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七章

第九卷

在全國性輿論的反對下,山本權兵衛不得不發布公開聲明:表示自己無意承擔組閣的大任,對於海軍貪腐一案願意接受新政府的調查,但他還是呼籲日中和平,反對陸軍繼續組閣,要求下任首相必須以和平為目的建立政府。

山本可不是僅僅發表了一個公開聲明,他還以海軍的名義向伊藤博文推薦了憲政本黨的犬養毅出面組閣。大隈重信領導的憲政本黨作為國會第二大黨,一直保持著反藩閥政治的傳統,犬養毅和尾崎行雄都是立場最為堅定的反藩閥政治的政治人物。

報紙對犬養毅和尾崎行雄的演講稱之為,「咢堂之雄辯令玉珠轉於盤上,聞木堂之演說若霜夜聽松籟」。當然,元老們是不大待見這兩人的,因為這兩人認為藩閥政治的根本就是元老政治,打倒藩閥政治的前提就是取消元老政治。

但是山本代表海軍強硬的表示,如果不是犬養毅,那麼海軍無法接受其他人組閣。山本的意思就是,伊藤要是不選犬養毅,海軍也不和元老們玩了,大家今後就一拍兩散吧。

伊藤博文當然不能讓海軍遠離自己,在明治天皇去世之後,天皇對於陸海軍的震懾力大大的下降了,大正天皇只有少年人的心智,對於政治和軍事毫無興趣,他其實更類似於一個普通人。

大正天皇作為太子進行全國巡迴視察時,曾經做出了許多出人意料的舉動,比如在福岡,他會見地方各路官員的時候,非常自然地從口袋裡摸出香煙一一分發——這是當時日本貴族絕對做不出來的一個動作。在兵庫縣,嘉仁太子可以很自然地走進賣蕎麥麵的街頭小攤,跟老百姓一起吃挂面侃大山。

在整個巡迴視察中,他並沒有坐專列,僅僅在一輛普通列車上包了一節車廂,和所有的乘客們一起開到哪走到哪。和明治神君比起來,大正天皇更像一個『人』。這是報紙主流做出的觀點。

這樣的天皇顯然是不適合軍部和華族們的要求的,軍部需要一個軍隊願意為之效死的鐵血君主,華族需要一個高貴而不容凡人侵犯的天皇。簡單的說,他們需要一個令國民感到敬畏的天皇,從而維持當前的君主立憲體制。

大正天皇這種普通人的形象,並不是適合日本君主體制的需要,假如天皇和普通人沒有差別,那麼大家為什麼還要為天皇去死?大正繼位後,真正維持大正地位的只有伊藤博文和海軍而已,正是雙方的合作壓制住了陸軍和華族對於天皇的攻擊,從而維持住了當前的政治平衡。

伊藤博文維護大正天皇的地位,是因為他並不認為每一代天皇都能如明治天皇那樣英明,所以維護日本的其實是他所制定的憲法而不是天皇本人,但是他給憲法留了太多後門,以至於明治天皇去世之後,連他自己都抵達不住陸軍和華族通過這些後門侵佔天皇權力的要求。

而海軍支持大正天皇,是因為林信義支持並塑造了親民的大正天皇形象。海軍中雖然有和陸軍類似觀點的軍國主義者,但是在林信義的壓制下,也只能認為親民的天皇形象也是符合國民的需要的。而東京市民階層其實對大正天皇的觀感不錯,因為大正天皇關注於普通人的家庭生活,這符合想要改善個人生活的市民階層的理想。

山本權兵衛在私下雖然批評大正天皇缺乏在公眾場合保持禮儀的自覺,但是在公開的場合下還是讚揚天皇的親民形象的,因為山本推動的國內經濟建設為主的國策,需要這樣一個熱愛和平和家庭生活的天皇形象。

山本現在給伊藤下最後通牒,實際上就是警告伊藤,如果伊藤偏袒陸軍,那麼海軍將不再對大正天皇的形象加以維護了。伊藤知道,一旦海軍放棄對大正天皇的支持,那麼皇室內鬥就會劇烈起來,宮內省很快就會四分五裂了。

維護天皇權力的宮內省一旦分裂,那麼軍部和政府之間的鬥爭就失去了仲裁者,宮內省實際上一直承擔著調解軍部和政府之間矛盾的責任,所以天皇的地位必須是獨立的,倒向任何一邊都會引發憲政危機,而代表天皇發聲的只有宮內省,天皇本人是無法直接向公眾表態的,那樣天皇就會承擔起政治責任,幕府的垮台就是將軍承擔了政治責任的下場。

伊藤不得不接受山本的建議,聯絡其他元老,主張由犬養毅組閣。由於桂太郎去世,日中矛盾又處於激化狀態,伊藤也沒法搞什麼迂迴進攻,只能幹脆的向山縣有朋告知了天皇大命的內容。作為領導宮內省的元老,伊藤博文代替天皇下達組閣大命並無難度,難得是能否得到軍部和政界的認同而已,不過在陸軍死活不肯下台的今天,各方對於陸軍的說辭已經不感冒了,因此對於伊藤代表天皇向犬養毅下達的組閣大命並無意見。

但是對於陸軍來說,伊藤的這種行為簡直就是獨裁,這個時候陸軍倒是忘記了自己死活不接受元老會議的結果了,他們認為伊藤在沒有陸軍同意下給犬養毅下達組閣大命,不僅藐視了陸軍,還侵犯了天皇的權力。

山縣有朋等陸軍高層對於犬養毅的影響也確實不好,因為犬養毅的政治觀點除了反對藩閥政治外,還有經濟性軍備論、南方進出論和產業立國論,這些觀點和海軍的主張實在是太接近了。在陸軍看來,山本推犬養毅上台就是扶植海軍的傀儡。

而犬養毅在接到了大命之後,也對外宣布:他組閣之後將會主導日中和平,並削減海外駐軍數量,謀求亞洲各民族在亞洲聯盟內的和解。犬養毅的政治言論激起了陸軍中下階層和保守主義者的反感,比如黑龍會的頭山秀三就認為,犬養毅的對外和平論其實就是對中俄的投降論。

頭山秀三的態度其實代表著其父頭山滿的立場,在黑龍會看來,大陸和平主義將會令黑龍會在大陸謀求的產業擴張徹底垮台,沒有了來自大陸的金錢,黑龍會這個組織就沒法生存下去。更何況,對大陸的殖產也不是黑龍會一家的事,這也是陸軍和財閥的利益所在,黑龍會當然不會甘心就這麼完蛋。

頭山秀三決定鼓動近衛師團內部的維新派發動兵變,以阻擾犬養毅這種和平主義者敗壞國家利益,這一行動也得到了一些大財閥的支持。三月二十九日,在頭山秀三的牽頭下,近衛師團各個聯隊中的維新派軍官開始串聯。

四月一日,近衛師團中的支持維新的基層官兵已經決定發動兵變,迫使犬養毅倒台,實施全國戒嚴令,成立一個支持戰爭的軍人獨裁內閣。

當晚,在牛込區神樂坂的料亭內,一群維新派尉級軍官向維新派骨幹傳達了發動兵變的請求。參謀本部的大尉岡村寧次立刻提出了反對意見,「兵變,你們是瘋了嗎?現在的日本壓根就沒有發動兵變的條件,這隻會讓陸軍成為眾矢之的。」

不過立刻就有激進的少尉軍官反駁道:「這正是我等維新同志奮起一搏的必要時刻,若是大家都同意維新,我們還發動兵變做什麼?為了挽救帝國的未來,現在正是證明我們忠誠之心的時刻。為了帝國連死的決心都沒有,還談什麼效忠帝國?」

岡村的同期,剛剛從中國返回的大尉土肥原賢二,看著年輕尉官們對岡村不懷好意的眼神,趕緊拉住了岡村不讓他繼續反對,然後對著這些後輩軍人說道:「就算要發動兵變,也得要得到武藤大佐點頭吧?中國人都說,蛇無頭不行,總不能大家起兵之後亂殺一通吧?」

當即就有人回答道:「計畫當然是有的,之前大家不是有過一個維護國體的新政府名單了嗎?只要幹掉那些出賣國家利益的奸賊,把新政府名單變為現實就好。現在我們應當決定的是行動的步驟,而不是討論什麼計畫。武藤大佐當然會同意,只要我們在場的人都同意兵變,大佐怎麼會反對?」

土肥原賢二朝著房間中心坐著的荒木貞夫、林銑十郎、小磯國昭、本庄繁四人看去,這四人要是不出面阻止,顯然是不可能阻止得了這些年輕將校發動兵變的決心了。

只是令他感到震驚的是,這四位東京陸軍維新派的骨幹,居然沒有一個人站出來駁斥這些年輕將校的,小磯國昭傾向於發動兵變,荒木貞夫被動的表示支持,林銑十郎和本庄繁則默然不語。於是聚會很快就朝著發動兵變的謀劃前進了。

土肥原賢二一開始是不想參加兵變的,但是他很快就發覺,這些近衛師團的年輕將校顯然是來真的,他已經被拖入了這趟渾水,就算他現在跑出去告密,估計也很難獲得上層的信任了,作為一個沒什麼背景的陸軍大尉,他也不希望不名譽的退役,還不如跟著年輕將校們賭上一把。

不少對兵變持中立態度的維新派軍官,大致想法和土肥原差不多,在被捲入事態之後,乾脆就把事情搞成功,反而有一線生機,半途而廢其實是最糟糕的。在場的都是非長州出身,上面的長州派將領要是知道了這起兵變事件,不把他們掃地出門才怪。

就算是持反對兵變的岡村寧次也不得不在兵變計畫書上籤了自己的名字,而這場聚會的討論結果就是,明日荒木貞夫、林銑十郎去說服武藤信義大佐,然後以第4聯隊為骨幹,與4月5日凌晨發動兵變。

兵變的計畫是,佔領首相官邸、海軍省、警視廳,然後請求天皇頒發詔書,令伏見宮博恭王組織內閣,上原大將出任陸相,頒發全國戒嚴令,解散國會,以戰爭為後盾,要求中國不得侵犯日本在大陸的利益,徹底吞併朝鮮半島和濱海地區。

不過在第二天,林銑十郎沒有去見武藤信義,而是先去找了上原勇作,向其彙報了近衛師團預備發動兵變的消息。上原勇作當然不可能為兵變背書,他很清楚陸軍壓根沒有能力壓制住各方勢力建立軍事獨裁政府,而日本也不可能和中國開戰,因為國力不足。

上原立刻找到了田村,兩人商議後決定先內部解決,把武藤信義叫過來令其平息近衛師團的兵變圖謀,並且預備將一部分維新派軍官調動到其他部隊去,以瓦解這場兵變的軍官組織。

上原和田村試圖內部解決,考慮的也是擔心長州派藉此對非長州派進行打壓。自從山本權兵衛贏得了縮軍案的勝利,陸軍不得不在日俄戰爭後遣散了大批官兵,但是長州派為了保持自己的勢力,把遣散對象定在了非長州出身的將領身上。

因此縮軍案後,陸軍上下之間矛盾被擴大了,長州派在陸軍中本就偏向於中央省部,且提拔較快,於是長州派和非長州派之間的對抗逐漸成為了省部將校和隊附將校之間的矛盾,維新派大多都是隊附將校,也就是非長州派,上原和田村當然希望能夠安靜的解決。

只是武藤信義壓根解決不了兵變的問題,維新派的激進思想和日本資本主義發展帶來的貧富差距過大是分不開的,武藤信義不是引導了具有維新思想的基層官兵建立了維新派這個組織,而是利用了維新派軍官安撫住了基層官兵不要衝動。

也就是說,基層官兵想要改革日本現狀是一個普遍現象,並不是武藤信義這些陸軍軍官們煽動起來的,這也是桂太郎、寺內正毅等長州派將領不肯放棄大陸政策的原因,要是沒有為國犧牲的口號,陸軍內部就會爆發一場類似於武漢新軍的革命了。

上原勇作也是知道下層官兵的不滿,才會去逼迫長州派,只不過他也沒想到底下的官兵真的會把口號變成實際行動,他原本以為這一天還很遠。

武藤信義召集維新派骨幹並沒有說服他們放棄兵變,聽說自己要被調離近衛師團後,原本還猶豫不決的軍官們,反而有了破釜沉舟的決心。

4月3日中午,當近衛師團各聯隊在食堂吃飯聽廣播新聞時,突然廣播中的新聞播報變成了指責新內閣和平政策的評論,原本心事重重的近衛師團官兵立刻安靜的傾聽了起來。

植村秀雄在廣播室里慷慨激昂的說道:「目前時代,正為日本擴張實力,發揚國威之時。頃來,私心私慾不顧民生與繁榮之徒簇出,致使帝國主權大遭蹂躪,國民生靈塗炭,痛苦呻|吟,目前日本國家遭遇如許困難問題,實皆由此而來。一般元老、重臣、軍閥、財閥、官僚、政黨均為破壞國體之元兇。

在國賊竊取了天皇大權下,國民苦不堪言,軍人的姊妹要賣身來換飯吃,老農種出來的米,自己也吃不到,百姓沒有工作,他們捱飢抵餓,疲憊不堪。除了維新,日本別無出路。近衛師團的同志們,為了日本,行動起來吧。」

植村秀雄最後以一首維新之歌結束了自己的廣播,由林信義填詞的維新之歌甚是熱血激昂,近衛師團各支部隊的食堂內,許多官兵突然放下了碗筷,跑出了食堂。在他們看來,現在已經不用糾結了,是時候行動起來了,畢竟廣播里已經發表了維新派的宣戰書。

在植村秀雄廣播時,林信義正坐在古川的辦公室內聽著收音機,而古川和堂本兩人則緊緊的盯著一旁的電話機,是否獲得成功,在於近衛師團能否在聽到廣播後行動起來,而不是一則廣播上的維新宣言。

林信義的神情顯然要比兩人鎮定的多,在植村秀雄廣播完畢後,還詢問了堂本,是否安排好了植村秀雄等人的撤退,直到堂本說明了自己安排的撤退計畫,他才滿意的閉目等待了起來。

植村秀雄廣播結束後的半個小時左右,電話終於響了,堂本迅速的接起電話快速的和對面交談了起來,很快他掛掉電話,向著林信義說道:「第三聯隊已經有全副武裝的部隊離開軍營了,他們的方向正是警視廳和皇居大門。」

林信義微微頷首,但沒有起身,他還在等待著其他部隊的動靜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