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八章

第八卷

只是張鳴岐、龍濟光試圖控制廣東的行為,不僅引起了中華革命黨人的不滿,也引發了廣東新軍的不滿。廣東新軍雖然是岑春煊一手操辦起來的,其軍官大多來源於岑春煊建立的廣東武備學堂,後又改稱兩廣陸軍中學堂。

正是先建立了軍官學校,而後才開始編練廣東新軍,所以廣東新軍中接受革命思想的官兵並不比武漢新軍少,這也是清帝退位時,廣東新軍率先表示支持共和的原因,也迫使廣州滿城放下武器投降。

岑春煊雖然號稱清流,但本質上終究還是開明士紳之類的人物,他雖然創建了廣東新軍但並沒有得到新軍上下的擁戴,因為他在新軍中雖然教授了西方新學,但依舊試圖讓官兵拜孔子和維護綱常大義,這就使得傾向於革命的新軍官兵難以認同岑春煊改良大清的思想。

特別是廣東武備學堂二期學員中加入同盟會的人極多,比如姚雨平、李濟、深等人,幾乎剛畢業就加入了同盟會,試圖推翻滿清。而他們的運氣也不錯,剛加入同盟會不久,光緒就退位了,面對廣東的革命風潮,岑春煊最終選擇了和同盟會合作,以避免廣東爆發內戰。

在這種情況下,同盟會對廣東新軍的控制就加強了。也就是勞工黨的崛起太過迅速,使得同盟會很快就陷入了瓦解。同盟會本身就不是一個具有統一政治理念的政黨,他們只是在排滿革命的目標上達成了一致,孫文的三民主義實際上並沒有得到全體同盟會成員的認同,只是孫文作為反清的第一人,大家需要他來當頭以號召天下反滿而已。

所以在武漢勞工黨割據地方和清廷展開對抗的時候,激進的民族主義者選擇了和勞工黨合作,畢竟同盟會在大陸連個立足之地都沒有,除了向華僑化緣和請求日本人、英國人支持外,幾乎就沒有獨立打倒滿清政府的希望,那麼想要推翻滿清的民族主義者當然傾向於更有實力的勞工黨了。

而那些反滿但並不反對封建傳統倫理的保守主義者則對勞工黨的各項法令表示了不滿,認為勞工黨雖然打著共和旗幟,但也依然是以夷亂夏,和滿人沒啥區別,都是拿著外國人的思想變亂華夏,因此他們既要反滿,也要反勞工黨。

孫文領導的廣東同盟會支部就處於一種比較尷尬的局面,他們在光緒退位之後就失去了革命先鋒的地位,在土地政策上不如勞工黨激進,其改良主義也不能得到保守派的認同,於是各省同盟會就開始了各自為戰。

在這種局面下,孫文及身邊人很快就發現,他們之所以在民國成立之後反而變得勢力衰落了下去,主要原因還在於沒有一塊自己的地盤。當前中國唯一能夠統一全國的勢力,只有北洋和武漢,這兩大勢力都有著自己的地盤可以徵稅練兵,而其他地方上的勢力幾乎都屬於一盤散沙的狀態。

比如廣東這邊,中華革命黨雖然在民眾中獲得了較多支持,但是廣東的商界和士紳卻更傾向於舊清官僚,就連英國人、法國人也對岑春煊表示了支持,以阻擋武漢的勢力進入兩廣地區。

朱執信、胡漢民、廖仲愷、陳炯明等革命黨骨幹認為,統一廣東軍政是革命黨能夠發展的先決條件,特別是岑春煊拿廣東財政去養廣西的軍隊,本身就引起了廣東新軍的不滿。

廣西新軍雖然吸納了一批陸軍小學堂的畢業生,但主體還是龍濟光手下的濟軍,這支巡防營擴充起來的新軍,思想上極端保守,即便在光緒宣布退位後,還一度不肯剪掉辮子更換新式軍服,後來則投向了袁世凱。

岑春煊拿廣東財政養廣西軍隊,本質上就是對革命黨較多的廣東新軍的不信任,此前革命黨人因為自己的組織混亂,所以也沒法對廣東的政治局面提出統一的意見,從而形成了新舊勢力的平衡。

不過隨著中華革命黨的改組完成,粵漢鐵路的通車,廣東革命勢力背靠武漢底氣大增,革命黨的高層就不再滿足於和舊勢力和平共處了。倒岑,然後倒張、倒龍,統一兩廣軍政,從而讓中華革命黨成為國內第三勢力,就是這些革命黨高層的想法。

在這個問題上武漢其實並沒有認同革命黨的主張,畢竟岑春煊此時並沒有違背共和制度,革命黨倒岑更像是爭權奪利而不是為了革命。因此武漢主張把推動土地改革放在首位,先清理那些反對土地改革守舊鄉紳,而不是把力氣浪費在願意和革命合作的開明勢力身上。

只是,中華革命黨雖然標榜自己的革命路線和勞工黨接近,但實際上他們是反對土地改革路線的,孫文不斷強調,自己主張的是平均地權,不是沒收地主的土地,且他主張學習美國的共和制度而非沒有成功先例的社會主義公有制。

革命黨倒岑的另一目標,就是為了防止武漢在廣東強行推行土地改革,他們打算統一廣東軍政後先實施平均地權的法令,從而阻止勞工黨的激進土地革命政策。

朱執信在廣東省議會上發難,指責岑春煊在法國人迫害華僑的問題上出賣了華僑,胡漢民、廖仲愷作為廣東省政府的官員也領著一批官員要求岑春煊就法國人迫害華僑的問題進行說明,陳炯明等新軍軍官也向岑春煊提交了抗議書。

廣州市民階層普遍傾向於革命黨,對於岑春煊這位前清大員並無什麼好感,更何況廣東人下南洋的極多,岑春煊對南洋華僑問題上的保守立場,讓他們更加對其失望,於是便有了市民遊行示威,要求岑春煊自行辭職。

岑春煊承受不住巨大的政治壓力於6月底離開廣州前往香港,其後廣東各界推舉孫文為廣東省省主席。不過這一舉動就引起了袁世凱的不滿,袁世凱拒絕接受中華革命黨的政變行為,他下令讓張鳴岐調任廣東省省長。

民國成立之後,地方上逐漸形成三種政府形勢,一種是中央任命的省長負責的地區政府,例如前清的總督、巡撫;一種是武漢的委員會制度,首席委員為主席;還有一種則保留了前清時期的體制,大多為邊疆地區。

袁世凱不接受廣東各界的推舉,就是不承認兩廣地區從中央直轄地區變為地方自治政府,岑春煊雖然在政見上和北洋有著衝突,但是在政治上還是主張服從於中央的。可如果讓孫文以這種方式獲得廣東省的控制權,那麼就等於福建、廣東、廣西都脫離了中央政府,因為這三處地方都是以廣東為首的,廣東一旦轉為地方自治,福建和廣西也不可能再對中央效忠,因為財政上沒法維持。

張鳴岐自然是願意接任廣東省省長一職的,不過他也不敢孤身去上任,因此便讓龍濟光護送自己入粵,廣西軍隊進入廣東,這自然就引發了兩省軍隊的衝突。而原本主張和平解決事件的勞工黨也改變了立場,勒令廣西軍隊退回廣西,否則就是在挑起內戰。

武漢勞工黨對兩廣事件的公開立場又引起了北洋上下的不滿,原本因為山東問題就已經讓北洋團體對武漢產生焦慮,認為武漢方面是在侵吞蠶食北洋的地盤,然後再一擊斃命。雖然北洋上下認為武漢的實力超出了北洋,但是武漢想要就這麼侵吞自己的地盤,讓自己倒台,北洋也是不甘心一戰不打就認輸的。

而且北洋將領認為現在開戰優勢在我,因為北洋和武漢雖然都約定不超過6師編製,但是北洋的地盤已經被擠壓在了環渤海地區,遼東半島、山東半島和華北平原,而武漢的軍隊卻分布在了從黑龍江到貴州的廣大區域。

段祺瑞和馮國璋主張:以北洋主力直入中原,順著京漢線往武漢進攻,以偏師順著津浦路進攻山東、江蘇、安徽,最終拿下南京,再聯合東南勢力順長江進攻武漢,兩路夾擊使武漢首尾不能相顧,從而一戰定勝負。

段祺瑞和馮國璋之所以有這樣的強烈開戰慾望,因為在英國和日本的支持下,北洋已經額外整編了三個師,戰時再擴軍可以立刻再擴軍三師,在紙面數據上就超過了武漢兵力的一倍。而日本陸軍和英國公使朱爾典都表示支持北洋和武漢開戰。桂太郎內閣表示,如果北洋開戰,日本將會提供一批軍火,且幫助北洋獲得國際貸款。

英國人和日本陸軍的支持,令北洋將領確信,這個時候不和武漢一搏,以後就更加沒有拚命的機會了,畢竟武漢的地盤在不斷的穩固下來,等到武漢把西北和北滿地區消化下來,那麼北洋還拼啥命?

袁世凱一開始也是猶豫的,因為他很清楚這是一場大賭博,輸了就什麼都不剩了,但是廣東岑春煊被趕下台一事刺|激到了他,他發覺自己壓根沒有能力對抗勞工黨和革命黨煽動起來的工農兵學聯合的革命浪潮,因為北洋團體沒有政治理念吸引年輕人。

孫文還能拿著三民主義和勞工黨爭奪一下民眾的支持,而北洋團體在勞工黨推動的社會進步主義運動下,只能不停的後退,然後交出所有的權力。

再加上英國人和日本陸軍在北洋團體內部的煽動,袁世凱也意識到,如果自己不能做出什麼反應來應對北洋團體搏一搏的心態,那麼北洋的人心就真的要散了。既然袁世凱這個領頭人都不想和武漢對抗下去,大家還不趕緊找退路嗎?

袁世凱不得已向英日提出了一個獅子大開口的借款計畫,他要求英日為其籌集6000萬英鎊的貸款,他才能夠和武漢放手一搏。袁世凱認為仗一旦打起來,每個200萬英鎊的軍費支出只多不少,如果再加上穩定地方等開支,一年三千萬英鎊是少不了的,他覺得至少要籌備兩年的戰爭費用才能開打。

英國人和日本陸軍當然不可能滿足袁世凱這麼大的胃口,但他們也承認武漢不是什麼軟弱可欺的地方武力,不讓北洋豁出命來,這仗也很難打贏,他們要的是徹底的打破武漢統一中國的勢頭,不是讓北洋去送人頭,因此就不能不考慮袁世凱的合理需要。

雖然英國人自己也在準備和德國開戰而收縮海外投資規模,但是倫敦更加擔心在歐洲開戰時亞洲聯盟在遠東搞出什麼幺蛾子來,就連法國人也表示可以對袁世凱貸款,以遏制武漢的發展勢頭。孫文領導中華革命黨在南洋華僑問題上的強硬發言,讓法國人感受到了威脅,他們很擔心武漢徹底掌握了中國之後,就會對印度支那動手,而陷入歐洲戰爭的法國是無能為力的。

所以雙方的接觸非常的順利,英日法俄四國表示可以向袁世凱貸款4000萬英鎊,但袁世凱必須要在九月之前發動對武漢的戰爭。貸款將會分為五期撥付,8月撥給500萬英鎊,開戰後撥給1000萬英鎊,之後按照戰爭進程再給與撥款。

原本美國也是貸款銀行團的一員,不過美國人拒絕參與,雖然美國對武漢勞工黨沒什麼好感,但是美國人更警惕日本的動向,日本和北洋之間的關係太過密切,美國人自然不肯支持北洋,甚至還把這個消息傳遞給了德國人。

德國人和武漢的關係之緊密,已經不可能再讓他們去支持其他中國勢力,因此德國人在八月中把消息透露給了武漢,林信義也是在這個時候意識到了桂太郎為何敢堅持增師案,中國要是爆發內戰,那麼所謂的東亞和平局面也就不存在了,日本擴軍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了。

陸軍在這件事上對海軍防範嚴密,使得海軍還是從德國人口中獲得了消息,他發電報回東京令文化課調查日本各財閥的動向,也確實找到了日本財閥向北洋實施秘密貸款的痕迹,甚至他還查到陸軍從國內調撥了一個師的裝備去朝鮮,顯然是用來緊急武裝北洋軍的。

到了八月底時,桂太郎也正式向海軍傳遞了消息,表示近期中國可能發生內戰,日本將會採取必要的保護在華僑民的措施,到時海軍應當和英、法海軍一起維持長江安全。這其實就是要求海軍保障北洋軍從長江安全的向武漢進軍的意思。

雖然長江上有江陰要塞等炮台,但這些要塞是用來對付長江內的軍艦的,如果讓陸軍展開對這些要塞的進攻,那麼其防禦能力就會大大的削弱了。

林信義一邊對國內發電,表示對中國內戰以中立為好,這是維持亞洲聯盟最好的選擇;一邊則以勘探長江防禦力量為由,坐船前往武漢同勞工黨中央委員們討論如何應付戰爭的對策。

9月3日晚,林信義抵達漢口,當晚和田均一等黨的中央委員們討論對策。田均一、蔡鍔等委員實際上已經有一個初步的結論,就是不會對北洋的軍事行動採取妥協,委員之間的分歧在於,擊敗了北洋團體之後還要不要維護共和體制。

如果不維護共和體制,那麼這一仗之後勞工黨就必須要進行統一全國的戰爭了,維護共和體制又會在戰後失去統一全國軍政權力的機會,下一次再想統一全國軍政就未必有這樣好的機會了。

林信義對此發表了自己的看法,「雖然我個人認為,現在統一全國實際上勞工黨並沒有做好足夠的準備,因為在人才、物質上,黨還不能把中國代入到真正的社會主義制度中去,我們至多也就是完成一部分民主主義的任務。

但是現在的國內外環境需要一個統一的中國,哪怕是不完整的民主主義國家,也好過一個各自為政的混亂國家。當前的國家體制雖然名義上稱之為共和,但我們真的能把它叫做共和體制嗎?除了武漢統治下的城市部分鄉村,許多地方不要說資本主義,甚至連封建地主的統治秩序都沒有被摧毀。

現在的共和體制,不過是掛著一塊共和的招牌,但實際上依然是官員和地方鄉紳的獨裁統治。官員和地主的共和,並不值得無產階級去保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