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人道德委員會自從建立以來,雖然在社會上名聲不錯,但對於軍部的影響力其實並不大,陸軍很清楚這個所謂的道德委員會就是內閣想要插手軍隊人事權力的一個棋子,特別是和長州派不對付的東條英教和山口圭藏都在其中任職,更是進一步加劇了陸軍對道德委員會的抵制心理。
也就是海軍極力支持道德委員會,並開發了海軍軍官的道德審查,海軍內部雖然也有反對的聲音,但主要是過去的當權派在反對,對於河原和柴山兩人來說,審查過去當權派的的道德風評正是打擊山本-齋藤派系的好辦法,且自己還不用承擔什麼罵名。
而海軍新生代的代表革新社,對於軍官的道德水準也確實重視,因為革新社的理念就是革新日本,建立一個文明且為亞洲典範的國家,從而領導亞洲各民族完成民族解放運動。對於過去海軍當權派個人私德上的腐朽,新生代軍官認為是不符合海軍未來路線的需要的。
所以,原本由陸海軍共同派出人員組建的軍人道德委員會,實際上最終變成了海軍為主的軍人風紀審查機關,海軍對軍人道德委員會的放開和陸軍的抵制,只能使道德委員會和海軍進一步的緊密結合起來,哪怕心理上親近陸軍的東條英教,也不得不依賴海軍陸戰隊選拔出的人手進行工作。
在這種局勢下,軍人道德委員會只能依賴委員的個人關係對陸軍內部加以影響,畢竟在法理上陸軍並沒有拒絕軍人道德委員會審查的理由,而陸軍和軍人道德委員會互相博弈的結果,就是千葉聯隊區的習志野營地變成了陸軍用來對付軍人道德委員會插手陸軍事務的擋箭牌。
除了這裡放開給軍人道德委員會整理陸軍紀律,其他地方陸軍都是拒絕軍人道德委員會插手的,而陸軍放棄千葉聯隊區的原因就是,土地改革之後,該聯隊區的兵員就變得不安分起來了,對於上官的質疑越來越多。
特別是千葉聯隊軍曹和軍官之間的衝突事件,引發了極大的社會輿論,讓陸軍不得不讓軍人道德委員會插手以平息輿論對於陸軍的攻擊,從而讓軍人道德委員會獲得了對該聯隊區的軍官道德審查權。
軍人道德委員會想要對海軍做什麼調研工作,幾乎各鎮守府和艦隊都可以去,但是想要對陸軍搞調研,則只能來習志野。在兵變發生之前,軍人道德委員會決定對陸海軍做一次軍紀評估,主要是對戰後軍隊的訓練和風貌變化做一個歷史比較。
對俄戰爭結束之後,陸海軍其實都有一種該打的仗已經打完了,接下來該是和平時代的感覺,陸海軍的這種思想狀態對於軍部高層來說當然是感到焦慮的,所以不管是陸軍的長州派或是海軍中的薩摩派,都在戰後抓起了訓練,其強度甚至不低於對俄戰爭之前。
不過,陸海軍的這種軍紀整頓很快就被政治事件給打斷了,海軍這邊是路線鬥爭中擴軍派失利,陸軍這邊則是被政府主導的縮軍案給強制裁軍了,於是陸海軍高層以備戰為號召的高強度訓練計畫都被打斷,通過訓練來整頓軍中和平氣氛的計畫也就失敗了。
不過,政黨雖然樂見軍隊中充滿和平氣氛,這也是打倒藩閥政治的前提,一個時刻準備發動戰爭的國家是沒法搞政黨政治的,這也是山縣等長州派領袖不斷強調對外擴張的必要性的根本原因,只有不斷向外發動戰爭,他們才能繼續壟斷軍政大權,而不需要向民黨作出妥協。
明治天皇時代,作為軍國主義象徵的明治天皇,被軍部利用壓制住了民黨的民主運動訴求,但大正天皇顯然沒有成為國民中強勢君主的代表。在國民眼中,大正天皇就是一介普通人,討論一下天皇的親民形象不錯,討論效忠大正天皇去參戰則很難有號召力,所以對外發動戰爭就不是天皇帶領國家爭取生存的權力,而是軍部在綁架國家去開戰。
正是大正天皇的弱勢形象,使得天皇和軍部變成了兩個東西,國民普遍認為軍部提出的擴張主義和天皇無關,是軍部試圖迫使天皇接受的逼宮之舉,而這也是政黨勢力不斷擴大的根源,因為軍部已經沒法代表天皇的意志,從而讓政黨獲得了和軍部公平競爭國家權力的機會。
天皇機關說,正是大正天皇上台後給國民帶來的政治想像,雖然它符合了明治憲法的精神,但實際上明治天皇本人在政治上並不是機關的形象,而是國家大政的決策領導者,所以日清、日俄兩場大戰的勝利榮譽最終都歸於明治天皇,而不是伊藤博文或其他什麼軍人身上。
大正天皇在政治上的形象和明治憲法的精神雖然達成了一致,但卻剝離了軍部和元老們操縱國家政治的外套,讓軍部和元老們直接暴露在了國民輿論攻擊的台前。山縣暗示宮內省主張天皇主權說和陸軍中喊出天皇親政論,就是試圖把天皇繼續擺在台前,遮掩他們操縱國家政治的黑幕。
東條英教和山口圭藏原本只是反對長州派攬權,但是被陸軍掃地出門後,他們都轉向了天皇機關論的支持者,對於海軍中那種較為自由的氣氛表示了認同,海軍中的將官會議確實比陸軍的三長官制度強多了,後者實際上就是長官獨裁體制,壓根沒有其他人說話的份,而海軍至少還能通過將官會議對大臣人選加以牽制。
這一次海軍貪腐案,起決定權力的也不是海軍大臣,而是海軍將官會議的公論,只不過河原幫助齋藤挽回了局勢而已,並不是說河原一言九鼎的免除了山本-齋藤一系的貪腐責任。這在陸軍中是不可能出現的情況,陸軍將領幾乎不可能對政治事務發表什麼意見,只能服從三長官的決議,而三長官又必須服從長州派領袖的決定,最終權力就掌握在了山縣有朋手中。
東條英教領導的軍人道德委員會,一直試圖把海軍中的自由風氣引入陸軍,因此對於千葉聯隊區抱有著很大的期望,這種調研活動也就變得非常頻繁。而千葉聯隊區因為土地改革引發的軍中官兵暴力衝突,也不得不開始尋求緩和官兵矛盾的辦法,對於軍人道德委員會的風紀審查,也就採取了配合的姿態。
當然,在林信義眼中,軍人道德委員會對於千葉聯隊區的風紀審查行動,並不是什麼引入海軍自由風氣,而是把一支封建式的軍隊改造為資本主義道德觀念的軍隊。
封建式的軍隊要求下級服從上級,不是出於什麼政治理念,而是完全的人身依附,所以日本軍隊喜歡講武士道精神,講七生報國,但從來不講這個國家到底是誰的。中國軍隊也差不多,北洋軍特別喜歡講忠孝,清軍從入關開始到民國成立,一直都是拜關二哥的,清軍甚至能把關帝廟修到拉薩和新疆去,因為離開了關二哥,清軍就沒有戰鬥意志了。
後世一些人鼓吹關二哥的信仰,好似在說中國人的信仰是多麼的偉大,連藏傳佛教和伊斯蘭教都不能磨滅中國人對關二哥的信仰。但實際上關二哥的信仰和後清將領鼓吹弟子規的意義是一樣的,就是不要管什麼對和錯,只要聽上面的就對了,上面讓你開槍就開槍,別問為啥開槍,哪怕對面的是你爸媽,也不及上面的命令要緊。
香港黑社會砍人拜關二哥,就是滿清遺風了。所以放高利貸、逼良為娼、販賣毒品,連自家人都可以毒害,就是因為他們是拜關二哥的,只要拜了關二哥就不需要什麼道德原則了。軍部把天皇當成天照大神來拜,實質上和拜關二哥是一樣的。
軍隊服從天皇的命令對那些起來暴動的工人和農民開槍,難道軍隊的底層士兵不是工人和農民的子弟嗎?為什麼他們能夠對著自己的兄弟姐妹開槍?正是這種封建的人身依附關係,日軍連自己的兄弟姐妹都不肯放過,他們到了國外還會有什麼人道主義嗎?
一邊在國內鼓吹帝國主義,一邊又宣傳什麼東亞共榮,這兩種口號本身就是矛盾的,國內的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都不能共榮,反倒是想讓日本人和朝鮮人、中國人共榮,這不就是赤|裸裸的謊言。所以林信義寧可讓軍隊資產階級化,也不願意讓軍隊繼續保持這種封建思想觀念。
千葉聯隊區的軍中對抗,本質上就是土地改革後的農民開始意識到,過去服從地主階級的道德觀念對自己沒好處,如果繼續維持舊的道德觀念,他們就得把土地改革帶來的好處交給地主,而自己繼續做地主的忠實僕人。
這種人並不是沒有,地主階級用來控制鄉村也是需要附庸的,拉攏一小批人鎮壓一大批人的反抗,本就是地主的拿手好戲。而農民的暴動也說明了,並不是所有農民都認可地主對自己的壓迫的,在剛剛實施土地改革的時候,確實有些農民試圖把土地交回給地主,以表明自己對地主的忠誠。
這些農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了地主對自己的馴化,認為地主是不可戰勝的,所以就算分得了地主的土地,哪怕是贖買來的土地,可是地主要是不願意的話,到時受到報復的還是自己,因此他們就選擇了交回土地,以免除地主的報復。
不過隨著千葉縣土地改革的秩序逐步穩定下來,農民們意識到地主似乎已經不可能再回到過去那種主宰秩序的地位,他們就不肯再談什麼忠孝觀念了。對於個人財產的保衛思想開始壓倒了封建傳統的忠孝觀念,立足於千葉縣兵員的陸軍聯隊,很自然的就從天皇主權論轉向了人身自由論。
東京兵變是第二天傳遍了習志野的陸軍營地的,但是和東京市內各聯隊駐地同情兵變的理念不同,習志野的陸軍營地表現了兩級分化,軍官們頗為同情維新官兵,但主要是認同天皇親政,而士兵們則認同維新理念,但反對破壞憲法。
和東京市內陸軍的聲音主要是軍官意志不同,習志野這邊的陸軍營地,士兵的意見也佔有不小的比例,這正是千葉聯隊區在官兵衝突後不得不做出的讓步,也是軍人道德委員會所支持的改革方向。
東條英教、山口圭藏等人實際上是兵變當晚接到的消息,但一開始除了山口圭藏外其他人都是不相信的,覺得近衛師團發動兵變就像個謊言,直到天亮時東京送來的報紙刊登了叛軍發表的公告,他們才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山口圭藏之所以一開始就相信了兵變,因為他是知情者。雖然東條英教和海軍有著深入的合作,但海軍文化課最後挑選出來的兵變合作對象卻是山口圭藏。一來山口圭藏本身政治傾向是反對藩閥政治的,二來他的長女是西鄉從道七子的妻子,雙方之間的信任基礎更高。
在東條等人還在思考該怎麼應對這場兵變時,山口圭藏是立場堅定的表示道,「這正是軍人道德委員會發揮作用的時刻,不能讓陸海軍來處理這件事,要以軍人道德委員會的名義調動軍隊平息叛亂,從而在國民中樹立起軍人道德委員會的形象來,我們不是軍部用來糊弄國民的擺設。」
在山口圭藏的堅持下,東條英教改變了主意,在沒有獲得東京方面的命令之前,把習志野營地的陸軍將領先組織起來開會,公布了東京兵變的消息,要求習志野陸軍營地暫時服從於軍人道德委員會的命令,不得擅自接受來自東京的任何命令。
當天亮後東京報紙刊登了叛軍的公告後,東條給千葉縣的海軍陸戰司令部發電,通報了東京兵變的消息,要求海軍陸戰司令部對兵變立場表態,並詢問是否服從於軍人道德委員會的調動。時任海軍陸戰隊司令部部隊長的岸田原太郎回電錶示,只要有天皇的命令,海軍大臣的首肯,那麼海軍陸戰司令部就會接受軍人道德委員會的命令。
兵變後的第21小時,寺內正毅終於給習志野陸軍營地發電,要求該營地陸軍服從自己的命令,不過習志野陸軍營地並沒有給寺內以回應。第24小時,宮內省給千葉縣政府發電,並轉送給習志野陸軍營地,要求該營地陸軍服從平亂指揮部的命令,而東條英教也接到了以天皇名義要求其組建平亂部隊入京的電報。
東條英教立刻把上午建立起來的應對東京兵變的對策本部轉為了平亂指揮部,要求習志野的陸軍和千葉縣的海軍陸戰司令部服從自己的命令,並開始接管東京市內的軍事單位。
和山根武亮的束手無策相比,東條英教、山口圭藏很快就找到了近衛師團中可以信任的部下,並利用這些部下動員起了沒有參與兵變的部隊,要求他們先確保皇宮的安全。東條和山口很清楚,這些近衛師團的部隊不可能去鎮壓自己的同僚,但讓他們去保衛皇宮卻不是問題,因為他們不肯參與叛亂就表明了他們至少是畏懼天皇權威和陸軍軍紀的。
下午三點左右,宮中的諸人終於看到了願意保衛皇宮的部隊,這讓他們終於鬆了口氣,這意味著叛軍至少很難用武力攻入皇宮了。只要皇宮的安全能夠獲得保證,那麼皇宮外的叛亂被平息就是一個時間問題,至於這些叛軍是否會造成什麼危害,他們是顧不上了。
這一點不僅僅宮內的元老們看出來了,宮外的陸軍高層也意識到了,寺內正毅等長州派骨幹和沒有被叛軍控制住的田村怡與造都認為,接下來只要平亂部隊進入東京,這些叛軍就不得不投降了,因為他們已經失去了政治上結束兵變的可能性,現在他們已經成為了盤踞在東京市中心的一群亂兵而已。
寺內和田村都抓緊了時間向叛軍進行招撫工作,不過陸軍高層對於元老們的決定也產生了反感,認為讓軍人道德委員會來領導平亂事務,這實際上就是對於陸軍的不信任。但是在這個時候,陸軍高層卻毫無對策,因為只要陸軍省的組織秩序一日不恢複,他們就沒法依賴組織的力量對抗國家組織的決定。
在寺內等人埋怨著元老們和東條英教等陸軍叛徒時,田村怡與造卻對這場兵變產生了懷疑,他對著明石元二郎指示道:「去查一查海軍軍令部的文化課的動向,林信義到底有沒有回國,我不相信這場兵變是自然爆發的,這個時機也太好了,海軍貪腐案才在輿論上形成聲勢,近衛師團就發動兵變了?這種跳出來吸引國民注意力的方式,除了給海軍解圍之外,對陸軍有什麼好處?」
明石元二郎也覺得這場兵變實在是太蹊蹺了,發動兵變時叛軍的行動可謂目標明確,但是之後就是一團糟,似乎就是在等著被平息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