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村秀雄離開後,堂本敬一和古川俊河便走進了辦公室內,林信義看到兩人進來也就開口說道:「前日我回東京去弔唁了伊東元老,然後又和東鄉次長去見了河原大臣,在我的勸說下,河原大臣的想法已經有所改變。
但是海軍內部的分歧還是很大啊,不少人都不願意保山本一系,我想知道,陸軍對於海軍貪腐案的態度是什麼?長州派和山本一系之間有沒有達成妥協的可能?我不希望出現這樣的可能性。」
堂本敬一和古川俊河臉上都沒有什麼變化,兩人都是跟隨林信義爬過青藏高原的,對於現在這個團體的認同感比對海軍還高。現在這個團體,指的是推動日本進行變革的以林信義為首的海軍革新社,從堂本和古川的角度來看,他們覺得自己比海軍兵學校出身的革新社成員要更接近林信義。
海軍革新社成員雖然在革新海軍、革新日本的目標上是一致的,但是用何種手段去革新日本則觀點並不相同,至少對消滅生產資料私有制的主張支持的並不多,但是他們兩人覺得使用消滅生產資料私有制來變革日本,確實是可行的。
當然,他們並不是社會主義者,而是把社會主義當成了一種發展社會的意識形態。畢竟他們在印度時已經觀察到了土地改革對農民帶來的巨大影響力,而日本同樣是一個以農民為主體的社會,如果不能得到農民的支持,那麼變革日本就是一句空話。
而想要得到農民的支持,那麼給農民分地就不可避免,倒幕派之所以能夠那麼快打垮幕府,就是因為倒幕派許諾給農民分地,雖然最終倒幕派並沒有實現自己的承諾,但是在戰爭期間分掉的幕府土地還是獲得了維新政府的承認,從而奠定了維新政府的統治基礎。
西南戰爭雖然是一場士族引發的叛亂,但其中還夾雜著農民要求維新政府兌現分地承諾的聲音,這就是西鄉兵敗後依然為薩摩人所同情的根源所在。在薩摩人看來,西鄉並不是為了和過去的倒幕同志爭權奪利,而是為了讓新政府兌現分地的承諾。
當然,西鄉試圖用對外戰爭來消滅國內的農民的不滿,拿朝鮮的土地來滿足無地農民的要求,顯然是不適合當時試圖走資本主義道路發展的日本新政府的國策的,自然也就被昔日的同志給打倒了。
堂本敬一和古川俊河過去覺得西鄉是一個悲壯的英雄,但是現在卻也認為,西鄉的失敗乃是不可避免,因為他試圖滿足農民的要求,卻又不想去觸動地主的利益,最終只能依賴士族對抗政府,反而被政府用強大的國家力量給粉碎了。
想要變革日本其實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和倒幕派一樣號召農民起來反對政府,然後承諾給他們分地,不過要真的兌現承諾,才能讓政府失去農民的支持,最終不得不交出國家的執政權力。林信義革新日本的想法是行得通的,他們自然是願意支持的。
除了理想之外,從現實來看,他們跟著林信義才有進步的機會,畢竟以他們的背景和能力是不可能走到現在這個位置上的,維新政府雖然打倒了僵化保守的幕府官僚體制,但當初的維新志士們和華族聯合形成了新的保守主義,沒有門第的下層想要爬上去,可以說和中國的科舉中舉差不多,雖然比幕府時代好,但也沒好到什麼地方。
幕府時代壓根沒給下層什麼出頭的門路,而維新政府雖然用東大給出了貧寒家庭出身的聰明人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但一個鄉下的聰明小子和那些從小在家中接受家庭教師補課的上層家庭的孩子比考試,這本身就是一種不公平。
真正能夠力壓富裕家庭出身的孩子考上東大的貧窮家庭的孩子,至少得是林信義這個級別的天才,一般的聰明孩子都不夠格。而考上東大不是結束,不過是步入社會的起點,東大畢業生是為了統治國家培養的後備人才,既然是為了統治國家,那麼就得學習如何治理國家,光憑讀書可治理不了國家,得切實的去了解國家運行的規則,才能真正的進入到統治核心去。
大臣的兒子可以在家中翻閱這個國家的所有數據和國家法令出台的討論紀要,窮人的兒子只能在報紙上去查閱公開的信息,然後試圖去分析背後的信息,雙方之間的差距自然是越來越大。最終,上流社會出身的孩子天然就具備所謂的領導力,而窮人的孩子即便躋身上流社會,也不過是一部活字典而已,領導力對他們來說太奢侈了。
堂本和古川都清楚,不在林信義身邊的他們,最多也就是個地方公務員的命運,想要如現在這樣決定著海軍和國家的動向,是絕不可能的。所以他們自然是不可能背叛這個團體的,那就是等於放棄自己的所有,然後去哀求別人給自己一口剩飯。
他們過去跟隨著林信義一點點建立起來的組織,看起來是為了維護海軍的利益,但兩人都清楚這個組織實際上是獨立於海軍的,隨著林信義的歸來,這個組織的目標也就非常的明確了,就是為了奪取政權,推動日本的變革而建立的。
如果說在這個組織建立之前他們還會猶豫一下,這樣做是不是在叛國,那麼現在他們倒是不在猶豫了,因為組織想要的新日本才是他們想要的日本。既然組織成立的目的是為了奪取國家政權,那麼陸海軍之間的矛盾當然不能緩和下來,雙方的對抗是組織奪取政府控制權的關鍵。
堂本於是便對著林信義彙報道:「長州派應該沒法和山本一系妥協,山本元老想要組閣,打的是反對增師案,反對和中國開戰的旗幟,而長州派想要維護對陸軍的控制權,就不得不打倒山本元老,所以,長州派不可能和山本元老妥協,除非山本元老放棄自己的政治訴求。」
聽完了堂本給出的分析,林信義點了點頭對著一旁的古川說道:「關注一下和陸軍關係密切的報紙,看看他們什麼時候會轉發德國西門子公司的訴訟案,東洋報系要以客觀的立場去轉發,不要去壓制關於海軍貪腐案的報道。當輿論的焦點集中在海軍貪腐一案上,山本元老也就失去了和陸軍妥協的時機。」
討論完了長州派和山本一系之間的鬥爭問題後,林信義開始詢問堂本、古川關於近衛軍中支持大正維新的力量組成。
關於這個問題,古川很快從辦公室一角推出了一塊黑板,然後和堂本一起在上面寫下了一連串的名字,堂本接著便指著黑板上的名字介紹道:「近衛師團中維新將校的核心是步兵第4聯隊長武藤信義大佐,佐賀人,陸士三期,陸大十三期。
他是反長州派和滿蒙獨立主義者,但本人對日本改造法大綱並不怎麼感興趣,他主張軍人不應當干涉政治,但又認為政略不應當壓制軍略,在思想上就表現了自相矛盾。之所以他會成為近衛師團維新派的核心,因為他是非長州系中職位最高者,且支持滿蒙獨立。
武藤大佐之下的維新派骨幹主要是四位,參謀本部的荒木貞夫,和歌山人,陸大19期首席,在大陸政策上持激進主義,認為日中之間必有一戰,如果不打敗中國獲得對大陸的控制權,那麼日本就無未來可言,其思想接近山縣元老的生命線、國防線理論,但對長州派獨攬大權是反對的,在年青尉官中頗有人緣,是凝聚維新派將校的核心人物。
林銑十郎,石川縣人,陸大17期,步兵第3聯隊附,天皇主權論者,大陸政策支持者,其在維新觀點上並無個人立場,倒是表現的過於迎合下層官兵了。我覺得此人投機性較強,很有可能出賣維新兵變給長州派。
本庄繁,兵庫縣人,陸大19期,對中開戰論支持者,滿蒙獨立論者,對於國家改造法大綱頗為讚賞,認為不失為治國之理。
小磯國昭,山形縣人,陸大22期,參謀本部部員,激進的反長州派,大陸主義者,國家改造法大綱的積極支持者,也是最有意願推動維新兵變的骨幹。
這五位陸軍維新派骨幹實際上都無領導兵變的意願或能力,反倒是近衛師團各聯隊的基層官兵更試圖發動兵變,建立一個新政府,來完成對日本改造的任務。不過基層官兵試圖發動兵變的目的不是為了和中國開戰,而是反對財閥、政客勾結侵吞國民的血汗,要求減輕農民的負擔,實施土地改革。
簡單的說,士兵們想要的是一場革命,以建立一個公平的分配社會財富的國家,而軍官們則認為需要一場對外戰爭來遏制住士兵們的革命傾向,而想要發動對外戰爭又需要排除政黨和社會輿論的干預,因此才會提出了建立在國家改造法大綱之上的大正維新口號。
就我等看來,革命的時機並不成熟,因為士兵們並沒有做好發動一場革命的準備。但是發動一場政變的時機卻已經基本成熟了,只是這場政變的結果是否能夠帶來對日本的政治變革,又或是加強了陸軍對於政府的控制,還在兩可之間。」
林信義對於堂本的看法表示贊成,並說道:「陸軍中有支持大正維新的將校,但缺乏一個領導大正維新的領袖,這對於我們來說是一個麻煩,但也是一件好事。這意味著我們想要平息陸軍發動的政變會順利很多。
我們需要這場陸軍中下層發動的大正維新政變,這樣長州派就不得不向海軍妥協。我們對於這場政變的目標有兩個,第一個是分化陸軍,把近衛師團的控制權從陸軍手中獨立出來,交給軍人道德委員會控制,這樣陸軍就失去了威脅政府的直接武力。
第二個,在政治上讓長州派出局,使政府進一步擺脫元老會議的控制。我們支持提高政黨在政治上的話語權,但也要反對財閥和政黨之間的密切聯繫,令司法體系獨立於政府,從而用以監管政府,就是我們的目標。
也就是說,這場政變之後,舊的藩閥政治模式應當被終結。海軍不會直接參与政治,但是會通過政黨、司法系統、輿論對國家方向加以控制。土地所有制的改革必須要推行全國,打擊地主階級在國家政治、經濟上的話語權,限制財閥對於國民經濟命脈的壟斷,鼓勵建立自由競爭的資本市場。」
相比起陸軍維新派的各種口號,堂本和古川都覺得,林信義提出的目標才是清晰明了的。也難怪陸軍的維新派看起熱血激昂,但卻始終沒法讓他們產生共鳴,因為這些陸軍將校只會喊口號,卻做不出一個能夠執行下去的維新計畫。
堂本於是向林信義請教道:「那麼我們下一步該如何做?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想要這些維新派弄出一個具體的兵變計畫,恐怕是很困難的,因為他們中的骨幹分子就不能統一目標。」
林信義於是向古川問道:「自電台建立以來,我們是不是做過多次的社會鼓動試驗了?在把計畫分解到各基層小組後,通過電台廣播來下達命令,基層小組行動起來的概率是多少?」
古川回想了片刻後就回道,「超過七成,越是普通人,越容易服從電台下達的命令,他們以為電台上的廣播是得到授權的真實命令,而不會懷疑是個人的惡作劇。至於剩下的三成懷疑者,幾乎都是有著和上層有關係的人員提出了質疑廣播命令的真實性,要求先向上方確認命令,從而導致了失敗。」
林信義點了點頭後說道:「這就是我們要的政變,我們不需要一個陸軍的領袖來發動它,只需要讓底下的陸軍基層官兵先了解自己的任務,然後利用電台去欺騙他們,不需要所有人員都行動起來,只要有一半贊成維新政變的官兵走出軍營,那麼這場政變就變成了現實。
我們現在的任務就是,第一個,令維新派通過一個緊急時刻下的政變方案;第二個,把該方案分解成各具體行動方案,並下發到支持維新行動的各近衛師團部隊。
那麼接下來,扣動扳機的手就在我們而不是陸軍維新派手裡了。當然,我們除了替陸軍發動政變之外,也要先準備好平叛的部隊。海軍陸戰隊是我們的基本力量,但陸軍也當派出一支部隊和我們共同進入東京,這才叫平叛,而不是海軍對陸軍的鎮壓。
千葉聯隊的工作做到什麼程度了?東條大將到時能否以軍人道德委員會和天皇的名義越過陸軍省調動千葉聯隊?」
古川很快就從辦公室內翻出了對於千葉聯隊的監察記錄,然後向林信義彙報道:「千葉聯隊的中隊長、大隊長几乎都更換為了非長州派出身、非地主出身的軍官,聯隊長也是東條大將的舊屬,只要有天皇的詔書,東條大將指揮該聯隊應該沒問題。
至於該聯隊的軍曹和普通士兵,大多為千葉縣土地改革的支持者,只要平息政變的目的是維護土地改革,那麼他們應當不會拒絕鎮壓兵變。」
林信義點頭道:「對千葉聯隊的軍官再篩選一遍背景,對於不可靠的人員,暫時讓他們放假休息或出差。讓岸田掌握好海軍陸戰隊,以應對東京的兵變。我看,最多一兩個月內,東京的形勢就會水落石頭了…」
當林信義在東京安排兵變的時候,武漢工農兵委員會已經完全接收了北洋的地盤,北洋各支武裝開始接受紅軍的整編,而從武漢往北滿的鐵路也恢複了通行,這就意味著關內外的軍政力量再次統合為一體。
三月初一,勞工黨以工農兵委員會的名義宣布了對於中華民國的執政權,也就是說,勞工黨並沒有恢複國務會議,也沒有恢複國會,而是以工農兵委員會的名義對全國實施了行政、司法和立法權。田均一發布的公告批評了國會和國務會議的弊端,主要是國會過去沒有代表勞動者的利益,而國務會議也變成了官僚俱樂部,所以勞工黨決定在全國民眾獲得真正的民主權利之前,將實施無產階級專政,掃除國內的反動集團,然後再實施無產階級的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