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2月底,蟄伏在青島的林信義終於收到了他等候已久的一封國內來電,他隨即把堀悌吉請到了家中。
堀悌吉很快就帶著禮物上門了,在青島這幾年他終於有些放鬆了下來,在國內時他是沒法想像自己對享受生活的興趣居然高過了對於戰爭的興趣。
但是在青島,聯盟艦隊把軍人和平民的生活進行了一種分離,使得艦隊軍人開始有了一定的私人休閑的時光。如果是在日本國內的話,軍人居然想要過個人生活,顯然是一種不夠敬業的表現,日本的國民對於職業的信仰,使得做某一職業的人員必須要無時無刻的把自己所有奉獻給自己的職業,才能稱得上是合格的職匠。
這種職匠精神,實際上是對幕府時期武士階層墮落的反思,國民認為幕府之所以不能攘夷,就是武士階層腐化,耽於享受,所以才會被列強打開了國門,簽署了不平等條約,因此明治政府成立之後,職匠精神開始被推崇。
軍中宣揚的武士道精神,其實和江戶之前的武士道是兩碼事,明治後的武士道是改頭換面的職匠精神,兩者之間的區別就在於,武士道是把自己的全部奉獻給主君,而職匠精神則是要求把所有奉獻給自己的職業,原本的武士道對下克上是非常忌諱的,戰國時期那些背叛主君的武士都是被鄙視的,而職匠則主張不效忠於任何人,只要自己的手藝達到最強就是正確的,所以職匠對於下克上是抱著鼓勵態度的。
職匠精神改頭換面而能夠得到軍隊和國民的推崇,因為維新政府本就是一群下克上的武士建立的,而資本主義本身就反對社會等級和忠孝倫理,只有在自由貿易的狀態下,資本才能安全的流動,而這是資本自我增殖的必要條件。
日俄戰爭中,日軍上層進一步意識到軍人想的太多,恐怕有害於對外侵略戰爭,光憑對天皇的效忠顯然是不能讓這些軍人在戰場上無腦衝鋒的,因此鼓吹奉獻自我的武士道精神開始全面推廣,其目的就是為了讓日本軍人忘記對錯,而只是把自己奉獻給軍隊。
在日俄戰爭期間,反對這場戰爭的日本人並不少,但是到了侵華戰爭時期,日本全國幾乎都是支持戰爭的,哪怕戰爭對於那些中產階級並無好處,他們也沒有任何反對戰爭的意思,這就是職匠精神在日本普及化的結果,日本人認為奉獻自己給國家是國民的義務,所以國家發動不義的戰爭也不能反對。
在職業匠人精神瀰漫的社會中生活是一種非常恐怖的生活,因為這種社會不僅僅在於個人對於職業的奉獻,還在於整個社會對那些不肯奉獻自己的個人進行了排斥,認為他們不配當一個合格的國民。在日本這樣一個人情社會中被認為非國民,實際上就等於社會性死亡。
堀悌吉作為海軍軍官,屬於日本人眼中的精英階層,這樣的人享受更多的社會資源是應該的,但同時他們也應當無時無刻的把自己和戰爭聯繫在一起,一個海軍軍官不討論打美國人、德國人,反而和家人討論到什麼地方去度假,國民能夠把國家的安全託付給這樣的人嗎?
但是在聯盟艦隊中,這種社會性的壓抑氣氛就消失了,因為聯盟存在的目的是建立一個亞洲安全秩序,所以對於戰爭並不放在首位,而聯盟艦隊的駐紮地也以海外為主,為了聯盟的成立目標,對於聯盟艦隊的軍人更加強調軍民關係,主張公私分明,類似於一種公務員的制度。
這就使得聯盟艦隊中的軍人獲得了放鬆,聯盟艦隊剛剛成立時,調動到聯盟艦隊下的日本海軍軍官還整天琢磨著開戰問題,現在大部分海軍軍官已經習慣於在聯盟制定的秩序下解決衝突,而把艦隊的使命視為了維護秩序,而不是開戰。
除了少數官兵難以適應聯盟艦隊的風氣,大多數官兵幾乎都接受了聯盟艦隊的風格,堀悌吉便是轉變過來的海軍軍官之一。堀悌吉承認高野等人的抱怨或者是對的,聯盟艦隊的悠閑風氣將會使得聯盟艦隊在戰爭中遭到重創,但他也還是認為聯盟艦隊的這種風氣並不都是壞事,正是在這種風氣下,聯盟艦隊下的各國軍人才能相處融洽,這在一開始是不太可能的。
畢竟聯盟的成立只是政治上的需求,但是對於各國的民族主義者來說,聯盟實際上是一個虛幻的東西,因為它沒法解決各國民族主義者要求得到的利益。比如日本人認為朝鮮屬於日本的一部分,而朝鮮人覺得自己是獨立的,俄國人和中國人都支持朝鮮而反對日本對朝鮮的吞併想法,至於德國人則想要拉著聯盟去和英法衝突。
但是隨著聯盟以安全秩序作為聯盟存在的政治目標,反而使得各國民族主義者的衝突減少了,雖然各國民族主義者的主張並沒有改變,但他們也承認了聯盟的觀點是正確的,在一個秩序下解決衝突問題,至少比武裝對抗強,畢竟軍人都站在衝突的第一線。
當然,聯盟艦隊中這種風氣的養成,主要還在於林信義。這位聯盟艦隊的副參謀長在青島期間身體力行的享受著生活,瓦解了大多數日本軍官的戰爭意識。高野五十六雖然反感聯盟艦隊的悠閑作風,但也不願直接批評塑造這種風氣的林信義大佐。
海軍中的年輕軍官們都知道,雖然林信義大佐塑造了聯盟艦隊的休閑作風,但林信義大佐本人並不是什麼二代出身,他可不是靠著人際關係做到現在這個位置的,和那些在地圖上策劃戰爭的熱血軍官們不同,林大佐從剛士官學校畢業開始就親自參與了數場改變亞洲地緣政治的戰事,試圖和這樣的人討論戰爭的必要性顯然是自討沒趣。
比如巴厘島事件,高野等人只是後知後覺,在事件爆發後才生起了挑戰英荷在南洋的利益,但巴厘島事件本身就是在林信義的策划下達成的結果,並且還順利的借用了新成立的亞洲聯盟的力量,迫使英荷在巴厘島事件中做出了退讓。
所以高野認為,哪怕林信義在青島悠閑的度假,肯定也在策劃著什麼陰謀,只不過大家都猜不到他的想法而已。堀悌吉也覺得高野的看法是正確的,和海軍中那些只看眼前的人不同,林信義似乎從不關注眼前,而是把目光放在了數年之後。
認為林信義在青島放棄了進取之心,而一心一意過自己小日子的人,估計要等自己跳進林信義挖的坑才會反應過來。所以堀悌吉完全服從了林信義的主張,在青島享受起了個人生活,也因此和林信義建立不錯的私人關係。
木子夫人也熟悉了堀悌吉的經常來訪,看到他的到來就讓大兒子帶著他去林信義的書房,表示自己給他們準備晚餐去。書房內的林信義正在照顧著小女兒,看到堀悌吉到了之後就請保姆將小女兒和兒子帶了出去。
招呼著堀悌吉坐下之後,林信義也就開門見山的對他說道:「河原大臣給我發了一封電報讓我儘快返回國內一趟,聯盟艦隊的工作我希望你能負擔起來。」
堀悌吉原本以為這是一次正常的工作移交,畢竟林信義離開青島時,他的工作職責都會讓自己來接替,不過看著林信義嚴肅的樣子,他還是有些吃驚的問道,「你這次回國難道就不再回來青島了嗎?」
林信義思考了一下後說道:「你知道的,元旦時伊東元老也住院了,陸軍的桂閣下、海軍的伊東閣下,看起來都要遠離塵世了。這樣一來,海軍就只有山本閣下能夠在元老會議中發聲了,而陸軍至少山縣和大山還在,伊藤、井上兩位是平衡手,松方閣下則向來是講大局的。所以,山本閣下一旦失去威信,海軍在元老會議中就失去了聲音,陸海軍在元老會議中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堀悌吉更加震驚了,他連忙問道:「陸軍要攻擊山本閣下?他們是想要和海軍開戰嗎?」
林信義點頭道:「在陸軍看來,好像是山本閣下先對桂閣下和陸軍開戰的,所以他們會把自己的行為稱之為反擊。你知道的,桂內閣的內政外交都出現了麻煩,如果就這麼下台的話,陸軍的聲望將會遭到重創,至少數年內都不會有組閣的機會了,陸軍恐怕是不能接受這個結果的。」
堀悌吉沉默了片刻後問道:「陸軍拿什麼來攻擊山本閣下呢?陸軍也不能輕易的抹黑一位元老吧?如果那樣做的話,豈不是天下大亂了。」
林信義道:「陸軍倒不是純粹的抹黑,海軍的六六艦隊計畫,其外購軍艦合同中存在著許多貓膩,英國人和德國人都向海軍高層行賄過,這件事只要被暴露出來,山本閣下和齋藤閣下就沒法為自己辯解了,他們正是六六艦隊計畫的策劃和實施者,其他人都沒法替他們辯白。」
堀悌吉雖然也不能忍受海軍高層的貪腐行為,但他知道這種貪腐已經成為了一種慣例,就算河原想要坐穩大臣的位置,也一樣要給那些高層好處。他只能搖頭苦笑著說道:「陸軍的攻擊雖然過分,但不能說毫無道理啊,只是這個時候攻擊山本閣下來為陸軍解圍,是不是太過自私了?」
林信義也認可的說道:「如果只是追查海軍的貪腐行為,我也無話可說,但是陸軍的行動,是把海軍的貪腐當成了武器,來阻止陸軍內閣的垮台,但陸軍不下台的話,國家就會陷入和中國的交戰,這將把海軍的國策完全破壞掉,我是沒法接受陸軍的做法的。」
堀悌吉也覺得林信義說的對,他於是說道:「陸軍中恐怕也沒有多少人是清白的,或者可以用陸軍的貪腐行為來阻止陸軍對於山本閣下的攻擊。」
林信義搖著頭說道:「陸軍不是通過軍備計畫來進行貪腐的,他們的貪腐行為更加的隱蔽,也更加難以追查。但是海軍的六六艦隊計畫就太明確了,只要英國人和德國人把行賄證據放出來,山本、齋藤等一大批海軍上層就完蛋了。」
堀悌吉瞠目結舌,過了好一會道,「英國人和德國人為什麼要配合陸軍?他們今後就不和海軍合作了嗎?」
林信義解釋道:「西門子公司駐日辦事處的一位職員把行賄資料給帶回國了,西門子公司不想被其勒索,已經在國內起訴這位職員,只要這些資料被公布出來,然後國內報道給國民,不要說山本和齋藤兩位,海軍在國民中的形象都得完蛋。河原大臣讓我回去,就是為了討論這件事該怎麼應對。」
堀悌吉沉默後問道,「那麼你打算怎麼應對這場醜聞?」
林信義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對其說道:「我把你叫來就是和你交代些事情。一個是禁止聯盟艦隊內的日本官兵對國內政治問題發表什麼言論,不管涉及到誰,聯盟艦隊必須在國內政治鬥爭中保持中立,如此今後才有機會收拾國內的殘局。」
堀悌吉吃驚但很快鎮定下來說道:「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就不該回國,等國內的風波平息下來,你再回國收拾殘局不是更合適嗎?我覺得其他人都不可能比你更適合收拾殘局了。」
林信義道:「我說的收拾殘局,是指海軍在這場風波中全面失敗,所以你們才能以聯盟艦隊的名義回國重新收拾局面。也就是說,即便這次鬥爭中海軍完蛋了,至少不會是海軍自己完蛋,而應該讓陸軍一起完蛋,海軍中其他人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因此只能我回去。」
堀悌吉驚奇的問道,「和陸軍同歸於盡?你要怎麼做?」
林信義搖著頭道,「有些計畫是不能提前說出來的,你只需要了解這一點就好。此外,我不認為日本走帝國主義道路能夠成功,因此聯盟才是日本的未來,這是我對你的告誡。如果你不能保衛聯盟主義的話,那麼日本是找不到出路的。
高野這些人總覺得人的主觀信念能夠戰勝鋼鐵,我覺得他們就快和陸軍的水平看齊了。陸軍的那一套放在18世紀還有可能,在當代屬於給自己挖掘墳墓了,所以千萬別學陸軍搞什麼領土擴張主義,海軍存在的價值就是維護秩序,沒有秩序就不需要海軍,畢竟破壞秩序只要陸軍就夠了,海軍太浪費錢了…」
堀悌吉和林信義一直談到半夜才告辭離開,離開時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連木子都看出了他的緊張,因此不免向丈夫詢問,這次回國是不是存在什麼危險。
林信義抱著她安撫道:「一般來說都是我給別人帶去危險,堀悌吉只是性格如此,你在青島好好看家就好了。」
木子想了想說道:「我也好久沒回國了,要不把孩子留下,我和你一起回國探親?」
林信義哈哈一笑道:「你能放心把他們留下?別說傻話了。而且東京風那麼多大,那裡比得上青島的氣候,你們待在青島,我才好安心做事么…」
1915年3月1日,林信義登上了朝霧號驅逐艦返回東京。也就在這一天,秦力山代表武漢勞工党進入北京,接手了國務會議,袁世凱等北洋高層交出了權力,然後離開北京前往了天津,從這一點來看倒是頗符合前清的規則了,漢人高官一旦辭職就必須立刻離開北京城返回家鄉去,以表示自己對權勢的不留戀。
不過對於各界人士來說,這一舉動代表著內戰結束,中樞權力進行了和平交接,至少武漢不必把戰爭進行下去了。南滿的北洋諸將通電服從北京新政府,並把軍隊撤回駐地,北滿的紅軍終於可以騰出手來應對濱海地區的日軍了。
此前在兩面夾擊的壓力下,北滿紅軍不得不放棄了濱海地區的控制,把兵力收縮在了綏芬河和圖們兩點,圖們是長圖鐵路的終點,日軍也難以越過密林進攻有著鐵路支持的城鎮,但是現在紅軍開始恢複對濱海區的控制,並以自衛隊的名義對日軍開始了襲擊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