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信義於11月底返回東京,一是回海軍省彙報聯合艦隊的建設情況,二就是順便回國休個年假。此時海軍高層都把精力放在了國內政治上,一時間連南下戰略都有些顧不上了。
這種情況其實也好理解,明治天皇在時,陸海軍上面還有一個能夠決斷的人,所以大家還不敢過於破壞規則,但是大正天皇年輕尚無威嚴不說,智力也不足以分清是非,如果不是伊藤博文還能穩住大局,陸海軍早就撕破臉皮了。
伊東祐亨、山本權兵衛、河原要一、齋藤實,這些之前關係算不上融洽的海軍高層,在山縣有朋的逼迫下,也變得團結起來了。就如山本權兵衛所言,「陸軍在國內的根基太過深厚,就連宮內省也有著親近山縣的力量,沒有了天皇鎮壓局面,陸軍就試圖打著天皇的名義對其他人發號施令了。」
山本權兵衛對於山縣和陸軍的怨念,使得他不得不放下了對伊東、河原的反感,而伊東和河原也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選擇了和山本合作對抗陸軍。畢竟山縣的資格太老,雖然元老們看起來是平等的,但實際上元老中能夠不顧及其他元老意見獨斷的,只有山縣和伊藤兩人。
也幸虧還有一個伊藤能夠否決山縣的獨斷意見,否則元老會議就會變成山縣的一言堂了,就算是長州派出身的井上元老,也只能遏制一下山縣侵犯政府權力的行為,而不是阻止山縣的陸軍擴權行動。
在林信義回到東京見到伊東祐亨時,這位海軍元老就對他說道:「陸軍現在就是想要改變國策,提升國防建設的財政比例,西園寺公望終究還是公卿做派,不能斷然拒絕陸軍的要求,使得山縣在元老會議上步步進逼啊。」
林信義知道伊東為何抱怨,因為西園寺公望在政府層面上猶豫的話,那麼在元老會議中本就強勢的山縣自然就會更加的激進,這樣元老之間的鬥爭就會激烈起來,這顯然是不利於日本政局的穩定的,畢竟元老會議是各派妥協的地方,不是交戰的地方。
而在他和山本權兵衛見面時,這位前首相也被陸軍的行為刺|激的躍躍欲試了起來,認為與其讓陸軍獲得利益倒不如讓海軍把財政盈餘給花了先,免得陸軍喋喋不休的要求增加國防預算,現在日本最大的國防自然是海軍而不是陸軍。
山本權兵衛顯然還沒有放棄自己的大艦隊設想,在覺得政府阻止不了陸軍增加國防預算的要求下,開始打算恢複海軍的大艦隊計畫了,而這也是齋藤一系的執念,畢竟在當前的海軍路線下,齋藤一系實際上已經被海軍權力邊緣化,他們想要回到海軍的核心就不得不讓海軍回到艦隊擴張路線上來。
在政治上,陸軍也開始了一些小動作,桂太郎拉攏了國、民黨改革派,在三菱財閥的資助下成立了新黨,以對抗政友會在議會中的影響力。明治天皇去世後,此前政治上的高壓狀態開始結束,因為沒有人願意為高壓政治背書了,所以政黨政治迎來了寬鬆期。
不僅僅桂太郎試圖組建新黨,這一時期自由黨也迎來了大發展,這兩個新成立的黨派甚至還發生了人才爭奪戰,不過本質上還是關東財閥和關西財閥的競爭,也是大資本對中小資本的鬥爭。
比如若槻禮次郎就被桂太郎給拉了過去,不過向來親近陸軍的後藤新平卻沒有加入桂太郎的新黨,而是繼續支持了自由黨。
小川平吉和原嘉道對東京政局的變化也頗感頭疼,在林信義回國的期間,和其多次碰面討論時局。兩人的意見是,應當和桂太郎的新黨保持合作,而不是一味的對抗,畢竟他們這個派系中有不少人被桂太郎給拉過去了,主要原因就是自由黨的政治理念過於激進,讓這些政治人物難以接受。
如果小川平吉和原嘉道不是知道自由黨背後是林信義和海軍的支持,他們都忍不住要同自由黨劃清界線了。就如小川所言,「自由黨的安部磯雄、大井憲太郎提出的政黨政策,實在是過於得罪財閥了。」
小川平吉說自由黨的政黨理念得罪財閥,倒也不是無稽之談,自由黨本就存在著許多社會主義者轉變過來的社會改良主義者,雖然他們放棄了暴力革命,但是卻認為對勞工的保護是社會進步的必然之路,而這也是英國費邊社、美國進步主義者的主張。
千葉縣農地改革和千葉縣工業基地的規劃,極大的推動了千葉縣及東京地區的城市化和工業化,1912年林信義回到東京時,東京郊區的人口已經趕上城市地區的人口,而千葉縣也出現了三個市,這都標誌著工業化帶來了人口聚集效應。
不過這種城市化和工業化的背後,是貧富差距的不斷增大。在1912年,日本的資本家依然還是認為,儘可能的迫使工人延長時間工作才能獲得超額的利潤,棉紡織工廠的兩班制,一班為12小時,其中的夜班制度最讓人詬病。
紡織女工上五天夜班,體重能減輕5斤,然後上五個白班,也不過補回一半夜班損失的體重,所以紡織女工的身體都很差,特別是三年以上的女工得肺結核病的幾率是普通人的三倍。
至於鋼鐵工人每日工作時長往往超過12小時,而這種重體力活又容易出事故,所以官辦鋼鐵廠比私人鋼鐵廠規模大,就是因為官辦鋼鐵廠比較守規則,工人事故死亡率比較低,技術工人不願意去私人鋼鐵廠上班。
所以從日清戰爭之後,隨著日本工業化程度的上升,工人和資本家之間的鬥爭次數一直在上升,只不過因為工人數量較少,所以明治政府反而更關心農村問題,畢竟農民起來暴動的次數太多了。
自由黨組建之後,就一直在推動勞工工作條件的改善和薪資水平的上升,此前流於形式的社會改良主張,現在則變成了有組織的為勞工階層爭取利益的政治行動,特別是松方幸次郎對於自由黨採取了積極支持的立場,這位川崎造船所的總裁不僅在川崎造船所內首先推動了八小時工作制,還以工商大臣的身份制定了一系列勞工保護法律。
自由黨和工商大臣松方幸次郎之間的合作,自然對大財閥們造成了衝擊,三菱、三井、安田、住友等財閥認為自由黨的政治主張是在製造勞資衝突,煽動工人們破壞正常的工廠秩序。這些財閥主張維持舊秩序,畢竟這是他們從維新時代轉型壯大起來的成功路線,他們一點都不想冒險去嘗試提高工人福利和薪金的水平,從而製造經營上的困難。
安田善次郎就對松方幸次郎在川崎造船廠推動的八小時工作制進行了嚴厲的批評,他這樣強調道:「日本資源貧瘠,技術上又不如歐美,日本的產品在國際上要和歐美的產品展開競爭,一個是依賴日本人的勤勞奮鬥,一個是仰賴帝國軍隊的保護。」
只是安田善次郎對松方幸次郎的批評,只能得到三井、三菱這些大財閥的認同,就算是反對工人運動和國民過度自由化的「愛國主義者」,對於安田的這些話都產生不了共鳴,他們批評安田這樣的大資本家依靠放高利貸獲得了大量的財富,這些財富都變成了私人享受的資本,完全沒有回饋給社會,有什麼資格談工人勤勞奉公就是愛國主義?
支持松方幸次郎的,只有澀澤財團領導的東京中小企業,這些中小企業在日俄戰爭中是發了一筆小財,但是戰爭景氣結束之後,他們就陷入了經營上的困境,產品沒有銷路,銀行貸款的利息難以償付,還要面對大資本的擠壓政策。
松方幸次郎主導的亞洲貿易合作為他們打開了亞洲市場,提高工人福利和降低工人工作時間雖然帶來了經營成本的上漲,但是卻降低了市場競爭的烈度和工人的流動性,而自由黨推動的反壟斷行動又遏制了大資本對這些中小企業的惡意收購行動。
所以,日本國內就出現了兩種經濟模式,一種是大財閥的壟斷市場經濟,一種是國家法令保護下的自由市場競爭。相比之下後者要有活力的多,也在新興市場中逐漸打破了財閥的壟斷行為。
面對這種自由競爭的市場經濟模式,對於習慣於依賴權力和資本進行壟斷的大財閥來說,顯然是一種威脅。他們也就從支持國內經濟建設的立場開始調整,變成了支持財閥們領導下的國內經濟建設,反對限制壟斷資本的國家法令制定。
於是,原先的東京-長野政治派系,就在這種壟斷資本和自由資本的對抗中發生了分裂,而壟斷資本自然的就向著擁有暴力工具的陸軍靠攏了。其實壟斷資本對於陸海軍的立場是一樣的,都希望利用軍隊來鎮壓資本擴張的敵人,只不過海軍內部的鬥爭,使得傾向於大資本的海軍勢力衰落下去了,這才令壟斷資本更接近於陸軍。
不過,面對小川平吉和原嘉道時,林信義的表態是堅決的,他對兩人主張道:「中國人有句俗語: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些人想要去擁抱陸軍,那就讓他們去擁抱陸軍吧。我不會改變自由黨的政治主張,為了遷就這些人而去拋棄真正支持我們的群體,這是一種極為愚蠢的做法。」
當然,僅僅這樣表態是不能打消小川平吉和原嘉道心中的猶豫的,林信義也向兩人分析道:「國內的這些財閥雖然積累了一些財富和技術,但是他們這種壟斷市場的經營模式,也只能在一個封閉的市場下才能維持,而想要封閉市場就得用暴力去擴張日本的領土,這就意味著國家需要把大量的財富花費在軍隊上。
也就是說,國民不僅僅要滿足壟斷資本的利潤需要,還要為壟斷資本的擴張去進行戰爭,帝國的對外擴張一旦停下,壟斷資本就沒法維持經營,國家財政就會破產,帝國也就破滅了。
為了眼前的這點蠅頭小利去附和壟斷資本,對於我們和日本來說都是一個糟糕至極的選擇。我們只需要堅持下去,看著陸軍對外擴張行動的失敗,自然就能贏得國民的支持,何必去吃這些壟斷資本的嗟來之食。」
小川平吉和原嘉道最終還是被林信義說服了,倒不是林信義的這番言論折服了他們,而是林信義這幾年的行動證明了,自由市場的建立確實給了日本另一條出路。
雖然林信義表示,陸軍的對外軍事擴張不可能持續,但是在小川平吉、原嘉道這些人的眼中,林信義主導的亞洲聯盟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對外擴張。只不過陸軍的對外擴張對象是弱小的亞洲民族,主要是未被列強瓜分的朝鮮、中國,而林信義的擴張目標則是列強在亞洲的勢力範圍。
和陸軍主張的大陸政策、海軍主張的海洋政策相比,林信義的亞洲聯盟實際上更有操作性,此時的小川等人已經不認為亞洲聯盟是海軍的主張,而認為這是林信義所提出的政治理念,因為亞洲聯盟實際上不是一個軍事策略,而是一個政治策略,自然和海軍沒啥關係。
而亞洲聯盟、亞洲貿易經濟體在實踐操作中已經出現了成果,滿洲地區的大豆產業和日本的資本進行了深度的結合,大豆三品正極大的促進了日本農業方面的變革,給生絲帶來了增產,又實現了對歐美出口換取外匯,提升了本國的榨油機械設備生產能力。
大豆貿易只是一個開始,鋼鐵製造業在千葉縣已經打下了基礎,並推動了一系列農業機械的製造,這些農業機械不僅僅應用於千葉縣,也開拓了中國和印度市場。這也是自由黨提出的自由市場理念能夠獲得中小資本支持的緣由,因為日本的工業品在自由競爭下確實比中國、印度的工業品強,只要能夠限制歐美工業品的輸入,而亞洲聯盟的反殖民主義又滿足了這一點。
當然,林信義雖然穩定住了自由黨和政界的基本盤,對於當前日本國內政治的局勢,也依然沒有插手的餘地,畢竟現在是群龍五首,政治上的鬥爭明顯已經失去秩序,完全是依賴幾位元老的威望勉強鎮壓局面而已。
所以在國內過了新年後,林信義就帶著老婆兒子前往了青島,避開了國內的混亂政局。他的這種低調行為,也使得政治鬥爭沒有蔓延到自己身上來。海軍高層倒是想通過他去影響大正天皇,畢竟大正天皇對於海軍中有印象的也就林信義這個給他送過卡牌遊戲的軍官了。
不過林信義拒絕了這個要求,他認為自己調回國內去當大正的侍從壓根就沒有意義,因為海軍就不可能發動政變,也就是說,海軍需要的只是一個能夠在天皇身邊抗衡陸軍影響力的人,那麼現在陸軍在天皇身邊安插的人是誰?是桂太郎。他可不覺得自己能夠在宮內和桂太郎掰手腕。
木子倒是很開心和林信義去中國,她也覺得國內的情況沒有從前那麼安穩了,能夠去中國待上一段時間,自然是不錯的。
當林信義回到青島時,從歐洲傳來了奧斯曼帝國發生政變的消息。去年巴爾幹同盟的締結,最終引發了巴爾幹半島各國對奧斯曼帝國的戰爭,這場戰爭的目的就是為了徹底擺脫奧斯曼帝國對於巴爾幹半島的宗主權,它實際上也是俄羅斯帝國恢複對巴爾幹地區攻略的一次宣告。
也就是說,俄羅斯帝國在遠東擴張失敗後,再一次把擴張方向放在了巴爾幹地區,以追求進入地中海的通道。大俄羅斯主義者在巴爾幹地區推動的泛斯拉夫主義,在對付奧斯曼帝國的統治中建立起了巴爾幹同盟。
陷入同義大利戰爭的奧斯曼帝國再一次遭到了戰場上的失敗,這次的失敗對於奧斯曼帝國來說不亞於甲午戰爭,畢竟打敗奧斯曼帝國的不是歐洲列強,而是過去匍匐在蘇丹腳下的斯拉夫附庸小國。
連續的對外戰爭的失敗,引發了奧斯曼帝國內部的革命,政變後上台的青年土耳其黨三雄獲得了德國的支持,對巴爾幹同盟發起了反擊,但終究沒能取得什麼戰果。土耳其人開始和英國溝通,在英國人的支持下進行了談判,最終保住了伊斯坦布爾及海峽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