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信義再次返回東京時,日本正處於一個新的經濟周期之中。此前因為日俄戰爭而帶來的戰爭景氣,在戰爭結束後也就維持了一年左右,和平消滅了戰爭時期軍隊巨大的需求,從而使戰爭後期的新工業投資陷入了困境。
不過這些戰爭時期投入工業和基礎設施的資金,為日本打好了全面工業化的基礎,日俄戰爭之前日本只能說是保證重點工業,即紡織業和軍事工業,對於其他工業主要還是依賴從海外進口為主。
這場戰爭的規模之大,短時間內突破了日本需求的上限,使得資本家開始向機器及能源產業擴大投資,以確保降低主業的製造成本,從而獲得更大的利潤。
在市場競爭下,各大財閥進行了大量的重複投資,這樣可以確保他們的產業不受其他財閥的控制,卻也帶來了激烈的競爭。當戰爭帶來的巨大市場消失後,這些新投資的工廠就出現了產能過剩,於是又開始了一輪破產兼并,戰爭景氣宣告結束。
山本內閣推動的千葉縣土地改革和亞洲產業聯合的發展規劃,實際上就是為了擴大國內市場,和向外開拓市場,從而確保國內的經濟投資不進入萎縮。在山本內閣下台之前,日本經濟已經從軍事消費為主轉向了民用市場為主,這也是各方希望山本下台的主要原因,山本再不下台就變成日本經濟恢複的領導者了。
西園寺上台後,正好趕上了山本內閣辛苦經營出來的經濟發展成果期。雖然1910年的大水和赤塔地區的鼠疫影響了中國經濟的成長,因此拖累了日本對華貿易的增長,但是到了1911年4月,日本對華貿易數據開始了強勁的上升。
中國進口的快速上漲,一方面是1911年2月,各國專家宣布赤塔地區爆發的鼠疫已經基本平息,只要保持觀察就夠了,此次鼠疫的傳染範圍始終沒有突破到哈爾濱這個北滿的核心經濟區,因此保住了哈爾濱的日常經濟生產,當鼠疫疫情宣告結束,北滿的經濟建設就開始了新的擴張。
此次滿洲的經濟擴張,不僅僅在北滿,南滿也出現了新一波的投入建設,因為1910年大水造成了長江中下游地區的大量災民,在1911年開始被組織到滿洲地區和內蒙地區墾荒,而向滿洲輸入資金的除了四國銀行團外,大量的美國和德國資金也開始湧入。
德國對華投資從1910年開始已經超過英國和法國的總和,到了1911年上半年,對華投資的規模比上年同期增加了50%,而這些投資幾乎都是從美洲及亞洲其他地區抽調過來的。
這種局面的形成,一是中德貿易已經超過了中英貿易,1910年中國對外貿易第一位已經變成了德國,佔總貿易額的35%左右,英國下滑到31%,在1894年,中英貿易約佔中國對外貿易的72.8%,這使得德國資本加大了對華投資,以確保繼續佔據中國市場的優勢。
另一個重要因素是,亞洲聯盟的成立讓德國資本認為中國已經成為海外德國資本的安全區,之前德國人認為美國會在歐洲戰爭中保持中立,因此一度把美國視為了德國資本的海外避風港,但是美國資本在南美地區的擴張,令德國資本感到了警惕,德國人認為,美國人似乎有意在歐洲局勢緊張時排斥歐洲資本在美洲的地位,這意味著美國恐怕未必是安全的。
巴厘島事件,使得德國資本相信,聯盟不會向英國和法國妥協,因為聯盟和英法之間有著政治上的重大分歧,英法試圖保持在亞洲的殖民統治,而中日顯然不這麼看,因此聯盟的兩大支柱就成為了德國海外資本的安全區。
中國作為一個正在初步工業化的地區,自然有著極大的投資機會,而武漢又確保了基本的社會秩序,這就使得德國資本開始青睞於向亞洲轉移,而不是再向美國轉移。同樣的,一些在南美有著較大投資的德國資本,則轉向了日本,試圖藉助日本的海上力量來維持自己在南美的利益。
於是1911年從水災中恢複過來的中國就進入到了經濟快速增長通道,大量的基礎建設投資,連帶著讓日本工業也分享到了好處,那些在戰爭時期投資開設的新工廠,這下終於不用停產或減產了。
對外貿易快速增長帶來了大量的工作崗位,日本的經濟自然開始重新景氣,而千葉縣的農地改革也終於開始展現成果,那些獲得土地的農民不僅解決了口糧問題,還因為千葉縣工業中心的建設得到了大量的工作機會,因此大部分靠近交通幹線的農業區都增加了收入,至少比農地改革前增長了50%以上,千葉縣的農民突然就覺得自己能吃飽飯了。
原本對農地改革渾渾噩噩的中立派,現在也變成了農地改革的堅定支持者,甚至有農民親自跑去東京山本權兵衛宅邸表示了感謝。西園寺公望內閣的風評也不斷上升,大家都覺得這位新首相是有福之人,給日本經濟帶來了新景氣。
不過當林信義回到東京的時候,發覺陸海軍似乎都不滿意當前的國民風氣,因為經濟上的增長使得國民開始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國家的榮譽上,換一句話就是國民對軍人失去了此前的關注,軍人在社會中的地位開始下降了。
過去只能在輿論上出出風頭的民黨,現在卻日益成為了國民在政治上的代言人,而經濟發展帶來的腐敗問題,也讓下級官兵頗為憤怒,認為原本應當用來增加軍費的財政收入,都被這些貪官污吏和財閥們所瓜分了。
不過此時還有一件大事吸引住了全國上下的注意力,就是天皇的身體健康。明治天皇前往福岡縣視察日軍大演習時,尿蛋白突然大量增加,其原本的糖尿病病情加劇。雖然在御醫的搶救下,天皇的健康據說有所恢複,但是卻沒有再出現於公眾面前,因此大家都開始擔憂了起來。
雖然明治不是真的神靈,不能長生不死,但是明治時代已經和現在的日本難以分割,對於這個時代的日本人來說,明治天皇就代表著一種向上的精神,他們很難想像,當這位天皇去世後,日本的未來會變成什麼樣。
在這種國民的普遍焦慮下,就算是此前反對天皇體制的知識分子,都開始為明治天皇祈福了。面對這種社會層面上的共情,林信義也不得不承認,明治天皇確實成為了日本開化時代的象徵符號,已經不單單只是一位專制君主了。
在家中陪了幾天老婆兒子後,林信義接到了調令,作為日本海軍的代表出任亞洲聯合艦隊司令部第一副參謀長。亞洲聯合艦隊雖然有司令部,但並沒有設置司令長官,代行司令長官權力的是聯席參謀會議,如此設置的目的就是,德國和日本都不希望自己的軍艦被對方指揮。
亞洲聯合艦隊雖然以日本、中國、太平洋聯邦、大韓帝國、赤塔共和國這五個國家的軍艦組成,但實際上的主力是太平洋聯邦艦隊和日本海軍,這兩支艦隊各有2艘一級巡洋艦和2艘二級巡洋艦作為主力戰艦加入了亞洲聯合艦隊,而其他各國幾乎都是輔助艦。
名義上,聯席參謀會議調動整個聯合艦隊,但實際上各國海軍代表如果不達成一致,就只能調動本國派出的艦隊,而想要以聯盟的名義行使自衛權,還得先獲得聯盟會議的授權。
這樣的權力架構固然極大的削弱了亞洲聯合艦隊的戰鬥力,但卻也極大的降低了某些人員獨走帶給聯盟的戰爭風險。聯席參謀會議的規格不算高,德國的路德維希.薩克塞上校出任參謀長,林信義出任第一副參謀長,第二副參謀長是林葆懌上校,也就是上校級別的參謀會議。
不過聯合艦隊的活動區域卻相當的廣泛,日本面向太平洋港口:函館、橫須賀、佐世保、普天間、基隆、高雄、三寶顏;中國港口:青島、榆林;太平洋聯邦港口:阿皮亞;都向聯合艦隊授權開放。也就是說,聯合艦隊的巡視區域北到日本列島,東到大陸架,西到太平洋中部,南到南洋。
而在過去,這一區域內是沒有一個明確的管轄權的,各國海軍都在此地爭奪勢力範圍,英國固然高高在上,但也不能把這片海域視為自己的後花園。日本、俄國、德國、美國、法國都有著各自的專屬勢力範圍,中國在甲午戰爭之後則失去了所有海上的管轄權,只是徒有幾艘軍艦而已。
不過在俄國海軍失敗於日俄海戰,德國東亞艦隊加入聯合艦隊,英國海軍退守馬六甲,美國海軍無力在該區域對抗日德海軍之聯合,所以該區域的海上管轄權自然就落入了亞洲聯盟手中。法國海軍、美國海軍和荷蘭海軍,壓根不能在東亞和聯盟進行對抗,他們也沒法聯合起來,因為缺乏政治和經濟上的共同利益。
於是原本被各國勢力爭奪的西太平洋地區,第一次出現了一個統一管轄權的海上勢力。雖然在亞洲聯盟內部還存在著分歧,但是聯盟對外的共同利益卻超過了內部的分歧,使得這一新的海上合作組織開始趨向於穩定。
日本海軍通過亞洲聯盟的名義極大的擴張了自己的勢力範圍,這也是林信義再一次提前晉陞的原因,海軍需要林信義繼續推動聯合艦隊的建設工作,實現海軍的南下戰略。
此時海軍的南下戰略已經比從前的畫餅要清晰多了,就是海軍要和英國以馬六甲海峽為界,英國人控制印度洋,但馬六甲海峽以東及澳大利亞以北地區,則應當屬於日本海軍的地盤。在這個基礎上,日本就可以向東和美國爭奪太平洋的控制權了。
日本海軍的高層依然不敢把英國皇家海軍視為敵人,他們認為印度洋是皇家海軍不可能讓出的核心利益,因此只要日本海軍不染指印度洋,那麼英日就能和平共處了,他們的目標還是放在了和美國爭奪太平洋上。
林信義沒有去糾正這些海軍高層的想法,雖然他認為隨著英國的衰弱,實際上和英國人爭奪印度洋比和美國爭奪太平洋要安全的多,但是和美國對抗會進一步加強日本對亞洲一體化的需要,因為日本個體的力量是沒法對付美國這種大陸工業國的戰爭潛力的。
12月初,林信義前往了青島,他需要在青島安頓下來之後,再把木子母子接去。他並沒有直接跑去青島上任,而是先去了武漢,參加了武漢長江大橋的開通典禮。經過了三年的施工,如果加上前期準備工作則將近五年,總投資超過2500萬美元,這座長江上第一座大橋終於建成。
田均一看到林信義的時候非常的開心,他在漢口碼頭上就指著遠處的大橋對林信義說道:「你當初說修建長江大橋把武漢三鎮聯為一體,從而讓武漢變成中國的革命心臟,我當時覺得這得幾十年後才能完成,沒想到十年後我們就做到了。明年粵漢鐵路全線通車,那麼從最北面的海參崴到最南面的廣州,就可以做火車直達了,中國的內陸交通格局完全變了,就算海上再出現什麼威脅,我們也不至於處處挨打了。」
林信義看著長江上的大橋也覺得氣勢非凡,雖然和後世的長江大橋相比,其實這座公路、鐵路兩用橋樑並不出色,可是在這個時代的長江上就顯得宏偉壯觀了起來,因為長江兩岸還沒有那麼多高樓大廈,即便是漢口、漢陽有了點現代化的影子,但是最高的大樓也沒有越過長江大橋的高度。
他頗為感慨的說道:「一座長江大橋還是不夠,長江綿延上千里,至少也得有十幾座大橋才能溝通兩地商業的交流。一條南北大動脈也是不夠的,靠近沿海地區還得再修一條南北鐵路,這樣沿海地區的經濟和國防都能獲得保障。」
田均一等勞工黨的領導人大為贊同林信義的說法,此時他們已經不再懷疑,林信義所描繪的中國工業的發展計畫是一種過於美好的想像,當武漢工業的體系逐漸成型後,他們已經意識到了工業化本身就是對中國社會變革最大的推動力。
過去那些試圖把農業放在優先地位的黨員,現在也不斷的放棄了自己的主張,轉向了工業優先的思路。去年大水災對工農業的衝擊是很大的,但是工業區的迅速恢複和農業區的難以自救,都表明了工業化的城市才是對抗天災的最好武器。
林信義跑來武漢,顯然不是為了參加一個長江大橋的通車典禮,他其實也是來了解一下工人國際的東方會議的討論和決議的。
應該來說,此次工人國際在武漢召開的東方會議還是成功的,會議上各國工人代表都承認了亞洲各民族反殖民主義和反帝國主義的正義性,同時也認同了各國無產階級不為本國的帝國主義服務的主張。
不過讓田均一感到困惑的是,他向林信義請教道:「工人國際的各國代表在會議上都聲稱反對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但是他們對於摩洛哥危機的問題上卻又表現了和自己主張相反的立場。
法國的無產階級代表認為,法國在摩洛哥的行動是在維持秩序,而不是鎮壓摩洛哥的革命,並指責德國所謂的保護僑民聲明不過是謊言,是想要藉機獲得摩洛哥的領土。
德國的無產階級代表也在為德國政府的行動進行辯護,他們都主張無產階級反對帝國主義不能成為否定祖國的借口。這實在是讓人困惑不已,他們愛的那個祖國,難道不正在亞洲、非洲、美洲壓迫其他民族嗎?假如他們支持這個祖國,那麼豈不是就是在支持本國對殖民地人民的壓迫?我覺得只有俄國布爾什維克派的主張才是正確的,無產階級應當把帝國主義的對外戰爭變成國內革命戰爭,這才是真正的愛國主義…」
林信義倒是能夠理解田均一這些勞工黨成員為何會反對歐洲的愛國主義,倒不是他們真的反對愛國主義,而是對於中國人來說,歐洲人的愛國主義,實際上就是壓迫中國的帝國主義,所以他們才難以接受。如果中國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國家,那麼勞工黨大部分人還是會覺得愛國主義應當是高於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