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訪英分艦隊停靠新加坡時雖然獲得了海峽殖民地總督安德遜爵士的熱情招待,但是新加坡的英國官員對於日本海軍的態度就顯得有些冷淡了,對於鞍馬號也表現出了一種淡淡的敵意。
按照某些海軍軍官的說法,「鞍馬號已經超出了英國所容許的亞洲海軍武力上限,在俄國東亞艦隊覆滅後,日本海軍對於皇家海軍的東亞艦隊來說,顯然已經不是助力而是一種威脅的力量了。海峽殖民地的英國人對我們的敵意,實在是一種正常反應。」
不過依仁親王顯然不這麼看,他認為造成英國人對日本海軍產生敵意的原因,還是這一次巴厘島事件中日本軍艦對英國軍艦的不敬,這讓英國人把日本海軍視為了新的挑戰者,責任應當在某些膽大妄為的海軍少壯派。
依仁親王還在私下聊天中對東鄉平八郎和島村速雄抱怨道:「英國人都願意把無畏艦的圖紙交給我們,說英國人擔心日本海軍的實力增長,這顯然是無稽之談。某些年輕人為了贏得個人榮譽,正試圖讓日本陷入和大英帝國敵對的風險。」
對於依仁親王的抱怨,東鄉和島村兩人都沒有給與回應,東鄉平八郎認為日本海軍不是英國皇家海軍的對手,這一點他是持肯定態度的,但是他並不認為依仁親王覺得英國對日本海軍實力的增強是抱有良好的意願是對的。
而島村速雄對親王的抱怨採取了迴避姿態,他認同東鄉平八郎大將的看法,但他並不認為巴厘島事件有什麼問題,因為在日俄戰爭之後,日本海軍已經遇到了一種無形的限制,這種限制是英國和法國製造出來的。
事實上如果沒有巴厘島事件,日本海軍在南洋壓根就沒有一個切入點,而巴厘島事件也是日美就菲律賓群島劃分勢力範圍的後續事件,也就日本如果此前沒有獲得棉蘭老島及附屬島嶼,那麼日本海軍想要插手巴厘島事務也是不太可能的。
那麼在美國全占菲律賓群島的情況下,日本海軍實際上能夠發展的方向就被美國和德國給擋住了,而面對歐洲的對峙局勢,日本海軍最終選擇的對手只能是德國,畢竟美國只要不對歐洲局勢表態,英國和法國就不會允許日本和美國發生衝突。
不過那樣的話,日本雖然能夠獲得德國在太平洋上的殖民地,可並不能打破英國、法國和美國為自己設立的囚籠,畢竟德國在太平洋上的群島並沒有多大經濟價值,這些島嶼對於亞洲大陸或者存在軍事價值,可對想要向外拓展的日本而言,價值是遠不如夏威夷群島、澳大利亞和南洋地區的。
島村速雄覺得親王雖然是海軍出身,但是在戰略眼光上實在太差,假如日本海軍害怕和英國發生衝突,那麼當初就不會去染指棉蘭老島,當海軍下定決心從美國手中接受棉蘭老島後,其實日美衝突的風險已經開始降低,而日英衝突的風險已經高漲了。
島村速雄好歹也是海軍參謀出身,他在戰略布局上或者差了林信義、秋山真之一籌,可並不會比佐藤鐵太郎差多少,更何況他和秋山真之的關係密切,因此在秋山的指點下,一早就明了了林信義的南下戰略規劃,這也是林信義在海軍中能獲得他們這些中間勢力支持的原因。
山本權兵衛領導的機關官僚系和其他派系的權力爭奪,海軍的中間勢力是不大關心的,畢竟其他派系壓根就提不出海軍未來的前途在哪,認真比較一下,至少山本大臣主張的造艦計畫對海軍的前途是有利的。而林信義主導的南下戰略派,則又遠勝山本系。
南下戰略本就是海軍的長期目標,畢竟海軍初期目標是擊敗周邊的海軍勢力,下一步就是向外擴張,而這個擴張要麼是向太平洋方向,要麼是南方海洋,顯然南方海洋上豐富的熱帶資源和較為密集的人口更適合日本的發展,只不過南下戰略始終找不到一個可行的具體路線而已。
而林信義卻解決了這一問題,特別是在林信義主導的戰略迫使美國人讓出棉蘭老島,打破了英國為日本海軍製造的美德囚籠後,南下路線就變得清晰了起來。
既要完成海軍的南下戰略,又不想和英國皇家海軍發生衝突,這樣美好的想法就如孩童一般天真,島村速雄自然不可能對依仁親王的抱怨產生什麼共鳴。而依仁親王的抱怨反而讓島村決得,林信義主張皇族退出軍隊的一線崗位,其實是正確的,這些皇族在判斷力上實在是過於被個人感情所干涉了。
和依仁親王對林信義的不滿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王妃周子對林信義這位艦長倒是頗為青睞,認為林信義要比其他海軍軍官更具有紳士風度,其他海軍軍官不過是刻意的學習皇家海軍軍官的風範,但終究沒有放棄日本的大男子主義。
王妃周子是岩倉具視的孫女,她小時候正是鹿鳴館外交風行之時,因此和在日的歐洲外交官有過密切的接觸,這使得王妃的生活方式較為西化,並不像一般日本女性對於男子唯唯諾諾,而只有林信義在公眾場合從來沒有忽視過她,把她和親王視為同等的存在,其他軍官則幾乎只關注親王的意見。受到尊重的王妃自然願意說林信義的好話。
於是依仁親王發現,他對於林信義的批評,既不能得到海軍同僚的認同,也不能得到自己夫人的支持,至於向陸軍大將去抱怨,那他倒是沒那麼蠢,畢竟他還知道自己現在是海軍的一員。最終親王只能對林信義採取視而不見的冷淡姿態,懶得再去評論這位讓他感到難受的海軍少壯軍官了。
林信義雖然是鞍馬號的艦長,不過他自己實際上並不指揮該艦,海軍高層也知道這位海軍中的後起之秀壓根沒怎麼在船上實習過,鞍馬號好歹也是海軍的重要資產,不能給林信義拿來補充實習經驗,因此該艦的指揮另外安排了一位經驗豐富的海軍軍官,林信義只是掛了艦長的名義,大部分時候都在同艦隊軍官們交際而已。
雖然航行很無趣,但是沿途的風光確實不錯,而且乘坐商船和領導軍艦航行,確實是大不相同的。林信義這才理解,大航海時期為啥有那麼多歐洲海盜船長的傳說了,因為在船上,艦長就相當於是船上的國王,這種領導團體的滋味,確實極大的彌補了海上枯燥而充滿風險的生活。
六月,艦隊抵達朴茨茅斯軍港,在日本軍艦抵達之前,歐洲各國已經有不少軍艦抵達了,在朴茨茅斯的海面上,軍艦數量之多,甚至已經超過了東京灣上的漁船規模。而大英帝國皇家海軍的深厚歷史底蘊,也在這一刻顯露無疑,每一艘外國軍艦都會有一艘英國軍艦陪伴入港。
日本軍艦抵達時,已經抵達的各國軍艦已經超過40艘,而英國皇家海軍也只是派出了一小部分軍艦而已。島村速雄看著海面上軍艦如雲的壯麗場面,不由感嘆的對站在身邊的林信義說道:「看到這一幕,你還覺得英國皇家海軍是我們可以挑戰的對象嗎?」
林信義看了看天空,便語氣輕鬆的回道:「夜晚的群星也很璀璨,但是當太陽出來之後,誰還會看得到璀璨的星光?」
島村速雄驚訝的轉頭向林信義看了一眼,才追問道:「那麼誰能成為遮掩群星的太陽?」
林信義略一思索後說道:「應該問,群星的星光來自於誰,到底是大英帝國的統治者,還是受到大英帝國統治下被壓迫的殖民地民族。如果英國的統治者以為榮譽歸於自身,那麼他們和墨西哥總統波菲里奧·迪亞斯又有什麼本質區別?」
島村速雄知道林信此時提起迪亞斯的意思,作為連任墨西哥總統六次的迪亞斯,去年想要連任第七次,因此對試圖參與總統競選的社會改革主義者進行了迫害,從而引發了墨西哥人民起義和內戰。
墨西哥革命軍於年初攻克了首都華雷斯,迪亞斯於五月辭職逃亡海外,看似強大的墨西哥軍事獨裁政府就此被推翻,這讓各國都感到了意外。畢竟在去年六月之前,迪亞斯的統治看起來還穩如磐石,但是人民起義動搖了地方軍閥對於迪亞斯政權的支持,而接下來的內戰就迅速摧毀了迪亞斯的統治,這種變化過於迅速,以至於各國都沒有反應過來,墨西哥的政府已經垮台了。
為什麼墨西哥革命讓各國感到震驚,因為在革命之前的墨西哥看起來並不像是需要一場革命的社會,和美洲其他國家相比,墨西哥的經濟和政治其實都可以算是中等以上,迪亞斯在前幾任任期內推動了墨西哥的鐵路建設,礦山和石油產業也有了很大的發展,墨西哥的人均收入處於上升之中,至少比巴西、智利看起來距離革命更遠。
在外部觀察者的眼中,墨西哥政府需要的是民主化的社會改良,遏制外國資本及大莊園主的掠奪式經營,提升工人和農民的收入。畢竟墨西哥和鄰國美國的差異就在於,迪亞斯政府是軍事獨裁,而美國是資本聯合統治,美國的工人階級對於美國資本家的不滿並不比墨西哥工人對迪亞斯政權少多少。
唯一的區別就在於,美國有一個發達的農場經濟,為美國工人階級提供了大量的廉價食品,而墨西哥的大莊園經濟和墨西哥的礦業經濟幾乎沒有互補,他們向歐洲出口棉花等經濟作物,然後進口歐洲工業品,再加上關稅對墨西哥農業的保護,令墨西哥的食品價格不斷高漲。
所以外部的觀察者認為,墨西哥政府如果降低關稅,從而能夠讓墨西哥的工人階級獲得較為廉價的食品,那麼社會矛盾就可以大大的緩和。至於墨西哥農民和大莊園主之間的矛盾,也需要一場民主化的土地改革來解決,但主要的還是在於工人階級的支持,畢竟美國南北戰爭的結果已經證明,掌握了工業力量的工人階級在對付農民的反抗上佔據了優勢。
但是迪亞斯的折中路線,既不想得罪大莊園主,也不願意得罪外國資本,使得墨西哥難以複製美國的資本主義制度的建立,從而讓工人階級和農民聯合了起來。墨西哥大莊園主支持的地方軍閥加入了革命之後,迪亞斯政權就立刻被摧毀了。
不過正因為大莊園主的加入,使得墨西哥革命變了味道,原本具有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意味的墨西哥革命轉向了民族運動,把革命的矛頭從外國資本轉向了外國移民,這場革命開始變成了大莊園主所主導的地主制度的保衛戰。
林信義在抵達埃及時對墨西哥革命出現的排外風潮向東京發出了電報,認為應當以聯盟的名義介入墨西哥革命,要求墨西哥交戰雙方不得對外國僑民進行迫害,並為墨西哥提供人道主義援助。
島村速雄對於林信義的主張並不認同,認為這樣的話日本的手就伸的太長了,畢竟墨西哥處於美國和法國爭奪的勢力範圍。雖然日本可以以聯盟的名義對墨西哥革命進行干涉,但必然會引發美國和法國的警惕,很難說這場革命的背後沒有美國人的影子,畢竟墨西哥革命的領導者正是躲在美國發起的反迪亞斯政權的號召。
不過林信義對此卻不認同,他認為墨西哥革命的背後或者確實有美國和法國對抗的影子,但並不代表美國和法國現在可以完全的控制墨西哥的內戰,畢竟歐洲局勢不容許法國提供太多資源給墨西哥,這也是迪亞斯政權迅速垮台的一大原因。
而同樣的,美國勢力在墨西哥雖然呈上升勢頭,可是美國和墨西哥之間的世仇,使得美國想要對墨西哥內戰進行干涉需要付出極大的政治代價,因為墨西哥人壓根不信任美國政府。但是確保墨西哥的獨立地位,對於保護中美洲的中立是必要的。
在巴拿馬運河完成後,美國對中美洲的控制就會加強,日本如果不能在這個時候和美洲國家建立起關係,等巴拿馬運河建成,日本就不可能在對美洲事務發出什麼聲音了,因為美國的政治和經濟力量可以通過巴拿馬運河輻射到太平洋沿岸了。
就如同美國人花費巨大代價也要在菲律賓建立一個立足點一樣,日本如果不能在美洲建立一個立足點,當巴拿馬運河開通,美國開始全力爭奪太平洋後,日本就完全失去了在美洲立足的機會。
島村速雄並沒有被林信義完全說服,但是當聯盟表示出對於墨西哥革命對外國僑民的生命、財產造成威脅後,原本在墨西哥革命問題上比較謹慎的美國人頓時加大了干涉力度。美國可以讓日本以單獨的名義對墨西哥境內的日本僑民進行保護,反正這些日本僑民的數量並不多。
但是當日本試圖以亞洲聯盟的名義對所有外國僑民進行保護時,這實際上已經開始威脅到美國在美洲地區的主導權。按照門羅宣言,美國把美洲當成了美國的後院,雖然門羅宣言並不被英法德所認可,美國在門羅宣言後對於美洲的經營還是比較謹慎的,沒有如宣言那樣表現的強勢排斥它國商業利益,但美國是不能容忍日本這樣的亞洲國家也加入到美洲利益的爭奪中來的。
美國和日本之間不僅有著夏威夷群島的爭端,關於加利福尼亞的日本移民問題,美國也開始不斷重視,加州對日本僑民的警惕已經開始取代原先對華僑的警惕。墨西哥人對外國人的排斥,實際和美國對亞洲僑民的排斥政策是一脈相承的,而且在歐美軍艦聚集在墨西哥灣後,墨西哥革命軍就把排斥對象從白人轉向了有色人種,主要是亞洲地區的移民。
如果日本以亞洲聯盟的名義對墨西哥成功的實施了人道主義干涉,那麼美國政府就要擔心日本是否會以相同的借口在美洲各國採取類似行動,並對加州、夏威夷群島的移民政策提出抗議了,這種不斷升級的外交手段,本就是美國的慣用手段,德州、古巴和夏威夷都是如此變成美國領土的。
美國政府因此主動對墨西哥革命軍發出了警告,對所有外國僑民進行了保護,拒絕了亞洲聯盟聯合各國在墨西哥建立人道主義營地的提議。島村思考著,大英帝國難道和迪亞斯政權一樣,如此不堪一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