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銀座六丁目后街的咖啡Paulista,Paulista是巴西的一個地名,意思是來自當地的咖啡,這是移民巴西的水野龍在東京開設的第一家西式咖啡館,非常具有異國風情,也很受年輕人的喜愛。
當然,喜歡咖啡館的年輕人是指距離銀座不遠的三田私立慶應大學的學生,對於這些有能力上私立大學的學生來說,一個5錢的甜甜圈加上一杯5錢的咖啡能夠在咖啡館消磨半天,確實是極為廉價的消費項目了。
此外還有上流社會的家庭,在銀座逛街休閑之餘,來比較安全的咖啡館歇歇腳也是最好的選擇。為什麼說咖啡館比較安全,因為過去銀座開的茶館、料亭都有著針對男子的色|情|服|務,可以說在江戶時代就沒有什麼適合家庭參加的娛樂活動,除了戶外舉行的煙火大會。
明治維新給了女子獨立工作的機會,也逐漸改變了日本舊的商業模式,社會輿論開始打擊色|情|服|務業,認為應當對這種泛濫的色情業加以約束,從而讓普通家庭可以生活在一個較為安全的環境。特別是日俄戰爭結束後,認為日本已經成為列強之一的知識青年開始嫌棄日本女性在海外大量賣淫的事實,認為有辱日本的國格,開始在社會輿論上批判日本傳統文化中無處不在的色情,並主張女性要自愛自尊。
當然,知識青年對色情業的批判也分為兩派。一種是主張女性的過錯,認為是女性的貪慕虛榮才形成了日本色情行業的泛濫;另一種則認為責任在政府,是不公正的社會財富分配,造成了女性不得不以賣淫為生。
這兩派知識青年雖然誰也不能說服誰,但東京服務業開始摒棄色|情|服|務的地方確實是增加了,資本主義的發展和兩次對外戰爭的勝利,確實令日本出現了一個富裕階層,特別是在東京地區,東京的房地產開發和城市規劃建設,令不少市民家庭開始有了休閑的金錢,從而開始扭轉了舊時代的商業環境。
特別是銀座這條街,火災後的改造讓房租大大上升,一度讓原來的小商販和雜貨商們經營不下去了,不過在高檔商店和周邊地區的娛樂事業發展起來之後,銀座就成為了東京城市的中心,繁榮程度超過了舊日本橋。
銀座不僅有著大量的新式商店,且許多報社和雜誌社也搬入其中。西邊的日比谷、有樂町地區,開了帝國劇場、有樂座等近代式劇場,每晚舉行西方話劇的演出;東邊則有傳統戲劇的核心歌舞伎座。於是銀座也就是成為了年輕人和上流社會家庭休閑消費的中心。
不過在木村太郎看來,銀座並不能代表東京,因為東京的無產階級壓根享受不到這裡的商業和娛樂,畢竟一碗拉麵才2錢,5錢都可以賣上一碗咖喱飯了,而對於無產階級來說,咖喱飯已經是普通日子裡的大餐,畢竟普通工人的月薪也就八九元,差不多30錢一天。
東京的繁榮,對於收入低下的無產階級來說,並不值得自豪,因為這種繁榮和他們無關。面對社會的快速發展,而自己卻在原地踏步,這種無力感和發泄不出的憤怒,可不僅僅只有無產階級,小學老師和軍人同樣如此,士兵的月薪也就8元80錢,小學老師沒比士兵高多少。
然後東京的報紙上都刊登了什麼新聞呢?不是通姦、桃色新聞就是情節離奇的兇殺案件,此外就是對富人的崇拜,某某富人一擲千金,僅僅為了博得藝妓一笑的花邊,可謂是層出不窮。但是在富人一擲千金的背後,卻是大量的拖欠工資和拒絕對工傷進行賠償的新聞。
在這種不公正的社會規則下,無產階級和軍隊充滿憤怒情緒也就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只不過前者認為應當打倒天皇制度來塑造一個全新的日本,後者則主張打著天皇的旗幟清理財閥和政客,再來一次大正維新。
作為北一輝的出版秘書,過去大阪平民新聞報的發行者,曾經的社會主義者森近運平自然是認同北一輝的日本改造理念的。當然,他也知道,光憑自己這些人和陸軍的一部分維新派發動政變是無法控制住這個國家的,他們還需要海軍的支持。
木村太郎因此再一次在Paulista約見了海軍軍令部參謀堂本敬一,當堂本穿著便裝坐在他的面前後,木村也就開門見山的問道:「林君究竟何時回國?伊東元老去世,桂首相也就剩了一口氣,現在陸軍方面都認為是再次維新的好時機,海軍方面究竟是如何考慮的?」
堂本默默地注視了木村好一會才說道:「木村君應該清楚,對你們採取資助,是藝術基金會在社會科學課題研究上的普通資助,並不代表海軍贊成北一先生的日本改造法思想。我過去和您見面時始終都在強調這一點,但是你們現在的行動已經超過了學術研究的範疇,而進入到了具體實踐中,這已經違背了我們當初的約定。」
木村坦然面對著堂本的目光說道:「北一先生和我在武漢期間和林君討論過這個問題,當時幸德先生選擇了林君的主張,所以我們才會離開武漢返回日本。
但是,如果沒有林君的指點,北一先生也不能那麼快完成日本改造法大綱,沒有林君給與我們的資助和庇護,我們也不能這麼快在千葉縣開展活動,並得到了陸軍同志的認同。
可以說,日本改造法思想不僅僅是北一先生的思想,林君也是佔據了極大的貢獻的。既然是有利於日本的理念,為什麼不能進入到實踐中去驗證它?
我相信,只要林君回國之後和我們進行交流,他一定會贊同我們的主張的。」
堂本敬一嘆了口氣道:「既然你們覺得自己是對的,那麼為什麼還要拉上林君?我以為,林君的表態一直都是明確的,並無支持你們實踐的意思。」
木村思考了片刻後說道:「陸軍的同志雖然充滿了幹勁,不過我覺得他們缺乏林君的冷靜,如果由林君來領導這一次的維新行動,那麼我相信我們的成功幾率會非常高。」
堂本敬一隻好搖了搖頭說道:「第一,林君確實沒有回國;第二,林君認為你們的計畫不會成功,因為陸軍的上層一定會出賣維新行動,我勸你們還是慎重考慮為好。海軍方面不會參加必然失敗的維新行動,我們認為由山本元老組閣,推動社會變革是比較穩妥的道路。」
木村大為失望,他當即反問道:「海軍的改良主義真的能夠改變日本嗎?伊東閣下和山本閣下並不是沒有組閣過,但是他們頒發的社會福利法令,不是在國會沒法通過就是被修改的面目全非,就算是通過的保障勞動者的法令,在地方上也沒人去執行,因為財閥們可以聘請律師和工人們打官司,直到工人無法承擔司法成本主動放棄為止。
社會改良主義是沒有前途的,我們需要直接的行動,用政權的力量去粉碎財閥和政客們操縱的司法部門。陸軍的同志真誠的希望海軍能夠加入進來,這是革新日本的進步力量,林君作為有志於改變日本的海軍新一代領袖,難道要放棄革新日本的理念嗎?」
堂本敬一沉默了好一會後說道:「我剛剛說了,陸軍的上層是不會認同大正維新的,海軍不能陷入到一場失敗的政變中去。」
木村似乎聽明白了堂本的暗示,於是追問道:「如果維新行動進展順利,海軍是否會改變態度支持我們?」
堂本思考了片刻後問道:「若是維新行動進展順利,你們打算推舉誰出面收拾殘局?」
木村猶豫了一下後說道:「陸軍的同志主張由上原大將出面組閣。」
堂本反問道:「上原大將知道維新行動嗎?」
木村默然不語,堂本只能搖頭說道:「事前不知情,事後上原大將是否有這個膽子實施軍事獨裁呢?我看,讓閑院宮出面都比上原大將強吧。」
木村對於陸軍內部的關係其實知道的不多,他也只好順著堂本的話題問道:「閑院宮可是皇族,他出面組閣會不會引起各界的反感?」
聽了木村的擔憂,堂本不由嘲諷道:「你們都打算搞維新了,這個時候還擔心各界的反感不反感?當然,我只是打個比方,不是推舉閑院宮。總之,海軍不會冒失敗的風險,我們能做的,就是為你們安排一條船,如果失敗的話,可以讓你們安全的離開日本…」
雖然沒能說服海軍加入到維新事業中來,但木村還是覺得和海軍的溝通是有成果的,海軍只是擔心失敗,而不是對維新行動的徹底反對。
堂本敬一和木村分手後就去了銀座二丁目的東洋經濟新聞報報社大樓,這座大樓有四層,但報社實際只使用了一到三層,第四層名義上是報社的一部分,實際則是海軍文化課的外部辦公室。
堂本上樓後發覺古川俊河守在走廊上,他於是上前問道:「課長在和誰談話?」
雖然現在的文化課課長是堂本自己,但是古川還是第一時間聽明白了堂本的詢問,他看著自己的辦公室小聲回道:「是東京電台的植村秀雄。」
植村秀雄原名古河力作,是幸德秋水的追隨者,也是平民新聞社的一員,他的身高雖然才一米三左右,但是在街頭宣傳社會主義思想的時候卻從不弱於其他人,甚至還因為其身材矮小,使得其依託人群躲避警察的追捕,反倒是成了一大優勢。
和森近運平一樣,在平民新聞社倒閉後,跟隨幸德秋水前往武漢,但是因為幸德秋水的思想轉變,導致直接行動派發生了分裂,一部分人轉向了北一輝的國家主義,另一部分則繼續沿著社會主義理論方向前進了。
不過和森近運平不同,古河力作並不信仰國家主義,對於日本改造法大綱並不以為會成功,他在武漢的生活經歷,讓他認為勞工黨的勞工主義方向才是正確的,日本需要的是全面的土地改革和對私有資本的控制,不是以國家的名義沒收個人財產,因為掌握國家的人如果不代表人民,也就意味著社會財富依然集中在了少數人手中,不過是套了個國家的外套而已。
他是接受了林信義的指示,混入國家主義者中了解國家主義在日本國內的發展情況,並監視這些國家主義者的行動。應該來說,植村秀雄的工作是很成功的,他成為了頭山秀三最信任的智囊,頭山秀三是頭山滿的三子,也是黑龍會領袖內田良平之下的骨幹,主要負責管理東京地區的黑龍會發展。
雖然在十多年前的打擊下,黑龍會在東京的勢力大受損失,但是陸海軍終究還是需要有人出來干黑活的,畢竟當下的日本政治和經濟同暴力是分不開的,沒有暴力團作為後盾,很多事就沒法做成。日本的法律雖然抄襲了歐洲的法律體系,但日本和歐洲社會情況不同,很多社會角落裡暴力比法律更能維護秩序。
所以在陸軍的支持下,黑龍會還是悄悄回到了國內,當然聲勢已經是大不如前了,過去東京只有一個黑龍會,其他黑幫勢力都得給黑龍會交保護費才能獲得地盤,不向黑龍會交保護費的黑幫,意味著連固定地盤都沒有,只是一群烏合之眾而已。
但是現在東京地區的關東聯合會已經取代了黑龍會成為了東京黑道的最高仲裁者,黑龍會也只能確保自己的產業不需要交保護費而已。在這種情況下,內田良平把精力集中在了海外的事業,和陸軍的合作,幾乎都在海外,國內的產業不過是用來洗錢和轉移給陸軍的渠道。
頭山秀三也就成為了關東地區黑龍會的主要負責人,而有著海軍文化課支持的植村秀雄為頭山秀三解決了不少生意上的麻煩,於是很快就成為了其親密友人和智囊。
植村秀雄今次和林信義會面,主要是講述了黑龍會在近衛師團和駐韓師團之間的穿針引線工作,說明了黑龍會對於吞併朝鮮半島的野心和計畫。
植村的最終總結就是,「黑龍會的根基主要還是在朝鮮半島的土地和資源,通過陸軍的支持,黑龍會獲得了土地和礦產開發的權利,但黑龍會本身並無經營人才,他們的主要收入還是收租和販賣毒品,而這些生意其實有很大一部分利潤是要交給陸軍的。
內田良平之所以把精力放在朝鮮,因為如果他交不出給陸軍的貢金,黑龍會就沒法在朝鮮生存下去。而過去黑龍會在國內的灰色收入,現在也受到了各地幫派的抵制,因此黑龍會是沒法接受大陸政策失敗的,那樣黑龍會就沒法存在下去了。
桂太郎對外政策的主要支持者正是黑龍會,此次桂太郎內閣一旦結束,日本對外政策轉向和平,那麼黑龍會恐怕就要破產了。這也是黑龍會現在積極鼓動陸軍中下層對中國開戰的原因。
和內田良平相比,頭山秀三對於發動東京兵變的立場更為堅定,因為後者試圖證明自己是頭山滿的繼承者,而頭山滿本人也對這場兵變持支持態度,似乎認為這場兵變時擺脫陸軍高層對黑龍會控制的大好時機,畢竟現在控制黑龍會的是長州派…」
林信義聽完了植村秀雄的彙報後便點頭說道:「看來,當下真正想要發動政變讓陸軍獨裁的,反倒是黑龍會了,陸軍高層反而有妥協的餘地。既然如此,你便推動頭山秀三做出一個兵變的計畫,只要有了具體的計畫,陸軍中的維新派就會準備起來,到時只要外界的變化打破了他們的忍耐閥值,兵變也就順其自然的爆發了。」
植村秀雄於是問道:「您的意思,打算在何時推動陸軍中的維新派發動兵變?」
林信義思考了一下後說道:「陸海軍都失去組閣的希望,一個反對戰爭的和平內閣上台,我想陸軍的維新派就沒法忍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