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八章

第九卷

近衛師團下屬維新派軍官發動兵變時,長州派骨幹正聚集在椿山莊討論如何應對犬養毅內閣。不過他們現在最痛恨的不是想要和平的犬養毅首相,而是陸軍中的叛徒木越安綱中將。

這位舊一期畢業生作為桂太郎的心腹,在日俄戰爭中立下了大功,解救了被圍困的第八師團,但是在山本內閣期間擔任陸軍大臣時默認了山本首相對現役軍人才能擔任陸海軍大臣的制度進行了修改,導致了被陸軍冷落。

岡市之助就非常痛恨木越,認為到底是牆頭草金澤人,看到陸軍的前途不妙就倒向了民黨,這是為自己尋求退役後的後路了。木越安綱實際上已經被長州派逼迫的申請自願退役了,岡市之助痛恨的是木越居然還想著轉換門庭,而不是繼續忠誠於長州派。

對於山口縣出身的岡市之助來說,既然是長州派的人,那麼就該一生都效忠長州派,而不是遇到挫折就想著另尋其他門路,這其實是非常傳統的日本武士的忠孝思想,所以江戶時代對於脫藩武士都是極為鄙視的,認為這些人和盜賊沒啥區別,背棄了自己的主君還有信義可言嗎?

不過這種思想也只有根正苗紅的長州人才有,畢竟他們死活也脫離不了長州派的烙印,所以自然是一心效忠於長州派這個軍中藩閥勢力。可是對於那些非長州出身的將領來說,幕府時代造就結束了,現在大家效忠的是天皇,你不讓我上位,我還效忠長州派做什麼。

木越安綱雖然是桂太郎的心腹,但他是因為自己的才能才得到桂太郎的重用的,不是那些靠著長州出身而佔據高位的,比如岡市之助,所以後者對於木越甚為不滿。

兩人的年紀雖然有差,但在陸軍中卻是同一輩的競爭對手,木越始終壓了岡市一頭。岡市之助幾乎都在中央省部任職從而得到升遷,在部隊中任職時並無什麼出色表現,而木越安綱不管是做桂太郎的參謀,還是獨立指揮部隊,都表現出了極高的能力。

對雙方的履歷進行比較,就知道岡市之助的升遷靠了太多的長州血統,也因此岡市把木越視為了眼中釘,當木越在現役軍人才能出任大臣的問題上出現立場錯誤時,岡市也就成為了最積極的批評者,而桂太郎雖然組閣,但其已經離開陸軍,陸軍中的事務其實在寺內正毅的領導下,而岡市之助正是寺內正毅的心腹,木越被迫主動請求退役也就順理成章了。

當然,這種長州派嫡系對非嫡系的打壓,肯定是存在不可控的風險的,比如之前寺內和長谷川對東條英教的打壓,直接迫使東條投靠了海軍,現在的木越也同樣不堪受辱,接受了犬養毅的邀請擔任了陸軍大臣,從而完成了犬養毅內閣的組建。

這種情況對於陸軍和長州派來說都是危險的,因為這代表著陸軍對政府的影響力在下降,且讓政府把手伸入到了陸軍內部的人事問題上,如果不處理好這個問題,那麼長州派對於陸軍的統治,陸軍對於這個國家的政治影響力,都會陷入危機之中。

只是長州派的骨幹們還沒有商議出一個對策,陸軍省電話打過來,說近衛師團叛變了,這簡直就是個笑話,因為長州派對此一無所知。不過隨著陸軍省的電話被切斷,椿山莊內開會的長州派將領們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陸軍省的電話線路是國防安全的保證,沒有人敢隨意切斷它,除非有人搞破壞。而這個破壞是軍人造成的話,那麼確實是一場叛亂了。山縣有朋也很驚訝,近衛師團發生叛亂不是怪事,但是近衛師團居然封鎖陸軍省才是怪事,陸軍省可是陸軍的最高機關,這代表著陸軍高層失去了對於叛亂軍隊的威懾力,這可比從前的近衛師團兵變的性質嚴重多了。

得虧長州派骨幹都聚集在椿山莊內,山縣有朋可以立刻讓這些人去了解情況,倒是不必手忙腳亂的去找人詢問了。兵變約是正午12點一刻發動的,皇宮外西側三宅坂軍營一隊人花了三十分鐘抵達首相府,無視了守衛警察的喝止,向這些守衛開槍,掀起了兵變的序幕。

隨後,陸軍省、海軍省都被叛變軍隊封鎖控制,陸軍省未受到攻擊,但是海軍省則遭到了叛亂軍隊的射擊,死傷情況未知。椿山莊於1點40分接到陸軍省的電話,隨後就失去聯繫,2點40分,寺內正毅終於搞清楚了這場兵變的目的,然後通報給了山縣有朋。

聽說這些近衛師團的叛軍把元老們也視為了國賊,打著維護國體的名義要求天皇親政,山縣有朋立刻下了結論道:「這就是一群逆賊,和竹橋兵變一樣,是謀逆之舉。」

山縣的結論得到了在場長州派骨幹的支持,顯然這場兵變的目標不僅僅是反對陸軍的政客和財閥,連長州派也在這些叛亂部隊的目標之內。

但是當山縣要求實施平叛行動時,在場的長州派將領都安靜下來了,山縣這時才發現一個問題,長州派出身的將領升職太快,在部隊中壓根就沒啥影響力,在對外戰爭中還能依賴國家體制的力量讓部隊服從命令,就算是東條英教這樣頗得部隊信任的將領,也無法對抗長州派控制的中央省部的打壓。

可是遇到這種內亂問題時,長州派就束手無策了,沒有了組織賦予的權威,他們以個人名義根本掌握不了部隊,寺內正毅能夠掌握的部隊都在大陸,近衛師團這邊他壓根沒有影響力,而下面的長州派將領也就田中義一表示自己可以去聯繫下第一師團的第三聯隊,但他並不抱多少希望,因為第三聯隊似乎就在叛亂部隊中。

田中義一對山縣建議,應該儘快聯繫上田村和上原,他們對於部隊的掌握應該是比較實在的,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調動部隊平息叛亂,而是要先搞清楚那些部隊是可靠的,指的是東京地區的各部隊,東京以外的部隊現在是指望不上了,沒有天皇的命令,調動外地軍隊入京和謀逆沒啥區別了。

山縣有朋只能接受了田中義一的建議,讓其去聯繫田村和上原搞清楚東京地區那些部隊還是可靠的,他又讓寺內聯繫海軍,通報近衛師團兵變的情況,自己則準備前往皇宮保衛大正天皇去了。

寺內這個時候還有些沒反應過來,向著山縣建議道:「這個時候不應該先聯繫各位元老,然後一起去保衛天皇嗎?」

山縣看了他一眼後說道:「我相信伊藤他們不會在家中等候,應該已經在前往皇宮的路上了。」

寺內這才醒悟了過來,這個時候估計其他元老也未必會相信陸軍了,只有在確保天皇安全的前提下,才能維護住日本的秩序,否則陸軍是死活都說不清了。

山縣有朋抵達皇宮時,約為下午五時左右,此時叛軍已經封鎖和佔領了皇宮西南的三宅坂、平河町、霞關一帶的日本政治、軍事、警察等國家權力機關。霞關警視廳周圍的屋頂上還架起了機槍,實際上對皇宮西南出口進行了封鎖。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叛軍只是堵住了皇宮的正門,沒有直接對皇宮發起進攻,這就意味著陸軍還有機會自行解決問題,叛軍要是進攻了皇宮,那麼就代表這事已經不是陸軍能夠解決的了。

此時皇宮內自然是一片混亂的,內大臣伏見宮貞愛親王對山縣的到來也是喜憂交織,喜的是終於有個重量級的元老趕到皇宮主持大局了,憂的是他還不清楚這場兵變和山縣到底有沒有關係。

伏見宮貞愛親王雖然是陸軍元帥,但和陸軍其實不大親近,他和山本權兵衛、原敬的私下關係不錯,更加崇尚英國式的政黨政治。他能夠出任內大臣,就是海軍不希望陸軍完全掌握宮中推出的人選,畢竟宮內省的山田光顯、中村雄次郎是山縣的支持者,侍從武官長又向來是陸軍將領出任,要是內大臣也是陸軍的人,那麼天皇身邊就都是陸軍的人了。

伏見宮貞愛親王勉強算是各方能夠接受的人選,至少作為皇族的他不會把天皇交給陸軍去掌握。山縣有朋抵達皇宮後並沒有立刻要求覲見天皇,而是了解了一下宮中的防務,然後表示等一等再說,大約半個多小時後,伊藤和井上兩人也終於繞路進入了皇宮,三位元老這才一起前往覲見天皇,安撫了大正幾句後,伊藤獲得了天皇授命解決兵變的權力。

三位元老獨處時,伊藤才向山縣詢問兵變的由來山縣表示自己對兵變一無所知,聽到消息就來皇宮護衛了,他也不清楚現在叛軍到底是什麼人在主持。

伊藤對山縣的話半信半疑,不過他還是繼續詢問陸軍是否有能力平息叛亂。山縣思考了片刻後回道:「三宅坂已經聯繫不上,陸軍省已經失去對近衛師團的控制,新陸軍大臣木越安綱尚未正式就任,陸軍現在已經失去組織。我正讓人通知寺內、田村、上原,要求他們了解叛軍的組成和計畫,然後提交一個可行的平亂方案。」

在三位元老交談的時候,大山岩和松方正義也終於趕到皇宮,伊藤於是詢問山本權兵衛的所在,不過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山本現在應該在海軍醫院內,在宣布不組閣後,山本就宣布入院養病去了,以躲避輿論對自己的攻擊。

伊藤於是決定不再等候山本,就到場的元老們討論如何應對此次兵變事件。伊藤向後來的大山和松方宣佈道:「目前的消息,參與叛亂的軍隊大約有近兩千人,除了第一師團的各部隊外,還有一些社會人士,他們打出的口號是維護國體,實際就是針對當前的帝國體制的叛亂。

現在的問題是,如果東京市內的部隊不可靠,那麼東京周邊地區到底那些部隊是可靠的?應該讓誰來組織平亂?」

不管是山縣和大山,在此時也只能指出,東京市內的各部隊不可靠的話,那麼周邊唯一能夠出兵平亂的只有習志野的千葉聯隊區部隊了,這裡也是騎兵旅團和重炮部隊的駐紮地,其他聯隊區壓根打不過東京市內的近衛師團,再往外延伸就脫離東京地區了。

不過,這個時候松方和井上指出,除了陸軍的部隊外,海軍橫須賀鎮守府及千葉地區的海軍陸戰司令部也是可靠力量,這個時候不能把希望放在陸軍自己解決問題上了,要做好萬全的準備,必須儘快解決掉東京的兵變,否則天皇的安全得不到保障外,日本的國際形象也將遭到打擊。

伊藤博文是傾向於讓海軍作為後手的,陸軍可以先試一試,但是山縣和大山反對這個主張,認為讓海軍介入此事,或者會引發更多的問題,他們希望還是陸軍自己來解決這個問題。

而此時海軍大臣河原還在外地視察,山縣和大山認為讓海軍出面解決叛亂也是一團糟,畢竟他們總不能等河原回來再平亂。只是在元老們開會期間,叛軍終於向宮中提交了自己的要求。

元老們看到叛軍的要求後都陷入了沉思,叛軍主張伏見宮博恭王出面組閣,停止憲法,解散國會,取消元老議政,然後是一大堆政治、經濟制度上的變革要求。後面的要求也就算了,前面提出的幾點要求就差指明讓元老們滾蛋了。

井上馨詢問伏見宮博恭王和上原勇作的下落,然後發覺兩人似乎都被叛軍控制了,這下井上就坐不住了,他對山縣和大山指責道:「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想著陸軍的那點權力,要是伏見宮和上原求見天皇,我們還平個屁的叛亂。」

山縣和大山也只能保持沉默,因為井上說的很對,如果伏見宮和上原求見天皇,那麼叛軍就可以用天皇的名義實施自己的叛亂目標了,這個時候他們就完全失去對國家政治的掌控,只能考慮內戰了。而現在內戰的話,海軍依然會加入進來,他們的阻擾等於是多此一舉。

伊藤讓宮內省的人先去穩住叛軍的代表,以他們的地位不能直接請見天皇且夜晚不能開啟宮門為由,要求叛軍天亮後讓符合資格的人前來覲見天皇。而叛軍似乎也沒有強攻皇居的意思,宮門前再一次安靜了下來。

解決了這起突發事件,伊藤詢問山縣和大山,到底陸軍有沒有把握平息近衛師團的叛亂,誰來組織平亂事務。對於這兩個關鍵性的問題,山縣和大山都沒有給出明確的回答。大約在晚11點左右,寺內派人提交了一份更加清楚的叛軍部隊組成,市內駐紮的4個聯隊都參與了叛亂,田中沒能說服第三聯隊放棄叛亂,犬養毅被軟禁於首相官邸內,海軍省的海軍將領松本和為叛軍擊傷,上原和伏見宮宅邸為叛軍佔領。

差不多同時,山本權兵衛派人入宮,表示自己剛剛才收到市內兵變的消息,他已經發電給河原要求其立刻回京。山本詢問天皇是否安全,並建議把天皇轉移到軍艦上,然後下詔調動周邊陸海軍平息近衛師團的兵變。

山本權兵衛的舉動讓宮中元老們都坐卧不安了起來,要是山本打著保護天皇的名義讓海軍進攻東京,事情可就急劇惡化下去了。山縣有朋認為山本是在圖謀不軌,想要借著平亂洗白海軍貪污的惡劣影響,堅決反對把天皇交給海軍保護。

不過井上此時倒是很坦誠的說道:「陸軍都搞出兵變了,海軍想要洗白自己也是很正常的事。你總不能指望海軍什麼都不做吧?這次是陸軍自己把把柄送給海軍的,也怨不得山本啊。現在的情況是,我們不把天皇交給海軍保護,海軍在天亮後把軍艦調動到東京灣,接下來外面的叛軍還能保持冷靜嗎?」

對於這個問題,元老們都沉默了,叛軍要是聽到海軍把軍艦調動過來,只能向皇居發動進攻把天皇掌握在手上,不然就是在等死了,海軍這是在逼迫叛軍進攻皇宮啊。

伊藤見狀只能決定道:「先安撫住海軍,告訴山本,天皇是安全的,讓海軍不要輕舉妄動,我們要以最小的影響去解決這件事,讓他儘快來皇宮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