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2月時,《時事新報》就對外透露一則消息,說德國西門子電機製造公司長期向海軍當局行賄。《時事新報》是學者福澤諭吉用於宣傳開化論創辦的報紙,但其接觸了社會達爾文主義後,卻把弱肉強食視為了國際關係中的基本準則,於是《時事新報》的立場就從開化日本轉向了帝國日本。
日清戰爭中,《時事新報》成為了戰爭的鼓吹者,也成為了軍部的喉舌。這一立場之後就沒有再變化,海軍轉向聯合亞洲的方向,並組織了東洋報系之後,陸海軍的輿論陣地也就正式分離,《時事新報》也就成為了陸軍專屬的輿論工具。
在陸軍的指示下,《時事新報》透露了西門子案的消息,但一開始並沒有引發輿論熱議,因為此時中國內戰的一邊倒和桂太郎內閣的搖搖欲墜,吸引住了日本國民的注意力,海軍的貪腐案反而被擱置在了一邊。其實陸海軍貪腐,日本人幾乎是有數的,畢竟日本的政府官員就不斷爆出貪污事件,可是普通人又能拿他們怎麼辦呢?因此,對於西門子公司對海軍的行賄事件,大家都覺得是一種正常現象。
不過,在桂太郎去世的第二天,東京日比谷公園聚集了一次記者和市民的集會,會上《時事新報》的記者再一次公布了西門子公司對海軍的行賄事件,並說明:
海軍在購入軍艦時,本來八九百日元一噸的造艦費公然加到千元。一艘3000噸的軍艦,按每噸850日元的價格計算,應為255萬日元,可他們竟然按300萬元作預算。其中的45萬差額就落入了海軍將領的腰包。
這些具體數字一出,頓時激怒了普通市民,畢竟過去的貪腐案以百千為單位已經很讓人痛恨了,可他們至少能夠想像的出幾百幾千日元到底有多少,但海軍動輒幾十萬上百萬的貪污,這是月薪一二十元的普通人沒法想像的數字,自然也就令人出離了憤怒。
大會很快就喊出了口號,拒絕海軍元老山本組閣,對海軍貪腐案進行全面的調查。大會的目的如此明確,記者又能拿出詳細的回扣數字,就差沒說明那位海軍將領收錢了,都不需要林信義給海軍高層去分析,海軍內部都已經確認陸軍在背後搞鬼了。
之所以海軍內部有這樣迅速的反應,因為桂太郎去世之間,元老們已經否決了陸軍繼續組閣的要求,山本權兵衛組閣已經獲得了多數元老的支持。主要是伊藤和井上都反對和中國開戰,雖然他們對陸軍的一些行動有所偏袒,但到了這種國家道路前進方向選擇的關鍵時刻,兩人還是清楚該堅持往什麼方向走的。
就算是一度認同支持北洋的井上馨,在袁世凱垮台後也轉變了立場,他對山縣這樣表示道:「袁世凱是北方的強人,帝國支持他對抗南方,我認為是可行的,所以才會支持陸軍的主張。
但是現在中國的情況出現了太大的偏差,袁世凱這種能夠得到北方民眾認同的強人都沒法擋住勞工黨的一擊,那麼支持不如袁的北洋將領,就能達成分割中國南北的目的嗎?我認為是辦不到的。如果陸軍想要把帝國拖入到這場中國內戰中去,那麼我是肯定反對的。
帝國的財政壓根打不起第二場日俄戰爭,這場戰爭的後果就是帝國走向毀滅,明治維新之成果化為烏有。既然大陸政策的失敗已經成為定局,為什麼不能讓海軍上台緩和雙方的關係呢?
勞工黨的那套過激派理論並不能得到中國有產階級的認同,我們只要和中國的關係緩和下來,執政的勞工黨就會和中國的有產階級爆發內鬥,到時中國就不能在國戰的口號下統一國民的意志了。我認為,陸軍後退一步,靜觀其變似乎對帝國更為有利。」
山縣有朋不能說服元老讓陸軍繼續組閣,同樣的,元老們也不能逼迫陸軍辭職,雙方就這樣僵持著直到桂太郎去世,到了這個時候陸軍就沒辦法阻擾元老們重新選擇人員組閣了,這個重新選擇其實大家都很清楚,候選者就只有海軍支持的山本權兵衛而已。
為什麼只有山本權兵衛一個候選者,因為在中日形勢日趨惡劣的當下,民黨的領袖壓根指揮不動軍部,就算伊藤博文親自上台都不行,因為伊藤的權力來自於明治天皇的信任和長州派將領的支持,可現在的大正天皇對於軍部沒有那麼大的影響力,而陸軍上下對於自身利益的堅持,又使得伊藤沒法壓制陸軍對大陸政策的執念。
所以,能夠上台壓制陸軍,並且有著另外選擇的只有海軍。山本權兵衛上跳下串,也表明了海軍和陸軍的立場發生了極大的偏差,過去陸海軍之間的矛盾至少還能統一在對外擴張的旗幟下,但現在海軍已經把陸軍當成了一種累贅,而試圖單獨領導日本前進了。
在這種局勢下,山本權兵衛上台組閣結束和中國之間的衝突,已經成為了日本上層統治者的多數看法,於是陸軍把搞掉山本權兵衛當成了保衛陸軍利益的首要目標。
日比谷公園的記者大會極大的刺|激了市民反貪污的情緒,同時也令政黨開始下注,議會第一大黨雖然不支持和中國開戰,但以原敬為首的政黨政治的支持者,也認為這是同時打擊陸海軍壟斷政權的好時機,如果阻斷了山本權兵衛的組閣希望,再反對陸軍的開戰論,那麼日本就可以出現一屆真正的政黨內閣了。
抱著這種想法,民黨控制的報紙開始對西門子行賄案推波助瀾,各地的城市開始集會反對山本權兵衛上台組閣。在這場輿論戰中,廣播作為一種新式的新聞媒體開始嶄露頭角。
在之前,廣播還是一種新鮮玩意,畢竟收音機便宜的也要三四十日元,貴的要上百日元,大多數人只能在公共場所聽一聽有線廣播。所以,普通人對於廣播的認知,就是上流社會的收聽新聞的奢侈玩意,不是普通人能夠自由享受的東西。
不過也正因為有著這種認知,所以市民們對於廣播中播出的新聞反而更為相信,畢竟這麼貴的廣播自然要比廉價的小報有節操吧,總不會編造什麼兇殺案來吸引讀者。
而廣播事業從建立以來,在形象維護上也做的很好,其內容幾乎都是相當高端的社會和國際新聞及評論,不會搞什麼黃色文學,對於廣告也是精挑細算,沒有把那種大眾化的商品放進廣播中,所以就社會名譽上來說,廣播確實要比小報強,甚至還要高於某些官方報紙。
只不過,原本在山本內閣手中建立起來的東京電台,在西園寺、桂兩人上台後就開始調動人員,把這電台內的負責人更換了一遍,此時東京電台的立場更加貼近陸軍,在西門子行賄事件上的報道自然也是積極的反山本主義者。
東京地區實際上有三座大的電台,一個是政府出資的東京電台,一個澀澤財閥出資的東京商業電台,還有一個則是海軍掌握的千葉縣電台。千葉縣電台雖然是面向千葉地區的電台,但電台的位置其實就在東京郊區,它同時也覆蓋了東京地區的廣播。
東京電台積極批評海軍和山本的時候,千葉縣電台則不斷為海軍辯護,從而引發了一場電波大戰。總的來說,東京地區的市民更相信東京電台的報道,而千葉縣居民則覺得千葉縣電台說的有理。
而這兩家電台的戰鬥,也使得近衛師團發生了分裂,駐紮在千葉縣的千葉聯隊認為軍人不應當干涉政治,山本權兵衛元老到底有沒有受賄,適合不適合擔任首相組閣,得聽天皇的命令,不能由陸軍出面阻止。千葉聯隊的傾向如此偏向山本元老,因為千葉聯隊的基層官兵都受益於山本內閣時期推動的土地改革,雖然知道山本元老貪污或者是事實,他們也不願意反對山本元老。
按照一名千葉聯隊軍曹的說法,「陸軍的利益雖然很重要,但國家的利益難道不應該比陸軍的利益更大嗎?山本元老就算在個人品德上有缺陷,但他執政期間推動了千葉縣的土地改革,讓我們農民吃上了大米飯,我覺得山本元老組閣沒啥問題。」
千葉縣的經濟從土地改革和重工業中心建設開始,已經越來越依賴於對外貿易,所以過去傾向於陸軍居多的千葉縣民眾,現在普遍轉向了海軍,因為海軍主導的亞洲經濟一體化更加有利於千葉縣的經濟發展,過去那種埋頭在地里苦幹的農民,在現在的千葉縣主流認知中已經是和社會脫節的老舊人物了。
山本權兵衛等海軍將領的貪污雖然讓人不滿,但是對於經濟不斷增長的千葉縣居民來說,和追究海軍貪腐相比,維持千葉縣經濟的增長才是第一要務,因為在經濟增長下大家的生活都在變好,這個時候去追究發展經濟的領頭者有啥意思?
而對於其他地區的農民來說,他們可沒有感受到經濟發展帶來的好處,西園寺、桂兩任內閣雖然延續了山本內閣的國內經濟發展政策,但是卻砍掉了許多社會保障政策。
比如廢除了對工人工資的保護,使得工人收入下降,引發了工人階級的不滿,為了安撫城市居民又放開了大米進口,從而損害了農民的利益,於是經濟發展的好處大多為財閥們、政客們所佔有,還有一部分則被完成了土地改革的千葉縣農民獲得了,但是對於其他地區的農民和工人來說,經濟的發展只是增加了工作強度和負債,好處是真的沒有。
對於普通人來說,他們是分不清山本、西園寺、桂三人的執政差異的,他們就感覺自己似乎被政客們欺騙了,說好的建設日本能給國民帶來幸福,結果幸福都被財閥和政客們享受了,給他們留下的只有飢餓和傷病。
陸軍試圖煽動對外戰爭來轉移底層民眾的視線,應該說是取得了一些效果的,但是陸海軍之間的爭執,使得陸軍把海軍貪腐案給捅出來了,於是國民的注意力又從大陸戰爭轉回了國內,把目光放在了國內政府官員的貪污腐敗上。
當西門子案發酵起來,各地掀起了反山本的集會後,實際上對中國開戰已經吸引不了底層民眾的注意力了,大家都只有一個想法,就是把貪官污吏趕下台,革新日本的政治,恢複明治時代的偉大。
距離明治時代的結束雖然只有2年半多,但是日本人已經深刻的感受到了大正時代的迷茫,和明治時代的奮發向上精神,是完全不同的。日本該往何處去,這就是明治時代結束後,日本人始終沒有得出結論的問題。
林信義對於日本人的這種精神狀況倒是有過一個評價,「明治時代的精神在於開國攘夷,日清、日俄兩場大戰幾乎完美的實現了這個目標。但是開國攘夷之後再往什麼地方去,上下都沒有得出共識。
所以知識分子思想混亂,或是支持軍部的對外擴張主義,或是支持國內的資本主義發展,或是追求不切實際的人道主義,就是確定不下來日本前進的目標。
在我看來,這些混亂思想的背後,實際上就是一個問題,就是以日本的資源如何養活日本人?不說明這個問題,就沒法再一次建立起日本社會的共識。」
林信義對於革新社同志提出的,推動日本的社會變革和建立亞洲經濟一體化的目標,本質上就是為了解答他自己提出的這個問題。
而革新社內部之所以支持林信義的行動,也正因為他提出了這個問題,並試圖去解決這個問題。如果不是為了這個目標,許多人自然是沒法接受林信義在行動中損害日本帝國利益的主張的,但是在解決日本的根本問題面前,這種損害帝國利益的主張又不是問題了。
於是在一周之內,國民對於山本權兵衛及海軍的好感大大的下降,山縣有朋開始操縱貴族院提出了海軍譴責案,意圖從政治上宣判海軍的死刑。海軍譴責案如果出台,也就正式宣告了西門子行賄案不是個別人的貪污,而是整個海軍的腐敗。
海軍內部這才真正緊張起來,意識到這已經不是山本元老能否逃脫司法審訊的問題,而是海軍還有沒有獲得組閣權力的問題了。這起案子或者可能打斷海軍組閣的階梯,也就意味著海軍將會再一次被首相官邸拒之門外。
海軍上層立刻聚集到了橫須賀鎮守府開起了秘密會議,山本權兵衛和齋藤實成為了海軍其他派系的指責對象。
此時的海軍內部,山本一系已經不再獨大,河原和柴山的聯盟壓制住了齋藤、加藤、東鄉、財部四人。不過在這場內部會議上,河原沒有跟著柴山指責山本一系的貪污行為,而是指出道:「現在的事件已經不是對山本元老個人的攻擊,而是對整個海軍的打壓,能夠干出這樣的事,顯然只有陸軍。我們現在考慮的,不應當是指責外購軍品中的貪污行為,而是如何保全海軍的名譽。」
河原的持中之論得到了東鄉平八郎和加藤友三郎兩位艦隊派核心人物的支持,雖然他們也是山本一系,但是和貪污案倒是沒多大關係,只是在這樣的場合想要為山本元老辯解,顯然是沒法得到其他人認同的,倒是河原作為其他派系的領導者說這樣話,反而緩解了山本一系的困境。
柴山等人只能詢問河原,如果不向國民坦誠海軍的錯誤,那麼該如何解決貪腐案?畢竟記者手中有著確鑿的證據,他們想要否認也是沒法否認的。
河原沉默了好一會才說道:「我們沒法否認海軍中存在貪腐的行為,但如果陸軍能夠爆發更大的醜聞,國民或者會忘卻海軍的貪腐問題。」
眾人於是問其,陸軍有什麼醜聞能壓倒海軍的貪腐案,河原思考了半天才緩緩說道:「如果近衛師團爆發兵變的話,國民就顧不上海軍貪腐的案子了。」
房間內的眾人一片嘩然,齋藤實卻顧不上其他人的非議,向河原問道:「近衛師團的兵變,有證據嗎?」
河原道:「近衛師團的下層官兵對於中國要求收回滿洲的利益非常憤怒,我聽說,一些官兵主張,如果沒有一個敢於維護帝國利益的人上台,那麼他們就要向天皇實行兵諫。既然如此,不如我們推動一個主張和平的政治人士上台組閣,引發近衛師團的兵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