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五章

第八卷

田村怡與造的提議其實是出於公心,他認為桂太郎宣布辭職是減少損失最好的選擇,但是上原勇作中將緊跟著他發言道:「田村大將的話我不敢苟同,陸軍為了此次中國戰事投入了大量資源,如果現在收手,我們怎麼對支持陸軍的朋友交代?

且陸軍在中國的主要交往對象是北洋,北洋要是垮台就意味著海軍支持的武漢勞工黨奪取了中國的統治權,那麼今後日中之間的外交問題豈不是都得由海軍說了算?

桂大將下台既不能解決大陸政策遇到的阻礙,又不能緩和同新的中國政府之間的關係,所以我認為田村大將的提議太過保守,不能保衛陸軍的利益。」

桂太郎看了一眼上原,臉上毫無表情,他很清楚上原中將並不是在替自己說話,而是架著自己不讓自己安然下台。上原是已故大將野津道貫的女婿,也是陸軍中薩摩派的二代領袖,大山岩雖然還在但已經不再管事。

和一直同山縣保持親密關係的大山岩不同,上原勇作更加看重薩摩派而非陸軍的身份,當然上原的薩摩派實際上是已自己為核心的陸軍軍官團體,並不是真的要重歸過去的薩摩閥。就如同海軍中的薩摩派搞出了新薩摩閥,摒棄了以地域、血統建立起來的舊薩摩閥體系,上原主張的薩摩派也不是為了恢複舊薩摩閥的榮光,而是根據舊薩摩派的根基建立起來的反長州派陸軍軍官團。

上原勇作反長州派的立場,就在於長州派對其的打壓,山縣有朋都搞出田中義一這樣的三代目出來了,也就是說陸軍都快變成長州派的世襲家業了,上原怎麼可能忍得下去,按照他的功績來說,桂太郎、寺內正毅之後就該他來領導陸軍,可是長州派卻想讓田中義一來接手,就是一點權力都不打算讓出來了。

田村怡與造、井口省吾、松川敏胤、福島安正這些人能夠在陸軍上層佔有一席之地,是因為兒玉倡導的長州閥擴大主義,但是兒玉去世後,長州閥再次傾向於保守主義,於是陸軍中非長州地區出身的軍官就只能投靠非長州系統的軍中派系,這就使得薩摩派的勢力開始擴張。

上原勇作在個人慾望上覺得自己的功績足以領導陸軍,而在派系的利益上,下面的人也需要他去爭奪領導陸軍的權力,因此上原就不得不走向了反長州的立場,這和上一代的薩摩派將領的附庸長州路線產生了激烈的改變。

所以桂太郎很清楚上原中將這番話並不是支持自己的意思,而是主張光他辭職是不足以承擔陸軍此次戰略失敗的責任的,上原則是要求長州派交出陸軍的領導權呢。

原本桂太郎並不反對辭職的意見,畢竟田村分析的不錯,陸軍挑動的中國內戰策略因為北洋的快速失敗已經無法達成陸軍的戰略效果了,繼續強撐下去只會讓日本在外交上遭到更大的失敗。

但桂太郎認為自己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恢複陸軍的大陸政策,在吞併朝鮮的計畫破產後,陸軍的大陸政策實際上已經陷入了死胡同,沒有朝鮮半島在手,陸軍談什麼大陸政策?

跨海攻擊遼東和山東半島,這是需要海軍協助的戰略,而海軍顯然是不會接受這一方案的,因為這將使海軍變成陸軍的後勤部隊。更何況在政治上日中全面開戰也是不合適,列強多次強調過維持中國領土的完整,實際上就是英國這個全球霸主禁止其他列強吞併中國,從而形成挑戰英國遠東秩序。

日俄戰爭的爆發原因,可不是日本反對俄國,而是英美反對俄國吞併滿蒙地區,日本不過是英美所支持的一件工具而已。如果日本暴露出想要吞併中國的野心,自然就會遭到列強的反對。桂太郎又不是那些沒有政治頭腦的底層軍官,自然知道英美對於日本在東亞的定位是什麼,一個用來維持東亞秩序的力量,但不能威脅到列強在東亞制定的秩序。

嚴格來講,日本在東亞的勢力範圍應當是朝鮮半島,滿洲地區是日本和列強之間的緩衝地帶,列強無力控制該地區,但禁止日本把該地區變成自己的勢力範圍。

這一次英國人之所以支持日本挑起中國內戰,是因為中國內部的勢力失去平衡,武漢的實力增長顯然遠遠超過了以北洋為首的中國其他勢力,如果再坐視不理,那麼武漢就可能完成統一中國的實力基礎,到時各國在華利益都會受到損害。

列強或者會支持日本出兵幫助北洋奪取滿蒙地區,但絕不會讓日本把滿蒙地區變成日本的殖民地,這就是列強制定的東亞平衡秩序。

北洋軍隊的快速失敗代表了,列強許諾的戰後利益已經無法彌補日本全面介入中國內戰的投入,這將是又一場日俄戰爭,且收益將遠不及日俄戰爭,畢竟俄國人丟掉遠東領土並不心痛,那就不是俄國人的傳統領土,而中國人顯然是不可能放棄自己的傳統領土的。

這就意味著日本不僅將會丟失朝鮮半島之外的大陸利益,甚至朝鮮半島是否還能在戰後保住都是一個未知數,因為日中兩國的戰爭很難達成一個僵持不下的局面。

俄日能夠妥協是俄國人打不下去了,日本上層也知道打不下去了。中日開戰,中國作為被入侵的一方,除非讓滿清重新上台,否則就不可能輕易妥協,而日本方面要是拿不到利益去談和平,估計得被國民天誅了。

桂太郎想著就此下台並不算是最壞的結果,至少不必讓局面變得更加難看,但首要前提是,責任不能讓長州派來背,這個責任是陸軍全體的責任。桂太郎可以接受陸軍的失利,但是沒法接受長州派的潰敗,陸軍輸了長州派還可重來,但長州派輸了就全完了。

和桂太郎持有相同想法的寺內正毅就對上原反駁道:「陸軍對中國戰事的估計並沒有問題,至少我們幫助北洋軍擬定的南下作戰計畫是沒有問題的。有問題的是北洋軍的實力,在野戰中北洋軍如此輕易的被擊潰,那麼我們再怎麼謀劃也是無用。

海軍在此次國策行動中的態度也頗為可疑,為了海軍的利益沒有堅定的執行軍部的要求,使得北洋軍沒有短時間內控制山東半島。不然,就算南軍切斷了津浦路,至少還能通過海路將第一軍和第二軍聯繫起來,不至於陷入現在的被動局面。」

寺內的這番言論非常符合陸軍的立場,但卻不符合中國戰場的實際和海軍的立場,海軍當然不會為了陸軍的大陸政策去破壞亞洲聯盟,除非讓陸軍去當海軍大臣。

田村在心裡這麼吐槽,但也不便在陸軍高層的會議上說出來,他只能從戰場上的實際情況分析道:「就算海軍不打折扣的幫助北洋拿到了青島,從而控制住了膠濟鐵路和青島港,也不過是讓第一軍有了一條退路,想要在戰場上擊敗南軍終究是不可能的。

北洋軍在戰場上的表現雖然不堪入目,但是按照我們派出的顧問估計,北洋在士兵的訓練和作戰的組織上和我軍並無本質差異,就是訓練效果和組織能力有差異,而不是日清戰爭時雙方軍隊在根本上就不是同一個時代的較量。

比如第三軍的前鋒吳佩孚部,在遭到南軍的突擊時,很好的完成了行軍到防禦形態的轉換,按照我們在吳佩孚部的顧問所言,我軍的表現未必能比吳佩孚部做的更好,但是南軍並沒有按照常規戰術,停留下來吃掉吳部,而是直接繞過吳部向其後方發起了連續突擊,直接把其後衛部隊給打崩潰了。

第三軍的失敗,都不是在正面對抗中戰力不敵,而是在行軍中被南軍的機動部隊所擊潰,並被南軍分隔成了孤立的各部,從而失去了軍隊組織能力,戰線也就不存在了。

我認為,南軍的戰術實際上已經領先於我軍,至少在大平原上的軍團對戰,南軍已經形成了一套在運動中擊潰對手的戰術原則。而我軍還停留在對日俄作戰的經驗上,片面的強調重炮戰術、戰線推進和白刃戰衝鋒。

所以,海軍有沒有協助北洋奪取膠濟鐵路和青島港不是問題,我軍在戰術上落後於武漢軍隊才是大問題。如果不能解決武漢軍隊的這種高速突擊作戰,就算我們全面介入中國內戰,難道就能扭轉局面嗎?現在我們還沒有下場,還能保持日俄戰爭勝利帶來的威望,要是在下場後遭到第三軍這樣的敗績,那就不是討論如何同中國分割大陸勢力範圍的問題了。」

田村雖然沒有點明最後的結果,但在場的陸軍高層都清楚,如果陸軍在真實的戰場敗給中國軍隊,那麼陸軍自日清戰爭以來建立起的聲望就真的徹底完蛋了,陸軍將完全失去對於國策制定的話語權。

不過面對這種陸軍介入中國戰爭可能導致失敗的問題,山縣表示今天不討論這個,今天的會議只是討論陸軍該如何面對中國內戰帶來的各方面的影響力,這實際上就是否決了田村試圖用介入失敗的可能性以要求長州派做出陸軍路線上的調整的建議。

田村對此大失所望,他覺得山縣確實是老糊塗了,為了長州派的一己之私,現在連陸軍的根本利益都不顧了。而一旁的上原中將卻不發一言,對他來說,陸軍是否失敗和自己無關,必須要藉助這個機會迫使長州派承認失敗,或者自己走向失敗,這才是他出頭的機會。

陸軍的高層畢竟以長州派居多,既然大家都裝聾作啞,無視了田村大將提出的問題,那麼就只能考慮一個問題,如何維持長州派對於陸軍的領導。

對於長州派來說,這其實已經變成了一個兩難的困境,不介入中國內戰會引起陸軍內部對長州派的聲討,在財閥也會因為對於北洋的貸款對他們產生不滿,介入則有可能出現更大的損失,陸軍更加難以承擔起失敗的責任。

不過在這個時候,在隔壁旁聽的田中義一給山縣傳了一張紙條過來,田中無資格出席這場會議,但是作為長州派的指定三代目和軍中精英,山縣還是讓他在邊上旁聽了。田中義一給出的方案是提前實施濱海地區的公投。

在沒辦法直接介入中國內戰的情況下,用濱海地區的公投來吸引國內輿論的視線,顯然是可以掩蓋陸軍內閣在中國外交上的失策的,如果中國對此展開干涉的話,那就不是日本主動介入中國內戰了。

山縣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只要能夠把濱海地區公投成日本領土,那麼桂太郎再辭職就不算是一敗塗地,還能夠保住大陸政策的一點念想,畢竟這一次的公投肯定不會被中俄所承認,如此則體現了加強陸軍的重要性。

田村覺得這個所謂的公投不過是掩耳盜鈴之舉,但他也不得不承認,現在這個時候推動公投,確實有利於日本把濱海地區納入日本,而濱海地區人煙稀少,日本在這裡的拓殖也不會在朝鮮半島那樣遇到那麼多阻礙。

田村終究不是林信義,他的政治理念和長州派不過是大同小異,都是為了建立一個東亞強權國家,而不是搞什麼亞洲新秩序。在長州派不肯讓出權力的局面下,濱海地區的公投已經變成了最優的選擇,上原當然不會去阻止,他擠兌長州派的目的是為了爭權,不是反對陸軍的大陸政策。

雖然在中國面臨真正的統一局面下,之前的中國不過是政治上的統一,在經濟、軍事、社會共識上都沒有達成一致,新的統一局面將會使勞工黨把自己的政治理念推行到全國,從而建立一個中央集權的現代國家,日本的大陸政策實際上已經破產。

但是在陸軍沒有提出能夠取代大陸政策之前,大家會裝作不知道這個前景,而積極的維護大陸政策,以保衛陸軍的權力,因為當前陸軍的權力就建立在大陸政策之上。上原勇作知道長州派不過是掩耳盜鈴,但他更知道,自己戳破了這一點不會令長州派遭到打擊,反而會令底層的陸軍官兵對其失望,認為他背叛了陸軍。

於是,陸軍高層會議討論的結果就完全改變了,之前會議討論的是桂太郎要不要辭職以平息國內輿論的不滿,現在討論的結果卻是,如何讓桂太郎體面的下台。

田村回去後把會議結果告訴給了親信永田鐵山,永田鐵山對於會議的結果大為吃驚,他不由對田村說道:「桂首相和長州派或者可以安然落地了,但是日本和陸軍該如何應對之後出現的外交壓力?

俄國雖然對於遠東現在是伸手莫及,但俄國人對於遠東戰爭的結果是耿耿於懷的,他們怎麼可能接受我國徹底的封上俄國通往太平洋的通道?這將會令俄國和我國的外交關係出現惡化。

而中國既然完成統一在即,肯定也不會承認這個公投結果,看起來我國可以得到一片領土,但實際上卻讓我國失去了兩個相鄰國家的友善。

在中俄的共同敵對下,我國在大陸上將無法再有所騰挪的空間,以日本一國之力挑戰中俄兩個大陸國家,這顯然是不可能成功的。大陸政策能夠繼續前進的根基在於中俄之間的互相猜忌,只有在中俄敵對的情況下,日本才有向大陸擴張的空隙。」

田村認同了永田的看法,他老實說道:「其實我認為大陸政策已經不可能實現,相比之下,通過亞洲聯盟向南方擴張倒是更有可能。只是長州派不可能接受海軍主導國防的現實,長州派能夠領導陸軍的基礎就在於陸主海從的格局。這一格局動搖的話,長州派也該下台了。

所以,我們只能看著長州派走向失敗,然後再謀求收拾局面,想要改變長州派的想法是不可能的了。我看,你也別在國內待著了,去歐洲留學吧,現在的國內只有鬥爭沒有正確可言,你要是被捲入進去,對於陸軍就是一個損失。林信義代表的海軍新勢力,不是長州派能對付的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