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九章

第八卷

牧野伸顯接到海軍大臣河原的電話也是一頭霧水,這一刻他倒是有些痛恨起電話這種新科技了,因為他不能把河原從電話線里拖出來當面進行質問,到底南洋發生了什麼樣的衝突。

牧野生氣的對著話筒大叫道:「河原你休想騙我,這肯定是海軍的計畫,否則你們海軍的船跑去巴厘島救什麼陸軍中將,這是海軍的陰謀,陰謀…」

電話中是聽不出河原的情緒變化的,伴隨著沙沙的雜音,牧野只能聽到河原毫無感情波動的說道,「牧野大臣,現在不是討論陰謀的時候,外務省應當儘快向英國公使表示抗議,在我國人員遭到荷蘭人威脅的時候,英國軍艦居然選擇了袖手旁觀,甚至還一度對我國的軍艦進行了阻擾,我們要求英國就日英同盟的救助條款進行說明…」

牧野伸顯掛上電話之後雖然依舊怒氣滿滿,但是他還是很快叫來了自己的秘書,然後讓其約見了英國公使克勞德·麥克唐納,在會見中向其委婉的表達了對英國軍艦不協助救援日本被困人員的抱怨。

麥克唐納對於這一消息也是大吃一驚,因為他並沒有收到關於英國將會插手荷蘭人征服巴厘島計畫的風聲,但是作為一個英國外交官他立刻就否定了牧野的抗議,並認為這或者是一場誤會,並對日本軍艦攻擊了巴厘島一事感到了震驚,因為這已經突破了英國和日本此前就南洋勢力範圍進行劃分的界線。

牧野伸顯立刻對英國公使糾正道:「我國軍艦隻是解救了被困的我國人員及外國友人,並阻止了荷蘭人對島上原住民的種族屠殺,這並不是一場戰爭,而是一場人道主義的救援。我國對巴厘島沒有領土要求,這並沒有違反我國和貴國達成的紳士約定。」

麥克唐納在沒有了解整件事之前,只能採取保守立場,承認日本軍艦隻限於人道主義救援的話,那麼就不算是打破了南洋地區的和平秩序,並表示英國並不支持荷蘭人對東南亞原住民的種族屠殺。

會見結束之後,麥克唐納立刻向倫敦、海峽殖民地和北京公使館發電,詢問巴厘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國的外交到底是什麼立場。

英國外相愛德華·格雷爵士作為自由黨的外交路線執行者,主張先歐後亞路線,因此一直鼓吹英日親善,但是下台後的保守黨為了維持政治影響力,則更注重英國在海外的商業利益,這一點同時得到了許多英國商人和軍隊人士的支持。

此次巴厘島事件,實際上愛德華·格雷爵士只是默認了既成事實,其真正的推動者是澳大利亞、紐西蘭和海峽殖民地政府及皇家海軍中國分艦隊的一些海軍軍官。這些人在亞洲聯盟成立後就意識到了,日本人有可能藉助聯盟的名義擴大在南洋事務上的發言權,所以他們試圖在聯盟成立之前先解決掉一些爭議。

澳大利亞和紐西蘭是最擔心日本靠近自己的領地的,因為這兩個英國海外殖民地採取了嚴格的白色政策,對有色人種的移民進行了嚴格的限制,他們也是積極反對1894年英日通商航海條約的主要地區,並在殖民地議會上反對加入條約。

在第二次英日同盟締結後,澳大利亞民間的反華情緒轉向了反日情緒,因此還極力主張要建立獨立的海軍以保衛澳大利亞。皇家海軍在半推半就下,於1909年提出了建立一支包括自治領海軍在內的強大太平洋艦隊以保衛帝國的東方利益。

英國在東方殖民地的這種反日情緒,也就推動了他們支持荷蘭人佔領巴厘島等島嶼,杜絕日本進入太平洋的通道,這就是巴厘島事件的起因。

作為主張先歐後亞外交路線的愛德華·格雷爵士之所以默認了這個不符合自己外交路線的計畫,因為自由黨雖然組建了內閣,但是自由黨上台是因為內部的社會矛盾上升,實際上自由黨並不是一個強勢的政黨,特別是在陸海軍中影響力遠不及保守黨,而在英德矛盾不斷上升的今天,自由黨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現實,就是自己沒能力應對一場歐洲戰爭。

為了確保歐洲戰爭爆發時自由黨內閣不至於手忙腳亂,他們需要保守黨的支持,雖然這破壞了自由黨的外交路線,但他們也不得不接受現實。但是保守黨在東方的冒險政策顯然並沒有獲得成功,日本人並沒有被嚇住,而是採取了一種堅決而又迅猛的反擊,這就讓愛德華·格雷爵士感到頭疼了。

自由黨內閣成立後,就一直致力於維護英日關係,以確保日本成為英國東方最為堅定的盟友,從而保護英國在東方的利益。為此,愛德華·格雷爵士不僅促成了向明治天皇頒發嘉德勳章一事,這是明治天皇夢寐以求的榮譽,也被日本人視為融入歐洲的承認。

同時,愛德華·格雷爵士還儘力掩蓋了日本人在和英國外交中出現的許多不符合英國政治的做法,比如日本人給訪日的英國將軍授予勳章,並希望他帶著勳章出席活動,這在英國政治中是不被允許的,在沒有得到英王的允許前,英國軍人不能公開佩戴外國君主授予的勳章。

而日本派出的訪問英國的使團,又冊封兩位英國最出色的陸海軍將領為天皇侍從,這對於英國軍人來說也是一種不合政治慣例的做法,但為了維護英日關係,愛德華·格雷爵士還是讓兩位英國將軍接受了日本人的冊封。

但是在這種自由黨營造的英日友好氛圍中,英國輿論對於日本則顯得越來越不友好了。一個是英國和日本在商業上的衝突,隨著俄國在遠東的戰敗,日本的外部安全獲得了保證,並且還加大了在東亞大陸上的話語權,因此日本開始在國內產業上開啟了保護政策,這讓英國商人大受挫折。

日俄戰爭以日本勝利而告終,英國商人認為這是英國給與了日本大量的支持才獲得的勝利,因此日本應當對英國資本進一步開放,而不是採取對英資的排擠政策。但現實中卻是,日本不僅僅加大了對國內產業資本的保護,還試圖建立亞洲聯盟來保護一個排外的亞洲統一市場,這就使得英國和日本資本的合作走向了對抗。

另一個讓英國人感到不滿的,則是日本在打贏了對俄戰爭後,其軍事實力已經出現了威脅英國在東方勢力的能力。按照英國人原先的設想,日本應當是英國在東方的僕從,是用來牽制大陸武力的有益的平衡力量。

但是日本人打贏了俄國人之後,日本的陸海軍卻突然膨脹了起來,對於英國就沒有從前那麼恭順了。作為英國軍中的知日派陸軍中將伊恩·漢密爾頓爵士,他作為日俄戰爭時期的英國軍事觀察團團長,於1907年底出了第一卷戰爭回憶錄,這部回憶錄在出版前已經經過了英國外交部與日本駐倫敦公使館的審查,但在第二年日本陸軍高層依然向訪問日本的嘉德使節團表示了不滿,認為該書冒犯了日本陸軍。

1908年,經過全面整改後的新回憶錄獲准出版,伊恩·漢密爾頓在序言中留下了一句未被審查裁剪掉的,耐人尋味的內容:恭維、諂媚、誇張、虛偽,即使不是離異,也是幻滅的前奏。伊恩·漢密爾頓中將在私下表示:儘管他對日本的許多方面感到欽佩,但覺得自己無法與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締結友誼。

此次的巴厘島事件,更是進一步引起了皇家海軍對於日本海軍的戒備。皇家海軍中國分艦隊司令布里奇上將對倫敦表達了自己的看法:日本人顯然是有預謀的,中國分艦隊的實力不足以應付日本海軍的全部實力,且德國和中國支持日本的話,中國分艦隊恐怕連香港都保不住,只能一路退到海峽地區。

英國駐華公使朱爾典更是不掩飾對日本人的厭惡,認為日本的野心在朝鮮和南滿已經有了足夠的體現,這一次的巴厘島事件,不過是再一次證明了他對於日本人的評價,日本不會是亞洲秩序的維護者,而是想要取代英國的野心者。

只是朱爾典除了批評日本人的野心之外,無法提出有效的遏制日本的建議,畢竟現在的中國已經逐漸脫離了英國外交的控制,正越來越具有獨立外交的意識。因義和團事件而建立起來的列強一致原則和東方秩序已經因為歐洲英法對德國的對抗和遠東戰爭而毀滅了。

朱爾典已經很難使用單純的外交手段去調停中國內部的矛盾,並使中國政治符合英國在亞洲的外交路線。愛德華·格雷爵士難以支持朱爾典爵士關於加強亞洲皇家海軍力量的提議,現在的英國本土民眾對加強本土艦隊已經達成了共識,和遠東的利益受損相比,德國軍艦出現在英國海岸線更讓英國人感到憤怒。

自由黨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讓英國本土民眾感到不安全,那樣自由黨內閣也就執政到頭了。而試圖和日本妥協,以換取日本維護英國在東方的利益,這條路線在巴厘島事件後,也似乎執行不下去了。

愛德華·格雷爵士不得不考慮溫斯頓.丘吉爾的建議,這位從保守黨轉入自由黨的貴族,在保守黨內依舊有著不少的支持者,他在外交路線上和格雷爵士一致,但在細節問題上則有所不同,他反對英美對抗,認為英美和解比日英同盟更為重要。

保守黨在外交上是孤立主義,不僅僅在歐洲反對德國、法國、俄國,還反對大西洋對岸的美國,在遠東還反對日本。即保守黨的外交理念就是,英國是世界秩序的制定者,凡是挑戰世界秩序的國家就是英國的敵人。

這種外交政策在維多利亞時代自然是無人能夠質疑的,但是隨著各國不斷完全工業革命,英國已經沒有能力對抗全世界。所以丘吉爾的父親開始傾向於緩和國內矛盾,並在維持世界秩序中尋找大英帝國的幫手,這也是保守黨分裂的緣由。

溫斯頓.丘吉爾脫離保守黨加入自由黨,就是認為保守黨已經無力推動社會變革,而英國再不進行社會改革必然會引發內戰,所以斷然脫離了保守黨加入了自由黨。在自由黨內閣成立後,憑藉著其父留下的政治資源,他很快就進入了內閣,開始推動社會改良,提高社會福利,並支持收縮海外力量,加強本土防禦,縮減海軍的投入。

丘吉爾的英美和解主張也得到了美國方面的回應,塔夫脫上台後就積極推動英美仲裁協定,試圖降低英美武裝衝突的風險。而美國人這麼多的目的,也是為了瓦解英日同盟,在俄國於遠東失敗後,英日同盟的敵對目標實際上已經變成了美國。

愛德華·格雷爵士在英美關係上一直在動搖,巴厘島事件的爆發,加快了他對緩和英美關係的看法。同樣的,美國政府對突然爆發的巴厘島事件也陷入了混亂,因為美國輿論極力的譴責了荷蘭人在巴厘島威脅美國記者生命的軍事行動。

美國的國內輿論在資本的操縱下,呼籲正在澳大利亞訪問的大白艦隊,應當給與巴達維亞一次嚴厲的警告,並支持設立禁武區域的亞洲聯盟建議。

而美國資本之所以會站在亞洲聯盟的一方,因為美國的石油資本想要藉助巴厘島一事,迫使荷蘭人放開對美國石油資本的限制。隨著美國石油資本在中國、日本獲得了石油煉化工廠的建設權力,美國石油資本也就加大了尋求東南亞石油的勘探興趣。

在迫使荷蘭人放開東印度群島對各國資本的限制一事上,美國資本和日本資本、德國資本站在了同一立場。雖然美國政府試圖採取中立立場,但這種外交舉動遭到了美國國會的批評。

英國政府很快就意識到,在巴厘島事件上,英國根本找不到一個幫手。法國人不願意介入巴厘島事件,因為德國人正在試圖擴大巴厘島事件,將之變成亞洲聯盟和荷蘭東印度政府的全面衝突,顯然德國人是想著藉助這一事件挑起亞洲聯盟和英國的正面衝突,法國人當然不會接受。

而中國政府雖然反對將巴厘島事件擴大化,但也還是譴責了荷蘭人對於巴厘島的武裝入侵,並支持日本海軍提出的設立禁武區域。中國方面私下裡向英國表示,中國反對武力解決南洋問題,但中國不會接受歐洲殖民者對有色人種的歧視和屠殺政策,如果英國確定要支持荷蘭武裝入侵巴厘島,那麼中國將支持聯盟的自衛權力。

愛德華·格雷爵士只能一邊在國內壓制對於日本方面的輿論批評,一邊則勸說荷蘭政府和亞洲聯盟進行談判解決巴厘島衝突。此時的歐洲實際上正陷入大洪水,對於東方的新聞並沒有那麼關注,1910年是世界性洪水災害,不管是歐洲或是亞洲都出現了暴雨和大水,在這種情況下,巴黎的水位線關注都比巴厘島死了多少人要更值得歐洲人關心。

因此,巴厘島引發的日英軍艦對峙事件,很快就被英國政府壓制了下去。英國的報紙上只出現了日本海軍和荷蘭皇家海軍爆發衝突的消息,一名日本將領保護了登巴薩王城,使得荷蘭人無法攻佔城市的傳奇故事,在歐洲報紙上倒是出了不少風頭。

不過巴厘島事件在亞洲引起的波瀾是極大的,第一個震動是荷蘭軍艦向日本軍艦的投降,雖然俄國海軍的實力遠遠強於荷蘭海軍,但是對於南洋居民來說,荷蘭人強大的印象卻要超過俄國,畢竟俄國幾乎沒怎麼出現在東南亞地區過。

和金蘭灣大海戰帶給亞洲人的虛幻勝利感不同,這一次荷蘭軍艦的投降讓東南亞各民族真正意識到了白種人也沒有那麼強大,原本已經漸漸平息下去的反荷運動,再一次高漲了起來。

同樣的,荷蘭人和英國人通過這場戰鬥也終於意識到,日本海軍確實有實力在南洋消滅較為落後的軍艦,哪怕這些落後軍艦是白種人駕駛的,這就使得白種人的優越性再一次遭到了打擊,歐洲殖民者開始正視現代化武器武裝起來的亞洲民族對於自身的威脅能力。

第二個震動是英國人在這場戰鬥中居然無所作為,這使得英國是否還能維護全球秩序,遭到了各國的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