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6月23日是個陰天,不過倫敦的大街上擠滿了等待著皇家隊伍經過的觀禮人群,他們站在大街上幾個小時,不過是為了瞧上一眼皇家隊伍,這一代的英國人是幸運的,因為他們在短短十年內就見到了兩次加冕禮。
不過在林信義看來,這一代的英國人也是悲慘的,因為他們很快就會從維多利亞時代的巔峰帝國一瀉千里,成為日暮西山的老英國了。幾年後將要開啟的世界大戰,直接把大英帝國的百年積蓄給打沒了,以至於當第二次世界大戰開啟時,英國人只能向美國賣身以求能從德國人、蘇聯人的陰影下解脫出來。
島村速雄為代表的日本海軍將領只看到了過去一百年來大英帝國的輝煌,並沒有真正的意識到這個世界性帝國正處於熔岩之上,當火山噴發出來後,大英帝國也就成為了一座龐貝古城,只能供人緬懷了。
當然,對於那些等候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的英國上流人士看來,大英帝國的光輝還能繼續持續下去,只要瞧一瞧英屬印度政府為國王登基製作的價值6萬英鎊的王冠,誰會相信大英帝國會不行了呢?只要印度人還能為帝國流血流淚,那麼大英帝國的榮譽就會籠罩著這個世界。
依仁親王作為日本皇室的代表,在加冕典禮上獲得了嚴肅的對待,這一次他不再是和大英帝國的殖民地代表並列,而是進入到了歐洲大國代表的行列,這讓依仁親王頗為受寵若驚,認為日本在世界上的地位終於獲得了認可。
日本駐英大使加藤高明是日英同盟的堅定支持者,認為歐洲局勢雖然可能導致英德交戰,但最終勝利的肯定還是英國,他對於皇家海軍的實力充滿了迷信。因此倒是和依仁親王取得了共識,認為海軍在巴厘島事件中挑釁英國軍艦是不理智的行為,幸虧英國人沒有追究此事,才避免了日英同盟的破裂。
在23日晚上的晚宴上,加藤帶著號稱日英友誼大使之稱的丘吉爾來看望日本代表團,加藤大使居然對著眾人如此說道:「巴厘島事件中,我國海軍的冒失行動,令英國的輿論對我國頗有微詞,多虧了丘吉爾勛爵的斡旋,才得以維護了日英關係。」
依仁親王對丘吉爾勛爵表示了感謝,但是加藤大使的話卻令海軍軍官們大為不滿,在為丘吉爾介紹日本代表團成員時,丘吉爾也驚訝於林信義的年輕,他不由笑著說道:「我在你的年紀才下定決心投身政治,而你卻已經成為了一艘巡洋艦的艦長,日本海軍確實對年輕人頗為青睞啊。」
林信義順口就回道:「皇家海軍確實充滿了光輝的傳承,這是我國海軍絕不敢比擬的。」
加藤大使沒覺得有啥問題,不過丘吉爾勛爵卻覺得這個年輕的日本海軍軍官似乎在譏諷皇家海軍只剩下光榮歷史的回顧了。他雖然主張收縮大英帝國的海外力量,先穩定國內及歐洲局勢,但也並想讓日本海軍覺得皇家海軍已經不行了。
丘吉爾於是說道:「皇家海軍不止有著光榮的歷史,他們還會繼續創造光榮的未來。」
林信義卻回道:「皇家海軍的光榮歷史在於抗擊拿破崙帝國和沙皇俄國對弱小國家的入侵,不過今次在巴厘島事件中,皇家海軍漠視荷蘭軍人對巴厘島居民和外國友人實施暴行,確實讓人感到失望至極。光榮在於捍衛正義,而非縱容犯罪。」
加藤高明對於林信義的話語極為不滿,認為這位海軍軍官正在給日英關係製造障礙,不過丘吉爾卻變得輕鬆了起來,他說道:「你倒是讓我想起了一位和你有著同樣姓氏的中國人,看來日本和中國的崛起並非偶然,至少你們從歐洲學去了文明的精髓。」
丘吉爾以此結束了和林信義的交談,加藤高明雖然在宴會上沒在說什麼,不過在宴會結束後還是對東鄉平八郎提出了抗議,認為海軍應當好好教育一下年輕將校,不能在外交上製造麻煩。
東鄉一來不覺得自己對林信義有什麼處置能力,名義上林信義現在屬於他的下屬,但他壓根管不到林信義的人事,事實上林信義歸國後就該從艦隊調出了,所以他才不會自討沒趣的去教訓林信義。
二來他對於加藤大使過於傾向於英國人的看法也感到了不滿,巴厘島事件本就是英國人觸犯了日本在南洋的利益,英國人都不敢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加藤對海軍的指責自然就顯得有些吃裡扒外了。
東鄉於是平淡的對加藤大使回道:「倫敦真的把日本當成了盟友而不是附庸嗎?貴使不是主張修改日英同盟,使同盟不能覆蓋日美衝突嗎?這樣的修改,日本對於英國除了義務之外,還有什麼權利?我們甚至還不如英國在海外的殖民地,至少英國的殖民地還能得到大英帝國的保護,而我們只能保護大英帝國在亞洲的利益。」
加藤高明被東鄉平八郎噴了一通,只好為自己的行為解釋道:「日英同盟只要存在一天,日本就可以成為國際秩序中的一員,我國就能獲得和歐洲各國平等交往的權力,對於我國當前巨大的債務數額,這是至關重要的一點。在歐洲局勢緊張的情況下,英美關係不可能為了日本而陷入破裂的危機,倫敦修改日英同盟也是有苦衷的。」
東鄉不滿的回道:「你是日本的大使,不是英國的大使,倫敦的苦衷,還不至於要你來解釋。我不覺得林信義大佐在外交場合有什麼失禮的地方,如果英國人感到不滿,請他們自己來說,無需貴使出面。」
加藤和東鄉話不投機,只能不快的離去。林信義則在第二日於外海參與了盛大的海軍閱艦式。32艘戰列艦、24艘重巡洋艦、67艘驅逐艦、12艘魚雷艇和8艘潛艇在內的170艘軍艦,排成了8行,迎接英王喬治五世的皇家遊艇進行校閱。
這一次的閱艦式,大約是各國海軍在一戰前最大的一次交流典禮了,各國海軍軍官之間都進行了友好的交往,並互贈禮物。不過日本人還是感受到了歐洲各國海軍對於自己的疏遠,相比之下中國海軍反而得到了更多的稱讚。
鞍馬號上的一些官兵對這一現象表示了不滿,認為從戰績上來看,日本海軍應該比中國海軍更應受到尊重,現在歐洲各國海軍對於日本海軍的疏遠,令他們難以理解。
林信義覺得這些官兵是被軍國主義洗腦了,以為歐洲人真的信奉了弱肉強食得社會達爾文主義,看到日本打敗了俄國,就會把日本當成強者來接納。事實上,日本海軍擊敗俄國主力艦隊的戰果,確實引起了歐洲各國的重視,而疏遠日本海軍拉攏中國海軍,正是這一結果的體現。
正因為日本海軍的實力接近了歐洲大國的標準,所以自然也就獲得了大國海軍的待遇,不被敵視的海軍,說明你威脅不到歐洲,中國海軍的待遇就是來自於歐洲人無害的印象,而日本海軍則已經被視為了一種威脅。
美國人能夠緩和英美關係,正是建立在日本海軍有能力威脅歐洲海軍的基礎上達成的。所以,這些信奉了軍國主義的海軍官兵,覺得歐洲人敵視自己是不尊重自己,顯然是一種搞不清狀況的判斷。
日本派出的代表團,除了慶賀英王加冕外,另一個責任就是對日英同盟關係的維持做最後的努力。山本內閣存在時,一直反對修改日英同盟,因為站在海軍的立場上,豁免了英國對日美衝突的義務,那麼日英同盟就失去了價值。
日俄戰爭之後,日本外交出現了三個路線,維持日英同盟,主張建立日俄同盟以對付中國,主張建立亞洲聯盟以取代歐洲殖民秩序。最後的一種路線主要就是海軍在堅持。
當山本內閣總辭後,西園寺公望組閣,他傾向於支持加藤大使的意見,即在維持日英同盟的關係下建立日本在國際秩序中的地位,對於日俄同盟和亞洲聯盟,都代以謹慎觀望態度。
西園寺所領導的立憲政友會之所以重視日英同盟,是認為歐洲戰爭有可能擴大為全球戰爭的判斷下做出的選擇,日俄同盟和亞洲聯盟實際上都將會讓日本出現獨立面對戰爭時選擇的問題,而日英同盟則確保日本可以避免這種選擇,只要和英國捆綁在一起就好,只要英國贏,那麼日本也就贏拉攏,大家都覺得這次英國不會輸,所以自然是維持日英同盟為最優選擇。
不過塔夫脫總統主張的英美外交緩和路線,卻令日本政府處在了一個比較尷尬的位置,如果非要維持日英同盟,那麼就不得不接受英國把英美關係放置於日英關係之上的現實,日本將會失去日英同盟中英國對自己的義務,而只剩下日本對英國的義務。
但是在日本親英人士的不斷推動下,日英同盟的修改已經難以避免,這一次的代表團實際上就是在表示日本皇室和英國王室的友誼,並希望英國在修改了日英同盟之後,不要忘記這一點,從而避免英國拋棄日本。
於是在七月中旬,日本和英國還是簽署了日英同盟的修改條約,日本政府得到的回報是,日本外交關係的正常化及亞洲聯盟的合法化。英國在放棄了日美衝突問題上的仲裁權力後,也就意味著日本獲得了獨立的同美國進行外交交涉權,而不必再和倫敦協調一致。
雖然這讓海軍感到了不滿,但海軍也只能承認現實,現在的海軍還不能真正的左右日本的政治。當然,在倫敦訪問的日本海軍軍官們,也進一步感受到了歐洲戰爭的氣息。
因為就在喬治五世加冕禮完成之後,德皇向法國人提出了抗議,抗議法國人用武力改變摩洛哥的現狀。在今年春天,摩洛哥人發起了反對法國殖民統治的起義,法國人趁機出兵佔領了摩洛哥,試圖實現對摩洛哥的直接控制。
此前德國和法國在摩洛哥問題上雖然達成協議,德國承認了法國對於摩洛哥的宗主權力,但是德皇在法國出兵摩洛哥後還是提出了德國僑民的安全問題,並效仿了巴厘島事件中日本海軍的做法,派出了一艘德國軍艦前往摩洛哥的港口,表示要關注摩洛哥民眾的人權問題。
雖然德國人的做法要比歷史上緩和的多,沒有向法國人提出領土要求,也沒有試圖出兵佔領摩洛哥的港口,但依然激起了英法的過激反應。英國人和法國人直接指責德國人是想要佔領阿加迪爾,並表示摩洛哥問題和德國無關,如果德國試圖以摩洛哥人的人權問題介入,那麼就意味著雙方的戰爭。
英法輿論的強硬姿態,令原本反對干涉摩洛哥問題的德國輿論也趨向於強硬立場,德國資本在獲得了中國這個新興市場後,一直主張緩和德法關係,但是英法在摩洛哥問題上對德國的壓迫,讓德國資本意識到了英法並無維護和平的想法。
德國資本開始從主張和平轉向支持戰爭,歐洲和東方的貿易,關鍵在於蘇伊士運河,不走運河的話,東西方運輸費用至少要高出一大半,英法在北非問題上達成了一致,實際上就等於是卡死了德國和亞洲的貿易路線,特別是英國還試圖控制大西洋上的航線,這更加刺|激了德國資本的反英意識。
雖然在最後關頭,德皇做出了退讓,德皇和德國軍方認為德國還沒有做好戰爭準備,但是德國資本已經不再奢求和英法保持和平了,德國的航運業資本雖然認為德國沒有勝算,還在堅持德國應當服從英國主導的世界秩序,但他們也不反對和法國開戰,只不過是要求分離英法後單獨對法作戰而已。
不過義大利人顯然沒有放棄這個機會,當日本人離開倫敦時,9月28日義大利政府以其在的黎波里和昔蘭尼加的利益受到侵犯為借口,向土耳其發出最後通牒,要求土耳其同意其進駐的黎波里,但卻遭拒絕,於是在次日向土宣戰。
歐洲局勢的混亂和英王加冕典禮時的各國海軍之間的融洽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島村速雄忍不住詢問林信義,「義大利向奧斯曼帝國宣戰,這會不會引發歐洲大戰?」
林信義思考了一會就說道:「奧斯曼帝國實際上屬於德奧陣營,現在德奧陣營內部出現了內鬥,英法肯定是坐視的,而德國和奧地利支持哪一方都不對,估計大家最後只能看他們自己決出勝負,然後勸輸家接受現實。
不過,這場戰爭雖然不會引發歐洲大戰,但是引起歐洲的混亂是肯定的。義大利的行動實際上說明了舊的歐洲秩序已經不能維持了,在英法和德國對峙的局面下,歐洲各國已經不能指望大國出面調停爭端,大家都得靠著自己的力量來決定誰才是正義的。
巴爾幹地區看來是要亂了。不過這也是亞洲各民族的機會,在歐洲新秩序建立之前,是他們最好的追求獨立自主的時期。」
島村速雄沉思了半天后說道:「你的意思是,這是東印度群島從荷蘭手中獨立的好時機嗎?不過,這恐怕會讓英國人對我國產生更多的不滿吧?」
林信義則滿不在乎的說道:「讓美國資本去支持東印度群島的獨立不就好了,不過現在還不是東印度群島獨立的好時機,現在是法屬印度支那治下各民族爭取自由的好時機。德國人應該會想要報摩洛哥的一箭之仇,在東方給法國人一個耳光,想來是能夠讓德國人感到快慰的。」
島村速雄楞了一下才說道:「法屬印度支那,英國人會受不了吧,這可是緬甸的保護區,我們也沒有借口干涉法屬印度支那的問題。」
林信義注視著大西洋,輕輕的回道:「借口么,法國人不是已經用過了么,既然法國人可以在摩洛哥保衛法國的利益,那麼聯盟關注一下法屬印度支那的人權問題,也沒啥大不了的。只要德國還在那裡,法國人就不得不接受我們的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