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信義乘坐軍艦抵達橫須賀軍港時,伊東祐亨已經病逝,來接他的東鄉正路告訴了他這個不幸的消息,不過林信義當即就問道,「那麼桂首相的病情如何?」
東鄉楞了一下才說道:「桂閣下的病情似乎也不樂觀,也就是吊著一口氣而已。現在輿論認為桂閣下已經無法主持政務,應當由天皇下詔解除其首相一職,不過元老們還是希望陸軍自己體面的提出辭職,不願意下這個得罪人的決定。」
林信義看了看橫須賀軍港優美的風景,不由嘆了口氣道:「大家都不想得罪人,那麼河原校長把我叫回來,難不成是想要讓我說服山本閣下主動認輸?」
東鄉正路實話實說道:「山本和齋藤搞六六艦隊計畫的時候,好處都留給了自己人,現在出了事情卻想讓海軍出頭,大家都很不甘心啊。河原閣下的意思,這事本來和我們也沒關係,倒不如和他們做一個切割,順便還能讓海軍中空出不少職位來。」
東鄉正路在林信義面前毫不隱瞞,自然是把林信義視為了派系內的核心來看,所以他覺得沒啥不可以讓林信義知道的。而林信義也同樣沒打算對東鄉正路隱瞞什麼,便坦誠的回道:「如果貪污案只是針對山本和齋藤一系,對我們的影響確實不大,但是我們可以和山本、齋藤一系切割,能夠和海軍這個組織切割嗎?山本、齋藤一系可不是個人貪腐,而是海軍這個組織的系統性腐敗。我想,陸軍不會這麼老實的,只攻擊山本閣下吧?」
東鄉正路遲疑了一下後問道:「你有什麼證據嗎?陸軍會把這件案子用來打擊海軍。」
林信義看了看左右,方才對著東鄉正路說道:「次長還在軍令部任職時,我曾經拜託次長在橫須賀鎮守府划出了一塊地方,作為文化課的檔案保存倉庫,次長還記得這件事嗎?」
「啊?」東鄉正路一臉懵逼的看著林信義,完全不明白林信義提這樣小的一件事做什麼,他當然不記得這種小事了,不過他還是問道:「這倉庫有什麼特別的嗎?」
林信義於是說道:「那麼東鄉次長和我一起去看看吧。陸軍對於我們來說,其實沒啥秘密。」
東鄉正路不明白林信義在說什麼,但還是讓自己的車按照林信義的指示,往鎮守府的監獄所在地開去。鎮守府的監獄在比較偏僻的地方,且也沒什麼長官會來視察這個地方,因此東鄉也是第一次知道,文化課選擇的檔案倉庫所在地居然就在監獄邊上。
更加離譜的是,文化課把倉庫偽裝成了監獄的一部分,一開始守門的海軍士兵還拒絕他們進入,表示監獄正門不在此處,直到林信義下車向衛兵說明道,「代號雪風,密碼1984。」
守衛大門的衛兵才回去室內打電話請示,然後打開了大門讓東鄉的車子開入院子。當他們從車上下來之後,一名大尉帶著幾位尉官出現在了門廳前,這名大尉無視了身為中將的東鄉正路,首先向著林信義敬禮問候道:「報告課長,檔案所大島新一大尉向您問候。」
林信義也沒有去看東鄉的神情,坦然的對大尉說道:「我想聽一聽陸軍方面的情報。關於中層幹部的輿情、陸軍各派系的最近行動、海外駐軍官兵的情緒、近衛各聯隊官兵的情緒。」
大島大尉回頭和副手討論了一下,便對著林信義回報道:「請給我們半個小時的準備時間。」
林信義點頭同意並說道:「那麼先帶我和東鄉次長參觀一下檔案所,我也好久沒來這裡了,想要了解一下檔案所的發展情況。」
大島大尉點頭答應了下來,東鄉中將很快意識到,所謂參觀云云,其實主要是讓自己了解一下這個檔案所的建成經過和日常工作內容,及檔案所的設備情況。
檔案所的設備是指製表機等機器,這個檔案所的資料儲備和東鄉過去接觸的檔案是不同的,是通過機器分類的穿孔卡片來儲備信息的。
大島大尉指著房間內一排機器對東鄉中將解釋道:「為了應對人口普查,美國工程師赫曼·霍列瑞斯先生髮明了統計資料的穿孔卡片機器。其錄入數據比人工節省一半時間,統計數據則只要人工的十分之一時間。
我們引入的是詹姆斯·鮑爾斯先生的專利,他的專利和赫曼先生的相差不大,不過多了幾個自動化環節,可以看做是對赫曼先生的仿造。
我們是1908年和武漢鐵路部門、西門子公司合作,對該機器進行研究生產,並以武漢的鐵路訂票系統設計信息處理體系。1912年,該系統獲得了成功,過去300個員工花費六個月處理的統計資料,現在15個員工一周內就可以完成了。
我們將該系統經過改造應用在了千葉縣的人口普查,國家進出口貿易和對陸海軍的人員背景分析上,都取得了不錯的成績…」
東鄉正路很快就了解了大島中尉自豪的說,他們的機器取得不錯的成績是啥意思,檔案所的人員很快就把陸軍各派系的動向,中層幹部的言論傾向,海外駐軍官兵和近衛軍官兵的言論傾向,以詳細的數據圖表方式表現在了他的面前。
林信義之前說,陸軍的動向瞞不過海軍文化課,東鄉覺得這話是正確的。東鄉是理解情報工作的重要性的,但是他也知道情報工作最大的問題還是及時性和有效性,所謂的天才特工,實際上也只能在少數關鍵時刻拿到上層的態度和計畫,並不代表他們可以確保自己拿到的情報和現實沒有出入。
畢竟實踐和計畫之間總是有誤差的,甚至有些計畫壓根就實現不了,比如陸軍的大陸計畫對於中俄韓三國來說都是重要的情報,但這一情報只能表明陸軍上層對於大陸擴張主義的傾向性,並不能代表陸軍能夠完美的去執行它,各國拿到這樣的情報也就是用來對日本進行政治施壓,並不能確定這些情報的實用性。
所謂的實用性是指,拿到的情報可以立即作出針對性的具體計畫,並以此獲得實際利益。但大多數情報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因此陸海軍收集情報時更注重地理資料的收集,至少這種情報的時效性很長,不會在短期內失去效力。
但是文化課這套信息統計系統就不同了,雖然陸軍個別人的想法表現不出來,但是從大量的個人資料及行動信息的分析統計中,陸軍在做什麼,陸軍打算做什麼,陸軍可能做什麼,已經被表現的非常清晰了。
比如現在檔案所給出的統計分析結果就是,陸軍中的長州派試圖由寺內正毅接替桂太郎擔任首相,以此保證陸軍國策的繼續推進,長州派高層最近發表的言論相當的一致,就是認為桂太郎是身體不適難以支撐大局,但桂內閣的國策並不存在問題,此時更換內閣將會使得國家失去方向,因此由陸軍派人接替桂太郎延續當前內閣,是穩定國家的最好辦法。
陸軍中的非長州派則開始分化,陸軍高層的田村認為軍人不應當干涉政治,上原則強調陸軍的大陸政策不能廢棄,此時在大陸問題上做出退讓,那麼陸軍的當權者應當承擔起責任。而陸軍中的年青將校支持上原的意見,但又比上原更為激進,認為武漢統一中國是對東亞秩序的破壞,日本應當像對付俄國人那樣擊破武漢破壞東亞秩序的行為。
特別是近衛師團、參謀本部、駐朝鮮師團中的年青將校,在書信中表示了對國內財閥、政客及中國革命勢力的不滿,他們在交流中頻繁提到了一本書-日本改造法大綱。
東鄉正路於是詢問道:「這個日本改造法大綱是個什麼東西?誰是作者?」
大島大尉看了一眼林信義,見其微微點頭,才對著東鄉正路回覆道:「日本改造法大綱的作者是北一輝,原名北輝次郎,明治十六年出生於新瀉縣佐渡郡,年輕時接受了社會主義思想,於明治三十九年出版過《國體論與純正社會主義》,反對天皇主權說。
因國內對社會主義思想的打壓,二年後前往了中國研究武漢革命歷史。明治43年夏出版武漢革命史,開始為國內所注意,明治44年夏出版日本改造法大綱,非國內出版,為一部分駐華陸海軍官兵收藏並郵寄回國內。
大正元年,北輝次郎改名北一輝返回國內,先是在千葉縣調查土地改革成果,並於次年出版了千葉縣土地改革調查報告一文,並對日本改造法大綱進行了修訂。在這期間,北一輝和近衛師團的官兵接觸較為頻繁,其日本改造法大綱於國內出版,並開始在陸軍士官學校中流傳。
雖然對於改造法大綱中經濟部分的改革策略還存在不同意見,但是陸軍將校對於大綱中提到的第一步則形成了共識。即:發動天皇大權,在全國實行戒嚴令,三年內停止憲法,解散國會,由忠誠於天皇的將軍主持國政。」
東鄉正路吃了一驚道:「他們是想要造反嗎?」
大島大尉思考了片刻後說道:「近衛師團造反的條件已經具備,就差一個導火索,或者說是領頭人了。大陸政策的失敗,增師案不能通過,那麼直接受損的正是這批非長州派出身的陸軍將校。要麼他們就接受以佐官身份退役的前景,要麼就是搏一搏,就算不能建立陸軍獨裁體制,至少也能逼迫政客們放寬對於陸軍的限制。」
東鄉正路這下算是真的了解陸軍想要什麼了,河原等人試圖拋棄山本權兵衛一系來換取國民對於海軍的諒解,顯然成為了笑話,因為他們完全搞錯了對象,並不是國民對海軍有什麼看法,而是陸軍內部快要爆炸了,所以要先把海軍踩下去,然後謀求擴大陸軍的規模,以平息內部將校的不滿。
所以,按照河原等人的想法,國民壓根就沒法原諒海軍,因為陸軍一定會在背後煽風點火。林信義說的是對的,他們能夠和山本、齋藤一系切割,但是卻沒法和海軍進行切割,這就意味著陸軍一定會通過山本的貪腐問題整垮海軍,以避免海軍和陸軍爭奪組閣的權力。
這麼一看,伊東祐亨去世的還真不是時候,如果山本現在被整垮了,那麼海軍在高層幾乎很難對抗陸軍的政治攻擊。不過東鄉還是有些介意的向林信義問道,「這處檔案所一定花了不少錢吧?為什麼我在海軍省都沒有看到過相關的預算?」
坐在汽車上看著大門緩緩關上的林信義,心平氣和的說道:「確實花了不少錢,光是這裡的機器設備就花了350萬馬克。不過這筆錢並不從海軍省賬目上走。
文化課和各財閥之間有一個合作協議,為他們提供產品形象服務和客戶數據統計,這裡的運行費用幾乎都是來自於各財閥對藝術基金會的捐贈和合作項目,除了人員和土地是海軍的。」
東鄉正路沉默了半天后又問道:「既然有對陸軍的分析,是不是還有對海軍的分析報告?」
林信義思考了一下後回道:「確實有,不過我覺得不適合公布,因為這可能引起海軍中其他派系對於我們的不滿。這就是我不讓檔案所暴露在大家面前的原因,要是大家知道有人在調查他們,他們還肯讓我們掌握檔案所嗎?」
東鄉正路覺得這話倒是沒錯,要是他知道有這樣一個不屬於自己派系的檔案所整天分析自己和自己的親信,估計第一時間就要過來取締了。但他還是有些忍不住問道,「你確定這些人都可靠?他們不會出賣我們?」
林信義當然知道這些人是可靠的,因為這個檔案所的主要人員都是過去被警察監視的社會主義者,他花了好大的勁抹去了他們被警察監視的記錄,又通過不斷地測試,才挑選出合格的人員,然後通過海軍陸戰學校這個後門把他們弄進了海軍。
不過在東鄉面前,他是這樣說道:「這裡的成員都是從海軍陸戰學校特別招募的,他們和海軍兵學校沒啥特殊聯繫,自然也就不太可能通過私人關係把情況透漏出去。至於在體制內,這裡是文化課單獨管理,今後我會把他們納入聯盟艦隊的體制內,以確保他們和國內海軍系統隔離,這樣就不會出現什麼情報外泄的問題了。」
東鄉正路雖然放下了心,但還是回頭看了身後很久,方才轉過頭來向林信義說道:「你帶我來看這個,肯定是不同意和山本他們切割了。那麼你對眼下的事情是怎麼看的?」
林信義思考了片刻後說道:「山本閣下就算能夠避開今次的漩渦,我想他也不適合組閣了。河原校長是不是該考慮一下組閣的問題了?至於您也可以就此上升一步,擔任海軍大臣了。」
東鄉正路這下算是把檔案所一事完全拋在腦後了,他向林信義關注的問道:「你打算讓陸軍怎麼放棄針對海軍?山縣未必會輕易認輸吧。現在這位天皇可壓制不住陸軍啊,伊藤閣下只想保住自己的憲法,未必會幫著我們和陸軍拚命。」
林信義看著他說道:「您剛剛不也聽到了,陸軍中的青年將校對於現狀的不滿,已經距離兵變就差捅破一張紙了。和海軍的貪腐案相比,陸軍發動政變,難道不是更讓國民難以原諒嗎?
只要近衛師團的官兵發動政變,那麼山縣閣下還有什麼臉面指責海軍貪腐的問題?伊藤閣下只有支持海軍收拾殘局,否則他的明治憲法就不存在了。
河原大臣平息陸軍近衛師團叛亂,自然就該他組閣穩定局勢。現在的問題是,河原大臣究竟有沒有這個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