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九章

第八卷

在20師德州兵變後,段祺瑞也不敢繼續撂攤子了,他很清楚真的按照武漢的要求,北洋作為一個政治團體就不復存在了,因為武漢提出的要求就是從根本上掘了北洋團體所維護的軍閥體制,也就意味著北洋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那些南方的民黨還能拿民主和科學這類的政治口號和勞工党進行政治上的拉扯,可北洋是一個靠著軍事力量維持的團體,失去了軍事力量之後,還拿什麼和勞工黨討價還價。為了北洋團體的生存,北洋上層終於難得的拋棄了分歧,而團結了起來,試圖阻擾南軍向北京進攻。

只是北京的北洋上層還能朝著前線部隊喊話,要求他們發揮天亮,為了北洋團體的利益奮戰到底,至少要在戰場上擋住南軍的進攻,方才好和武漢進行談判。

袁世凱此時已經失去了南北分立的興趣,他向武漢發電錶示,自己願意讓出國務主席一職,但懇請保留北洋編製。袁世凱試圖用大位引誘田均一和談,然後保住北洋的地盤,如此北洋不至於被新政府掃地出門。

只是田均一對於袁世凱開出的條件毫無興趣,先不說勞工黨的目標不僅僅只是一個統一全國的名義,即便以功利來看,此時的北洋團體也無資格和武漢討價還價,因為北洋不僅僅在軍事上遭到了失敗,在政治上也完全失去了國民的支持。

在北洋試圖聯合列強進攻武漢的那一刻開始,北洋團體實際上已經失去了統戰的價值,把自己變成了類似列強控制中國的附庸,正如光緒退位前的滿清政府。戰前武漢還能給北洋一個自我革新的機會,就是放棄維護地主階級的利益,交出軍隊等待改造,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犧牲,勞工黨自然可以接受北洋的改過自新。

但是在北洋接受列強資助向武漢開戰後,勞工黨就不可能和北洋集團妥協了,因為妥協就意味著武漢需要承認北洋和列強簽署的一系列不平等條約,這是勞工黨所無法忍受的。總不能讓武漢去還北洋用來發動內戰的貸款本息吧?

更何況,已經全面動員起來的武漢軍民,也不可能隨意的中斷當下的動員體制,工業社會和農業社會的區別就在於,機器一旦開動起來,中斷運行會帶來極大的損失,而再次開動起來就要付出更多的資源,而農業社會則沒有這樣的苦惱,因為農業社會始終處於物資不足的狀態,有多少資源就打多少人的仗,不打仗還能省下點資源。

武漢的動員體制已經接近於日本的水準,就武漢地區而言要比日本更加的高效,因為武漢地區已經完全的組織化了,城市內有勞工黨、共青團、婦女會、少先隊、工會、商會,鄉下有合作社、民兵系統等,幾乎每個人都被劃入了一個或多個組織之中,黨和工農兵委員會的命令可以迅速的傳達到個人。

而日本此時還主要依賴警察和戶長來控制社會基層,主要是對鄉村的嚴密控制,從動員能力和效果來說,日本的徵兵系統不如武漢地區的動員體制高效,畢竟日本的徵兵系統只能保證軍隊能夠獲得補充人力,但是不能維持社會生產和戰時物資的發放。

當然,武漢的動員體制問題在於不均衡性,遠離了武漢這座工業城市,那麼組織的力量就衰落了,畢竟這些組織都是依附於工業建立的,它們平日里的運行也是為了促使一個工業社會更好的運行起來。從整體上來看,日本的徵兵系統畢竟已經覆蓋全國,其平均效果還是要高於武漢治下的全部地區的。

不過北洋的募兵體系還停留在清末洋務運動的水平,應對小型戰爭是沒有問題的,畢竟靠著小站練兵這種精英模式,還是能夠訓練出一支北洋軍來的,但是打全面戰爭就不夠資格了,北洋軍終究還是地主階級的武力,袁世凱既不能給他們灌輸民族主義,也不能宣傳階級意識,保家衛國么,大清被北洋賣了,擴軍後大部分士兵變成了無地農民,無家可保。

所以北洋軍上下其實都很明白,他們這支武力就是為了出人頭地,為了升官發財,如曹錕、靳雲鵬這樣靠著軍功往上爬。這個軍功當然不是和洋人交戰,而是和革命黨、農民武裝打,為的就是保衛地主們的利益。

當北洋軍面對裝備落後的革命武裝和農民武裝時,自然能夠表現的足夠英勇,因為現代的軍事教育和裝備,給了他們以極大的勇氣。但當北洋軍面對俄軍這種帝國主義武裝起來的軍隊就扛不住了,因為他們知道俄國的沙皇可以源源不斷的動員軍隊來消滅他們,而他們若是戰死了,還升什麼官,發什麼財?

現在北洋軍遇到南軍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和僅憑著革命理想作戰的革命武裝不同,武漢領導的紅軍也是一個有著工業體系作為支撐的軍事集團,紅軍官兵很清楚自己為什麼打仗,也知道消滅了北洋後能夠給中國帶來什麼樣的變化,因此紅軍作戰的主動性遠比北洋軍高得多。

而紅軍身後源源不斷的人力和物力補充,更是讓前線的北洋軍感到絕望,他們每時每刻都在感受著自己對面的南軍數量在增加,而自己身後卻總是沒有補充,不僅僅是人力的補充,連物資供應都不充足。這個時候北京的北洋高層讓在前線的北洋官兵激發天良和紅軍拚命,簡直就是個笑話,當初南軍逼迫滿人退位時,袁世凱可也沒激發出什麼天良么。

於是,袁世凱、段祺瑞等將帥向前線北洋軍下達的抵抗命令,反而更讓前線的北洋軍絕望了,因為他們覺得北京已經沒有什麼支援的力量可以派出了,所以才只能用電報讓他們去和紅軍拚命。於是前線的北洋軍開始出現了大量的逃兵和成建制的投降。

撤退到上海的第一軍司令於1915年元旦通電下野,丟下了殘軍躲進了租界內。李純下野也是迫不得已,因為英法政府在沙基慘案爆發後意識到了遠東爆發直接衝突的風險再升高,而北洋在戰場上的虛弱已經打亂了他們所期望的南北對峙局面,這就使得英法宣布對中國內戰中立,不肯對北洋提供軍事上的支持了。

上海這個地方,如果沒有列強的支持,第一軍殘軍壓根守不住,且上海商民也不願意北洋和紅軍在上海開戰,哪怕那些買辦商人支持北洋和紅軍開戰,但也不會同意兩軍在自家門口開戰,所以上海商民勸說李純交出軍隊指揮權,他們願意支付一筆錢給他出國考察。

列強不支持也就意味著第一軍殘部失去了補給,甚至連撤退到北方都沒有指望了,日本海軍拒絕為第一軍撤退提供船隻,而其他列強也不願意在北洋身上繼續投入,第一軍在上海變成了無退路的孤軍,李純又不敢向武漢投降,因為在第一軍南下時,他對平民的劫掠行為已經惹怒了武漢,所以最後他選擇了拿錢下野。

李純宣布下野,撤退到上海的七八千北洋軍很快就向追擊過來的武漢軍隊交出了武器,英法美等列強開始和武漢方面直接交涉,要求保護上海安全,不得侵犯租界區。

也就在這個時候,日本政府宣佈於一月末在濱海地區進行全民公投,以決定濱海地區的歸屬,這一消息立刻引發了中俄輿論的不滿。中國方面的輿論自然是傾向於日本破壞了此前中俄日三方協議,認為日本此時展開公投有強佔濱海地區之嫌疑,俄國人則更加憤怒,認為日本再一次羞辱了俄羅斯帝國。

沙皇尼古拉二世在遠東戰爭中的軟弱再一次被俄國輿論所提及,這使得尼古拉二世不得不在巴爾幹問題上表現更加強硬的姿態。斯托雷平雖然把遠東戰爭後爆發的俄國革命給鎮壓了下去,但是斯托雷平利用的斯拉夫民族主義最終讓自己都變成了極端民族主義的祭品。

在1914年時,俄國國內的政治風氣就是,誰更加熱愛俄羅斯,那些試圖用階級鬥爭來反對民族主義的社民黨都成為了賣國賊,以至於一部分社民黨人都不得不先聲明自己是愛國者,然後在愛國的前提下提出一些改善工人階級生活的建議,但是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既然佔據了第一位,那麼拒絕為國家和民族加班的工人階級顯然就成為了罪人。

俄國的資產階級和貴族老爺們完全無視了工人階級的利益,表示大家現在的奉獻都是為了偉大的俄羅斯和斯拉夫民族,工人階級和農民不肯好好乾活,就是背叛了祖國和民族。只是這樣一來,用戰爭來恐嚇無產階級的俄國的統治階級,就不得不用一種強硬的姿態來面對外交,否則就會被視為出賣了祖國和民族的罪人。

日本人試圖在濱海區公投,彼得堡無力干涉,那麼就只能在巴爾幹問題上找到補償,來吸引國民的注意力了,畢竟巴爾幹地區的南斯拉夫民族是大斯拉夫民族的一部分,如果把他們納入俄羅斯帝國,倒是可以彌補帝國在遠東地區的失敗了。

俄國統治階級試圖用外戰來壓制國內革命情緒的手段並不是孤例,英國、法國、德國、奧匈和義大利都有著這樣的麻煩,而巴爾幹問題也就變成了歐洲各國民族主義情緒的衝突焦點。塞爾維亞王國的親俄勢力開始謀求一場統一戰爭,試圖打破奧匈帝國對於塞爾維亞進入地中海的封鎖,而這也是俄國斯拉夫民族主義者的期望。

於是,塞爾維亞王國和奧匈帝國之間的矛盾開始上升,此前德國一直勸說奧匈應當忍耐,因為德國資本並不想現在和英法俄開戰,但是隨著中國和協約國之間的衝突上升,德國軍方決定先迫使俄國退出協約國倒也不是什麼壞事。在德國軍方看來,如果英法和中國陷入糾纏,那麼俄國在巴爾幹問題上就得不到太多的支持,奧匈和俄國之間的衝突,就可以迫使俄國放棄和協議國的協議,以避免被德奧聯合進攻。

早就按耐不住的奧匈帝國軍方自然接受了德國軍方的建議,在波黑問題上對塞爾維亞不再試圖談判,而改為軍事威懾。奧匈帝國開始策劃在薩拉熱窩進行軍事演習,以震懾波黑地區斯拉夫民族主義者的反抗運動。

中國這邊,武漢在迫使第一軍殘軍投降後,面對日本企圖在濱海地區公投,決定全力北上拿下北京和南滿,先確保關外地區的完整,然後再和日本政府進行交涉。

而就在這個時候,天津的報紙突然刊登出了袁世凱和日本公使之間的密約。按照這份密約,北洋不僅打算把烏蘇里江以東地區劃給濱海區,也就是圖們江和中東鐵路之間的地區,北洋還拿南滿鐵路、南滿各處礦產、港口向日本銀行抵押,以獲得三個師團的裝備。

也就是說,北洋實際上把自己控制的南滿都賣給了日本人,就留下了主權名義。這個價格還非常的廉價,當然在只有日本人出價的局面下,不廉價交易不了。

密約公布後,京津地區一片嘩然,南滿地區的民眾更是對北洋聲討不已,馮國璋和曹錕都發電給北京,詢問密約的真實性,兩人都表示這密約如果是真實的話,那麼北洋還不如向南軍投降保個體面,否則今後中國將無北洋立足之地了。

袁世凱既不能否認,也不敢承認,只好向部下們發誓,自己絕不是那種賣國之人,這純屬無良記者的污衊。但是日本人接手南滿各種資產的行動是騙不了人的,袁世凱的賭咒發誓不過是讓部下們更加失去了作戰意念。

指示記者公布中日密約的實際上是美國人,美國人以中立的名義支持北洋,但要求獲得在滿洲的公平貿易機會。對於實際上的世界第一工業國來說,美國人的公平貿易實際上就是對農業國的不公平貿易,畢竟美國人是靠著高關稅保護國內工業起家的,現在的美國關稅依然高於歐洲。

中日密約損害了列強在滿洲的利益,特別是美國商人的利益,因此通過留美學生知道了密約內容後,美國人就指示將之公布出來,以破壞密約的實施。畢竟按照這份密約,今後至少南滿地區就沒有其他資本什麼事了,日本人控制了南滿的港口和鐵路及礦產後,列強還能在這裡獲得什麼利益?

日本人自己也清楚這一點,面對英法的質疑,日本政府也矢口否認密約的存在,表示自己並無獨佔滿洲利益的野心。但是英法已經很難相信日本政府的聲明,英法駐華外交官實際上都意識到了一個情況,就是不管武漢統一中國,或是日本擊敗武漢進入滿洲地區,列強在東亞的均勢都被破壞了。

在他們不能採用武力對東亞局勢干涉的情況下,中日實際上都有了拒絕列強幹涉的能力。法國人是最先後退的,在意識到中國問題正在變成類似巴爾幹的問題,除了武力之外沒法依賴外交做出協調後,法國人已經打算放棄中國,而專心保護法屬印度支那的安全了。

法國人此時還是相當理智的,知道自己壓根分不出手來在遠東和中日及其他列強爭奪中國的利益,能夠保住北非和中東部分地區的利益已經是法國力量的極限,法屬印度支那的出現,不是法國實力的表現,而是歐洲和平的表現,是克里米亞戰爭後歐洲秩序的體現。

既然協約國和同盟國之間的對立局面形成,歐洲的和平秩序已經不復存在,那麼法屬印度支那就成為了雞肋,法國不願意失去它,但又無力去保護它。

法國人向勞工黨的低頭來的如此快速,也確實令勞工黨的高層大吃一驚,雖然他們經過分析後認為,法國人終究還是要向中國人民低頭的,但應該沒那麼快,畢竟雙方還沒有真刀真槍的干過一場,至少在紅軍強行收回某個沿海租界之前,法國人應當都不會低頭的。

不過勞工黨並沒有立刻給與法國人回應,隨著日本政府表現出對濱海和滿洲地區的貪慾後,勞工黨高層終於認同了林信義的看法,日本的資產階級和軍閥是沒法抵抗資本主義自我增殖的需要的,所以必須要有個方向給這股力量宣洩出去,然後才能推動日本內部的革命。

而日本的力量宣洩也就兩條路,大陸或者南方海洋,不讓日本帝國主義南下,那麼他們就會整天想著佔領大陸。環顧南方,法國人是最弱的,且佔有的地方也比菲律賓富饒,引日本南下的最好切入點自然是法屬印度支那。

之所以說法國人最弱,是因為法國人在東方得不到支援,美國有著本土的力量,荷蘭人身後是英國,因此法國人是最適合的目標。在這樣的情況下,勞工黨自然不可能答應法國人給出的條件,對沙基慘案和平的處理。

英國人在亞洲的處境雖然比法國人強,但也沒有強到什麼地方,英國扶植日本的目的是為了維護東亞秩序,防止其他勢力入侵印度洋,而不是讓日本取代歐洲列強成為東亞的唯一列強,更何況中國中部地區的快速發展,讓英國人感受到了又一個德國發展的複製品。

當初英國人扶植德國資本,試圖在中歐保持一個地區強權,以避免法俄瓜分歐洲,但是德國資本壯大之後反而危及到了歐洲的均勢。現在中國中部地區的工業化也令英國人感到了危機,如果中國和德國一樣完成了工業化,那麼英國將會完全失去對於東亞的控制,更加保不住印度洋這個大英帝國的內湖。

然而英國扶植的日本並沒有如英國政府想像的那樣,成為英國在東方的忠實盟友,而是成為了英國在東方秩序的新挑戰者,這就意味著,英國在東亞的撤退時間被大大的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