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八章

第八卷

秦力山聽完了林信義的意見後提出了田均一所擔心的二個問題,「田委員還有一個擔憂,就是沙基慘案會不會是列強想要直接干涉中國的一種試探行為?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們就算做出暫時的退讓,也只會刺|激英法的野心。」

林信義對於這個問題思考了一會後說道:「按照我的看法,沙基慘案可能只是帝國主義的一種慣例,而不是什麼國家主導的行為。不過,田委員的擔心並不是空穴來風,根據英國在全球殖民的過程表現來看,大多數殖民地戰爭,一開始都是下層軍官的獨走,然後被英國政府擴大化,而英國政府是否擴大戰爭的衡量標準就是,能否以較小的代價獲得較大的利益。

英國的海外駐軍和外交官有著豐富的帝國主義傳統,他們慣於通過武力威脅和外交欺詐來獲取利益,從而為個人贏得財富和上升通道。所以,如果中國政府表現的軟弱可欺,那麼帝國主義必然是不會放棄擴大爭端以獲取利益的機會。

事實上,隨著武漢工農兵政權從地區走向全國,也就意味著勞工黨將會成為國家的執政黨派,勞工黨本身的無產階級屬性和國家機器所天然具備的階級屬性,將會強化黨的力量,但同時也會分離黨和無產階級之間的聯繫。

站在無產階級立場上和站在國家立場上,有時並非是一致性的。過去我們可以把問題拋給北洋團體,但是今後黨將不得不和自己內部的官僚主義作風和小資產階級意識做鬥爭了。

就我個人來看,藉助沙基慘案來明確黨的階級屬性,和黨執掌國家政權的首要目標,這並不是壞事。在得到人民的支持下,一切帝國主義不過是紙老虎罷了。只要正確的區分帝國主義和無產階級之間的關係,不要把國家擬人化,把帝國主義擴大到整個國家所屬,那麼中國無產階級要對付的不過是各列強國家中的一部分統治階級,而不是所有列強國家的聯合體…」

秦力山認真的記錄了林信義對帝國主義的表述,作為最早和林信義接觸的勞工黨黨員,他一直都認為林信義在面對革命道路上的難題時,總是有辦法的,而且還是行之有效的,他自然也是傾向於林信義給出的解決辦法。

當然,林信義也不是僅僅只談解決辦法,他為秦力山分析道,「實際上當前歐洲對立的局勢已經沒有和解的可能性了,一場戰爭是解決歐洲兩大陣營矛盾最好的辦法,因為歐洲的生產力已經超過世界消費市場的消費能力,舊的殖民體系已經很難維持當前的國際貿易體系。

德國資本雖然通過中國的工業化減少了和英法這些老牌殖民帝國的貿易衝突,但是德國的工業原料並不能自給自足,現在英法試圖把德國的工業規模限制在規模之內,從而避免德國的工業力量破壞歐洲各國的力量平衡,這就令德國和難同英法握手言和。

同樣的,美國資本也需要一場工業國的戰爭來消耗世界的工業產能,從而為美國的工業發展掃清對外貿易的障礙,因此美國人是不會去阻止歐洲的戰爭的。歐洲內部開戰的慾望,外部又缺乏阻止戰爭的壓力,那麼這場戰爭就會必然爆發。

在這種情況下,英法實際上沒有能力對遠東採取較大規模的干涉行動,他們甚至都不能如之前的遠東戰爭那樣對日中進行資金上的支援,因為英法需要集中資源來對抗德國的戰爭風險。

因此,我們應當從德國人哪裡獲得支持,主要是一些科技和工業技術的轉移,如果在和平時期德國人是不可能答應的,但在中國有可能同英法爆發戰爭的情況下,德國現在應當會不計成本的鼓動中國去挑釁英法,從而推遲歐洲戰爭的爆發。

畢竟現在每推遲戰爭一天,都會讓德國增強一份力量。當然,我們也可以著手在歐洲儲備一部分軍用物資,在戰爭爆發前出售給德國,以用來抵消德國對中國的投資…」

林信義和秦力山的交談結果,很快就以電報的形式發回了武漢,田均一和政治局的委員們商議後,決定採取林信義的建議,一邊向德國尋求支持,一邊則就沙基慘案對各國展開交涉。

按照林信義的建議,勞工黨向德國提出的技術轉移,首要的就是合成氨技術。1909年德國物理學家和化工專家哈珀就在實驗室中成功生產出了90克合成氨,令科學界大為震驚。但此時各國政府還沒有意識到合成氨的重要性,只有化工巨頭們試圖壟斷合成氨的技術。

在1913年9月,德國已經完成了合成氨的工業化生產,不過這個消息還是對外封鎖的,因為德國軍方終於意識到,戰爭一旦爆發,合成氨是德國生產炸藥的保證,這一技術當然不能外擴。

勞工黨對德國人提出合成氨技術,理由和德國軍方的考慮差不多,全球炸藥生產使用的原料都來自於南美的硝石礦,而智利的硝石產量幾乎為英國資本所控制,這就意味著一旦和英法爆發戰爭,中國將沒法獲得進口硝石,所以在德國沒有轉移合成氨技術之前,中國沒法下定決心對英法的挑釁做出還擊。

德國軍方對於勞工黨提出的請求雖然感到為難,但並沒有一口回絕,因為俄國已經開始進行戰爭準備工作了,俄國在歐洲地區的火車站台都開始了擴建,而這種擴建只代表著一種意思,就是俄國在提升部隊的快速轉移能力。

作為歐洲鐵路建設最為發達的國家,德國人很清楚,擴建火車站台的目的就是為了軍備,因為只有大軍團的轉移才需要加長站台。俄國人做著戰爭準備,然後在外交上談什麼俄德友好,這樣的漂亮話真的能信嗎?

為了避免奧匈帝國出現猶豫,德國軍方開始鼓動奧匈帝國進一步控制巴爾幹半島,以避免俄國和英法合作,切斷德國通往西亞的鐵路交通線路。德國軍方並不想和俄國展開消耗戰,畢竟拿破崙戰爭中法國人已經證明了,試圖征服一個疆域遼闊的帝國,只會耗干自己最後一滴血。

德國軍方希望遏制俄國發起戰爭的慾望,並在俄國發起進攻前先擊敗法國的主力。在德國人看來,這場協約國對德國的圍剿,居於核心的其實是法國人,英國人雖然強大但和德國之間其實沒啥說的上的仇恨,俄國人和德國人之間也就是一點貿易爭端,真正的矛盾還是在於德國和法國之間,雙方的衝突不僅僅在於歷史仇恨,還在於誰才是歐洲的老大。

法國和德國之間的工業競爭關係,哪怕法國被稱之為高利貸帝國主義,但法國也依然比德國先進入了工業革命,只不過法國工業體系有著廣大的北非殖民地支持,因此並沒有德國工業的進取心,才會在普法戰爭中敗給德國人。

而普法戰爭造成的一大惡果就是,法國人失去了阿爾薩斯和洛林這兩個重要的鋼鐵產地,使得德國西部工業區快速發展,超過了原普魯士時代的東部工業區,這對於法國的工業發展來說是相當致命的。

德國不可能在阿爾薩斯和洛林問題上和法國和解,也是因為這兩地關係到了德國西部工業區的完整性,德國和法國之間的核心矛盾,就在於誰贏了誰就能能掌握西歐地區的工業中心。阿爾薩斯和洛林歸於法國,那麼法國東北部的工業區和該地的鋼鐵原料聯合起來就能壓倒德國的西部工業區,從而讓法國在德國西部佔據工業上的優勢。

當然,德國和法國此時還沒有意識到,鋼鐵時代即將結束,信息時代和石油時代就要來臨了,因此雙方所爭奪的阿爾薩斯和洛林地區,在價值上會不斷下跌,反倒是中東地區的價值會不斷上升。

正因為德國人還不清楚這一點,所以便認為德法矛盾無法妥協,那麼在戰爭必然爆發的情況下,拉動中國加入這場戰爭,顯然是有利於德國的。德國軍方在考慮再三後,決定向勞工黨出售合成氨工廠,但並不打算轉移技術。

此時的合成氨工業化規模並不大,一套合成氨設備也就能夠年產1000-1500噸,但是對於中國這樣的農業國來說,這種技術確實是高端科技了,因為這代表著中國農業產量將會通過工業技術的發展引來新的增長點,而不再單純的依賴開荒擴大面積增加產量了。

12月中旬,隨著武漢軍隊進入蘇州,浙江政府向武漢派出代表,表示服從新國會的命令,不再接受北京的命令。浙江在滿清垮台後就一直傾向於革命,只不過浙江地區也還是存在著不少保守勢力,所以該省一直在革命和反革命之間搖擺不定。

不過隨著武漢軍近乎全取江蘇後,浙江的革命派終於佔據了上風,憑藉著大通學堂的關係,浙江的開明士紳再一次轉向了革命派,以避免戰火蔓延到省內。太平天國之後,人口大量減少的浙江地區就對省內開戰沒啥興趣了,特別是杭州的商紳,堅決反對把杭州變成戰場,誰強就支持誰統治杭州。

武漢的兵力出現在上海外圍後,武漢政權在沙基慘案中的立場開始變得明確起來,首先勞工黨認為沙基慘案的全部責任在列強而非遊行群眾,因此列強需要對慘案做出道歉,對死難群眾進行賠償,並要求收回沙面租界,並收回全部的治外法權和重新修約。

武漢政權建立之後,在自己的控制區內幾乎廢除了外國人的特權,但並沒有在文字上加以確認,也就是說列強在華特權還是受到條約保護的,而北京是承認這一點的。民國成立後,袁世凱領導的國務會議進行的換約,幾乎是全盤接收了滿清和各國達成的協議。

而這一次,田均一等勞工黨高層已經決定,不再接受列強和滿清達成的不平等條約,並指出袁世凱代表的北洋團體在沙基慘案上的立場背叛了中國人民。

武漢勞工黨在外交上的強硬,正令列強失去對中國問題的干涉能力,列強對中國的干涉主要有兩種,一種是直接的武力威脅,一種就是外交干涉,前者在八國聯軍入侵中國之前用的最多,但是在八國聯軍撤離中國之後,列強就不大願意使用直接的武力了,因為成本太大。

列強喜歡用武力干涉的前提,就和這一次的沙基慘案一樣,拿著先進的武器屠殺手無寸鐵的平民,在這種絕對的武力優勢下,只要極少的代價就能獲得超出預期的收益,自然沒有列強不喜歡武力干涉的。但八國聯軍入侵華北雖然獲得了勝利,可是面對華北民眾自發的抵抗下,聯軍沒有獲得預期的收益,自然也就不願意搞什麼武力干涉了。

正如林信義所評論的,這一次的沙基慘案並不是列強政府所主導的行動,而是列強駐外人員的一種習慣性,他們過去在殖民地從來都是慣於用這樣的優勢武力解決反抗問題的,自然沒有去考慮之後中國人是否有能力報復的問題。

但是英法政府是很清楚的,他們現在沒有能力在遠東和中國開戰,哪怕勞工黨還沒有成為中國的執政黨,但是英法也沒有這個力量在東方對抗能夠組織起幾十個師的勞工黨,他們只能利用日本的武力進行威脅,然後謀求外交解決問題。

當然,英法政府想要的外交解決,不是向勞工黨屈服,而是要求勞工黨作為中國的新政權接受英法制定的遠東秩序,那麼他們就可以不追究中國人破壞條約衝撞租界的行為。

英法拉攏日本政府對武漢施以戰爭威脅,算是給北京打了一針雞血,畢竟在北洋將領看來,列強在外交上和武漢的不妥協,必然會引發列強對中國內戰的干涉,這是他們過去在滿清不斷經歷過的歷史,洋人可是從來不害怕威脅的,只會用武力來粉碎此種威脅。

但是,沙基慘案的爆發和北洋在立場上偏向列強的行為,激怒了北洋軍中的一部分進步青年,行軍到德州的第二十師官兵與12月20日宣布中立,不再接受北京命令和南軍交戰。二十師官兵通電全國要求停止內戰,收回外國利權,反對列強幹涉中國內政。

德州兵變進一步摧毀了北洋軍和南軍交戰的信心,馮國璋很快就向北京發電,表示前線官兵請求停戰,反對列強幹涉,戰爭已經打不下去了,如果北洋試圖和列強合作對抗南軍,恐怕會釀成軍隊全面的混亂。

袁世凱當然不能放棄和列強的合作,和武漢方面的接觸,勞工黨提出的條件讓他難以接受,勞工黨要求他下野不說,還要對北洋進行全面的改組,這和投降有什麼區別?所以列強就是北洋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不可能同意按照勞工黨的要求談和的。

袁世凱一邊派人去說服二十師官兵取消兵變,一邊調動第五師一部去平息20師的叛亂,但是第五師剛穿過黃河走到陽信就停下腳步,通電錶示支持20師官兵的主張,退出內戰。

雖然靳雲鵬並不信任鄭士琦,但是鄭士琦在第五師官兵中有著極大的聲望,在平息20師兵變這樣的內部鬥爭中,鄭士琦顯然更能組織第五師官兵倒向20師兵變官兵,所以他還把自己的親信張樹元安排進了討伐部隊。

只是,在北洋軍前線節節敗退的情況下,張樹元又怎麼敢繼續跳出來和不想打下去的官兵作對。20師之所以在德州發動兵變,也是不想南下參戰,負責就不會行軍到德州才宣布兵變了,第五師官兵同樣對這場戰爭的勝利不抱希望,都覺得打下去不過是找死,還不如和20師一樣退出戰爭宣布中立呢。

更何況靳雲鵬擔任第五師師長,有好處都是自己的親信,他拿著軍餉去放高利貸,到是讓自家發財了,可是第五師的官兵享受到啥好處了?靳雲鵬從窮苦小販變成了家鄉的大地主,他弟弟也當了軍官,確實是出人頭地了,可是這種出人頭地是靠著喝兵血發家的,第五師官兵怎麼肯為靳雲鵬一家去死。

靳雲鵬也不是特例,北洋師長拿著軍餉放高利貸,然後拖欠軍餉已經是習以為常,大家幾乎都是這麼發家的,就算是號稱清廉的段祺瑞,名下也有北京的錢莊春華茂和天津的商號春芝茂,這些本錢一樣出自軍餉。

北洋軍在戰場上能打贏時,這些問題都不是問題,但是既然戰場上都打輸了,就別指望下面的人給師長們賣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