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2月,東鄉正路去林信義宅,見林信義依然是一副輕鬆寫意的神情,他忍不住就對其說道:「你這是在家偷懶偷上癮了嗎?海軍的事務你就一點都不關心?」
林信義一邊給他倒茶,一邊則輕鬆的回道:「海軍有什麼大事嗎?除了山本首相辭職外,我也沒聽說有什麼事啊。」
東鄉正路道:「山本大將辭職難道還不是大事?海軍在政治上的發言權變小了啊,你就不擔心千葉縣和東京地方的事情被其他人接手?」
林信義笑了笑說道:「陸海軍大臣沒變,外相沒變,工商大臣沒變,金融廳長官沒變,山本首相雖然辭職了,但至少小半個內閣都沒有改變,西園寺首相看來並不打算改變山本內閣留下的經濟路線,那麼無非就是讓出一點經濟利益,大的方向只要不改變,受益的依然是海軍。畢竟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工業化的日本,在誰手中實現倒是無所謂的。」
東鄉正路搖了搖頭道:「你倒是沉得住氣,海軍裡面倒是有不少人為山本大將抱不平了,他們覺得山本大將並無過錯,這是被陸軍針對了,有人甚至還覺得是你給海軍製造了麻煩,巴厘島之事終究是冒進了。我看應當是齋藤那邊傳出的話。」
林信義依然不在意的回道:「齋藤總長正打算讓我去上大學或出國留學呢,看來他確實是有些忍受不了我了。我在家多休息幾天,也讓他過幾天舒心的日子吧。」
東鄉正路認同的說道:「齋藤確實有這個意思,不過大家認為海軍大學沒人能教你,出國留學,你自己有這個想法嗎?」
林信義思考了一下後說道:「如果河原大臣認為我出國留學比較適合,那麼我打算去法國。」
東鄉正路有些愕然,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問道:「你到法國去學什麼?法國的海軍似乎沒什麼可學的。」
林信義道:「我打算去法國南部學習一下釀酒的工藝,木子懷孕了,我聽說法國南部的氣候很好,適合於生活。」
東鄉正路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麼了,不過他也反應了過來,確實,林信義現在也不需要通過留學增加自己的履歷了,他到海外學什麼,其實對他的職業生涯都沒太大影響力,海軍難道還能無視林信義的功績,將之冷藏起來么。
沉默了一會後,東鄉只能改口道:「如果你不想留學的話,那麼就考慮一下新的工作吧,很快你的晉陞命令就下來了,按照規矩,你需要去其他部門接觸一下新的工作了。」
林信義思考了一下後說道:「我對亞洲聯合艦隊的組建工作挺有興趣,聽說青島的氣候也不錯。」
東鄉正路無奈的點頭答應道:「好吧,我會和河原大臣商議的…」
河原當然不能讓林信義出國去學什麼釀酒工藝,那可真的會變成海軍的笑話,不過讓林信義離開中央省部機關是豐富林信義履歷的必要流程,這是海軍對精英培養的模式。
一般來說,海軍軍官的培養就是在中央省部、駐外武官和艦隊三處輪轉,如果弄到鎮守府就相當於是冷藏了,長期待在艦隊也很容易被視為缺乏機關工作經驗而無法擔任中央省部的領導職位。
當然,山本權兵衛打破了常規,使得中央省部的官僚更容易晉陞為海軍高層,不過河原上台後就開始恢複軍官輪崗的舊習俗,因此履歷的豐富又變成了晉陞的一大要求。
雖然海軍中一部分人並不願意讓林信義參與亞洲聯合艦隊的組建工作,他們認為林信義的破壞力太大,擔心聯合艦隊會因此失去控制,他們需要的是一支能夠接受東京管制的多國聯合艦隊,而不是一支和日本海軍分庭抗禮的亞洲聯盟所屬艦隊,林信義在巴厘島的事件中完全把東京當成了工具來用,這就很讓他們惱火了。
只是,河原一系和柴山一系堅持,表示不能讓林信義參與組建亞洲聯合艦隊的話,那麼就應當令其出任海軍省人事局第一課課長,畢竟這一次林信義晉陞為大佐,還將獲得功三級金鵄章,簡單的將其外放為駐外武官顯然是不合適的。
齋藤實等人也清楚,雖然日俄戰爭使得陸海軍獲得了大量的勳章,這使得此前還比較稀罕的勳章獲得者在日俄戰爭後看起來比較尋常了,但是勳章獲得者和勳章獲得者的經歷還是相去甚遠的,比如不少皇族將領獲得的勳章,僅僅是因為其身份,而非戰績。
這種現象已經引發了中下級官兵的議論,認為這些高高在上的皇族和華族,不僅在軍中升遷毫無障礙,就連獲得勳章都要比他們更容易,僅僅在某次戰鬥彙報中掛個名字,事後就被列為了頭等功,而前線拚死作戰的官兵卻很難獲得獎章。
林信義在巴厘島事件中的出色表現,已經贏得了艦隊官兵的認可,此時將其調駐駐外武官,很難讓人不認為是一種發配。齋藤實為首的海軍將領,也很難反駁河原、柴山兩派人提出的兩個選擇,而人事局第一課課長的職位,顯然是不能給林信義的。
其他人就任這一職位頂多也就是偏向海軍大臣,可要是讓林信義獲得這個位置,那麼海軍人事就差不多是林信義說了算了,畢竟革新社已經差不多獲得了海軍中層的多數支持,只要河原大臣不阻擾,那麼林信義聯合這些中層幹部就能發起類似於山本大臣的人事革新,齋藤等人自然是不敢冒這個險的。
於是林信義如願以償的獲得了自己想要的職位,不過得在他從英國返回之後。明治天皇派出東伏見宮依仁親王作為代表,前往英國參加喬治五世的加冕典禮,林信義被指派為鞍馬號首任艦長,護送使團前往。
鞍馬號是日本海軍自行設計的一級裝甲巡洋艦,原本是作為和戰列艦搭配的重巡,不過在英國無畏艦出現後,鞍馬號的設計就已經落伍了。事實上,日本海軍和德國合作設計全重炮戰列艦河內號時已經知道這一問題,只是艦政本部內的親英派和親德派的鬥爭,使得鞍馬號直到英國無畏艦下水後才重新修改,但已經無法大改,所以還是成了建成即落伍的軍艦。
不過日本海軍也不是沒有意外之喜,英國人為了把日本人拉回來,避免日本海軍和德國船廠建立更加緊密的聯繫,和日本海軍進行了無畏艦技術的交流,實際上是英國人從河內號上了解了德國人的設計思路,而日本人則從英國人手中獲得了全套的無畏艦設計圖紙。
日本海軍開始謀劃設計一款真正的無畏艦,以趕上歐洲無畏艦設計建造的潮流。和歷史上不同的是,因為摒棄了國防優先的軍事路線,所以海軍沒有著急推出新的無畏艦設計,而是繼續觀察歐洲的無畏艦設計理念的更新,因此倒是緩和了海軍建設對於國家財政上的壓力。
鞍馬號雖然在歐洲軍艦競賽的過程中已經落伍,但是現在能夠參與軍艦競賽的實際上只有英國和德國,其他國家都在後方跟隨,因此在各國海軍的面前,鞍馬號依然是一艘極具威脅力的重巡,特別是在亞洲地區,依然無人可以挑戰其戰力。
1911年2月28日鞍馬號正式加入海軍,三月十一日林信義晉陞大佐,三月十二日受命擔任鞍馬號艦長。經過一個月左右的調試和人員配齊,鞍馬號和輕巡利根號組建為分艦隊,在島村速雄的指揮下,護衛依仁親王、乃木希典、東鄉平八郎領導的使團,於四月前往英國普利茅斯港。
對林信義來說,這是一趟相當無趣的航行,因為依仁親王並不待見他,誰讓他領導的革新社主張皇族推出一線部隊呢,作為海軍少將的依仁親王自然不會給林信義什麼好臉色了,特別是他還是載仁親王的同母兄弟,他很清楚林信義為了海軍的路線,利用載仁親王打擊了陸軍的內部潛規則。
只是依仁親王對於林信義也無可奈何,不僅僅在於海軍對林信義的保護,明治天皇對於林信義的觀感也不錯。雖然林信義對皇族將領提出了不妥當的看法,但是林信義在嘉仁太子的問題上卻持積極的立場,去年年末一款東京經營的卡牌遊戲在東京風靡了起來,該款遊戲是嘉仁太子設計,由藝術基金會推出的,也確實適合家庭娛樂,因此很得東京市民的喜愛。
因為這款遊戲,嘉仁太子在國民中的形象從神秘變成了熱愛家庭生活,這使得嘉仁太子獲得了國民的認可。過去嘉仁太子只是明治天皇的繼承者,大家其實並不關注嘉仁太子的想法,天皇想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通過這一款家庭遊戲,嘉仁太子終於從一個頭銜,變成了獨立的人。和明治天皇在國民心目中剛毅聖明的形象相比,嘉仁太子雖然要溫和的多,但是對於正致力於發展國內經濟建設的國民來說,這個形象倒是獲得了極大的認同,因為國民對於戰爭的慾望已經被日俄戰爭的殘酷給熄滅了。
國民現在的普遍想法是保住當前日本的利益所在,但不再發動大的對外戰爭,就連海軍在巴厘島事件中,國民稱讚的也是東條避免了荷蘭人對巴厘島的入侵,而不是海軍教訓了荷蘭人,國民並不支持海軍就此和荷蘭人開戰,對於有可能引發日英衝突,更讓日本人感到焦慮。
因此,一個溫和的皇太子的形象,到是極大的穩定了國民的心情,讓他們感覺至少日本可以過上一段平的日子了。明治天皇對國民對嘉仁太子的看法是滿意的,畢竟他知道嘉仁不可能成為一個強勢的君主,因此讓國民感覺到嘉仁溫和的一面,至少不會讓國民對天皇的血脈感到失望。
於是林信義這個讓皇族將領感到不滿的海軍軍官,卻得到了宮內的保護,不過這樣也別想讓依仁親王給林信義什麼好臉色了。只是林信義對依仁親王的冷淡也沒放在心上,他感到無趣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現在不能前往武漢,實在是一大損失。
此時的武漢正熱鬧著,在武漢的邀請和路費資助下,第二國際在第八次代表大會上決定於1911年春在武漢召開一次特別會議,會議的主體是世界無產階級的聯合,反對殖民主義,反對帝國主義和世界革命的形勢發展。
特別會議能夠促成,主要是得到了俄國社民黨和德國社民黨的支持,特別是後者,德國社民黨走議會鬥爭路線獲得了極大的成功,因此也令德國社民黨在第二國際中成為了最有影響力的一員,鑒於德國工商界和武漢的緊密聯繫,德國社民黨認為應當把中國勞工黨也納入第二國際,加上日本社民黨,在東方建立第二國際的東方支部。
列寧及其領導的布爾什維克黨團代表是1911年1月抵達武漢的,幾乎在抵達武漢之後,列寧就開始對托洛茨基的主張進行批判。
列寧對於托洛茨基的批判分為兩個部分,一個俄國社民黨的內部鬥爭,托洛茨基支持取消派和召回派,反對布爾什維克和普列漢諾夫派,事實上造成了黨的分裂。當然,這一點對於中國人來說是不在意的,因為中國人壓根不了解俄社民黨內部的鬥爭。
不過列寧很快就從中國革命的現狀入手,對武漢政權進行了分析,並提出了無產階級必須要牢牢掌握住政權這一觀點出發,對武漢政權對資產階級和地主階級的過度讓步提出了批評,這就引起了武漢工人階級及勞工黨親工人黨員的注意。
以此為基礎,列寧對托洛茨基提出的繼承革命論提出了批評意見,認為托洛茨基的繼續革命論過於注重革命本身,而忽略了各民族之間生產力發展不平衡的現實,在亞洲的一些地區,甚至都沒能進入到資本主義,封建社會下的小農生產者並不認為無產階級革命是一種對自身的解放,而是看做了一種對自身財產的掠奪,指望這些小農生產者支持無產階級革命,顯然是一種冒險的機會主義。
田均一等勞工黨高層都認為列寧的分析更符合中國的現實,在勞工黨不斷推動土地改革的局勢下,現在反抗者已經從地主階級變成了自耕農階層。在勞工黨打倒鄉村地主階級的時候,自耕農是中立或支持的,因為地主階級無時無刻不謀劃著奪走他們的土地,當地主階級對鄉村的控制被粉碎時,自耕農自然是感到輕鬆的。
但是當地主階級被打倒,壓在他們頭上的地主老爺消失後,這些自耕農就感受到了新政權帶給自己的不便,新政權不僅要求他們種什麼,還對產出進行了強制收購,並且還要求各家出工修路修水利,最讓他們感到不滿的,就是新政權禁止他們放貸和購買其他人的土地。
簡單的說,在新政權的管制下,自耕農普遍覺得自己失去了奮鬥目標,干好乾壞幾乎沒啥差別,因為幹得好也不能吞併那些乾的不好的人家的田產,至於修路修水利,有的人受到了最大的好處,方便了自己的出行,還把缺水的壞地變成了水澆地,但是對於有的人來說,自己出力其實都便宜了其他人,這顯然就是新政權對自己的壓迫了。
因此,一些自耕農就開始懷念起舊時代的好處了,雖然有地主階級對他們的家產虎視眈眈,但只要努力奮鬥,也不是沒有人從自耕農變成富農,最後變成小地主的。雖然這種例子100戶人家能不能出一個,可至少是存在的,而新政權下就不可能出現一個地主,因為新政權不允許吞併別人的田地。他們覺得,如果不是新政權阻礙自己,憑藉自己的勤勞和頭腦,自己一定會成為成功躍升階級的那個。
正因為新政權極大的遏制了自耕農勤勞致富的美夢,因此消極反抗者便多了起來,有的人大手大腳的浪費,生怕給政府佔了便宜,有的人則躺平,只想著種出自己的口糧就夠了。列寧對於無產階級政權及封建小農經濟的分析,為勞工黨解開了許多困惑不已的問題。於是,列寧的名聲在勞工黨內迅速的上升,開始漸漸壓制托洛茨基的支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