向民主政治,他認為一個不受控制的暴力機關對於民主政治來說就是最大的威脅,比什麼海外的敵人更加危險。

山口圭藏在陸軍中沒啥派系,被軍人道德委員會接納後,他就開始傾向於從事政治工作,不過不是依賴軍隊的支持投身政治,而是打算以保衛民主政治的立場站在反藩閥的立場。既然想要追求民主政治,那麼把近衛師團從陸軍手中挖出來就是很自然的訴求,在軍隊的武力威脅下,哪來的民主?今次近衛師團的叛亂很好的證明了這一點,2千名左右的士兵就把政府給干趴下了,民主壓根抵抗不了暴力。

面對田村的質疑,山口還是冷靜的回道:「並不僅僅是陸軍的近衛師團,海軍在橫須賀鎮守府的海兵團、在千葉縣的海軍陸戰隊也一樣要受軍人道德委員會的管制,如此方能保證帝都不會再受到此類兵變的困擾。天皇的安危取決於政府的存在,如果政府都保護不了自己,天皇還有什麼安危可言?」

田村沉默了下去,好一會後問道:「除了分割陸軍外,然後呢?」

山口思考了片刻後說道:「雖然此次近衛師團叛亂事件實為叛逆,但是他們提出的社會問題是真實存在的。雖然我不支持他們的做法,但是我認為新政府有必要去解決這些社會問題,比如土地改革必須加以推行到全國範圍。如此,陸軍的聲譽就不會一敗塗地了。」

田村聽了這話卻哈哈大笑了起來,在山口有些不知所措時,田村卻停下反問道:「你來之前是見過林信義了吧,他在什麼地方,這些事情你還不夠資格和我談,讓他自己過來和我談。」

山口試圖為自己辯解道,「閣下為何這麼猜測…」

田村聽完了山口一大堆解釋,只是反問了一句,「陸軍發動了叛變,然後就是為了推動海軍主導的土地改革,這叫挽救了陸軍的聲譽?你當我是傻子嗎,山口。」

山口圭藏一時啞口無言,好半天才支支吾吾的說道:「土地改革也不能說是海軍的政策吧…」

不過看著田村一臉看傻子的神情,山口也終於住了嘴,他其實也知道田村說的沒啥問題,土地改革對於陸軍造成的影響比海軍大多了,雖然海軍中也有反對土地改革的,但終究沒有陸軍中反對的聲音更大,畢竟陸軍軍官多為地主家庭出身,而海軍軍官則多為城市家庭出身。

千葉縣土地改革對千葉縣聯隊區的改變是巨大的,原本傾向於陸軍擴張主義的千葉縣士兵,現在都覺得海軍的自由貿易主義才能改變他們的生活。近衛師團的維新派官兵之所以得不到陸軍上層的支持,就是因為這些維新派試圖把財閥、地主一起打倒,這種口號壓根就實現不了。

上原勇作就很清醒,知道自己就算替維新派官兵把改革要求提交給天皇,也不可能得到其他政治勢力的支持,也就意味著平亂戰爭不會停止,沒有這些政治勢力的支持,僅僅依賴天皇的大命組閣,這是不可能完成的目標。

與其在叛亂被平息後被當成罪魁禍首,倒不如死在叛軍手中還能得到國家撫恤。但是對於海軍來說,土地改革政策的推動是有好處的,不僅解放了農村勞動力進入工廠,更能藉此獲得一批政治上的支持者,從而進一步加強對於國內政治的影響力。

因為田村點破了關鍵,這下山口一時也不知該如何繼續說服對方了,按照林信義的說法,田村就任陸軍大臣推動陸軍的改革,才能建立起軍部支持土地改革的聯合戰線,而土地改革的推行可以極大的打壓政黨中的地方名望家的勢力,從而讓議會傾向於社會進步主義。

山口所認同的民主政治,其目標也是推動社會進步,他認為這也是符合世界潮流的,英國的費邊主義和美國的進步主義,現在都在政治中佔有了一席之地,而明治維新的本質也是一種進步社會主義,山口認為當前日本的諸多問題就在於還不夠進步。

山口思考再三,發覺田村依舊還是陸軍中唯一能夠領導進步變革的人選,其他人都是站在陸軍立場上的戰爭主義者,他們奪取陸軍的領導權不是為了保衛這個國家,而是希望讓國家為軍隊的發展提供更多的資源。

山口嘆了口氣,也只能誠懇的向田村說道:「閣下,我不是被林信義說服來找您討論這些事的,我是站在國家的前途和陸軍的前途上,才希望閣下能夠站出來扭轉局勢的。」

田村也不客氣的對山口回應道:「既然你站在國家的前途和陸軍的前途上來找我,那麼更加應當讓我和林信義談一談。如果一切都按照林信義的計畫去實現,陸軍今後還能遏制住海軍的獨走嗎?我至少得搞清楚,林信義想要的是什麼樣的日本,否則誰敢聽他的安排?你不會以為,我們這麼做了,陸軍就能在國民的心目中恢複過去的地位吧?」

山口最終還是被田村給說服了,不過田村也改變了主意,不是要求讓山口把林信義請過來,而是讓山口帶自己去見林信義。因為田村想了想,發覺其實善後事務中沒有陸軍的參與也影響不了大局,林信義讓山口來找自己,更像是一種姿態,假如陸軍放棄了這個機會,那麼林信義或者會進一步讓陸軍出局。

面對林信義這種步步進逼的手段,田村也不得不放下了身為陸軍元帥大將的驕傲,親自去見一位海軍大佐了。山口一度都有些不情願,但卻抵達不住田村的堅持。

林信義的住處在新橋的一座三層樓房內,白天時這裡可以俯瞰銀座一帶的景緻,在晴空下,磚瓦屋頂猶如大海般一望無際,街上夾雜著又圓又粗的電線杆矗立著,非常的有後世漫畫里的感覺。

西北方向山手線電車橫駛於民宅屋頂上方,把城市一分為二,鐵軌的另一邊就是霞關、日比谷、丸之內等地的美景。往南方望去,則是汐留水道兩側綿延至濱御殿的幽邃樹林、白色城牆,接下來就是品川的大海。

在得知宮中的平亂命令下達之後,林信義就開始進入了休閑狀態,他知道這場叛亂已經結束了,接下來最重要的是善後問題和政治利益的重新分配。之所以他判斷叛亂已經結束,就是因為叛軍把希望寄託於上層的改良,但上層統治者顯然沒有這種想法,沒有了政治理念實現的途徑,這場政變就變成了兵亂,幾千亂兵想要長期控制上百萬人口的東京市區顯然是不現實的。

不過,就在他坐等東條帶著平亂部隊入京時,負責監控周邊地區的古川俊河向他報告,山口圭藏再次回來了,似乎還帶著其他人過來了,詢問他是否避開。

林信義想了想說道:「沒有必要,我們和叛亂一點關係都沒有,只是觀察了叛亂事件的發生而已,陸軍有什麼不滿也算不到我頭上。更何況到了這個時候,能和山口來見我的,恐怕也就是田村元帥身邊的人了,讓他們過來吧,見一見應該沒啥問題。」

林信義覺得,田村派人過來應當是放心不下自己,所以需要一個親口承諾,而他打算給田村一個定心丸,只要田村上台支持陸軍的改革並支持土地改革政策,那麼其他都是小事了。

不過,他下樓看到田村怡與造也還是吃了一驚,趕緊上前敬禮說道:「閣下怎麼過來了,您要是有什麼吩咐,完全可以讓我去見您么。」

田村注視著面前的年輕人許久,才嘆了口氣說道:「你回東京都不告訴我一聲,我怎麼請得動你,所以還是親自跑一趟算了。近衛師團的叛亂,和你有沒有關係?」

林信義毫不遲疑的回道:「絕無關係。海軍是經得起調查的。」

田村頓時無語,雖然他心裡百分百確定,這場叛亂不可能和林信義毫無關係,但是他知道林信義這麼回答,至少是在表態,陸軍不可能找到證據。

田村也不想糾纏這個問題了,他轉而說道:「單獨聊一聊吧。」

對於田村的要求,林信義很快就同意了,山口圭藏一開始還沒有反應過來,只是看著其他人出去,最後在田村的注視下,他才知道自己原來也要避開,只能告退出門。

當房間內只剩下兩人後,田村和林信義對坐在一張案幾兩側,他沒有立刻說些什麼,而是在發黃的燈光下閉目理了理思路,才開口問道:「為什麼?你不應該只是為了海軍貪腐案搞出這麼大的動作。這件案子雖然對海軍的聲譽有所打擊,但對你掌握海軍的權力來說還是有好處的。」

林信義思考了片刻後也坦率的說道:「當初西鄉元老邀請我進入海軍的時候,我曾經對西鄉元老說過,我對於海軍其實沒啥興趣,我對於改變日本倒是頗有興趣。

海軍貪腐案對我來說確實沒啥影響,只是我的目標從來不是執掌海軍的權力。從前我和東鄉次長去見您的時候就說過,陸軍的大陸政策只會把日本和東亞都拖入地獄中去,我希望您能夠出面阻止陸軍中那些不理智的大陸派軍官。

但是很顯然,您並沒有阻止陸軍內部的大陸主義者。既然您不能阻止陸軍的莽撞行動,那麼我也只好親自動手了。」

田村板著臉對林信義質疑道:「你所謂的阻止陸軍的行動就是讓近衛師團發動一場兵變?你知不知道,今次兵變中被殺的人,原本是不必死的。你就不擔心引發內戰嗎?」

林信義沉吟了片刻後說道:「如果陸軍發動大陸戰爭,死的可就不是這麼幾個人了。相比起把日本拖入一場必敗的大陸戰爭,那麼一場內戰至少能讓日本活下來。再說了,我並沒有插手這場兵變,從頭到尾都是近衛師團官兵的選擇,我不過是把他們想要的東西說給了他們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