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一章

第八卷

如果撇開政治正確來看待這個問題,田村認為林信義提出的建議是相當有操作性的。當前陸軍正是為了掩蓋近衛第一師團師團長載仁親王在這起案子中所做出的錯誤決定,才會使這起案子變成了整個陸軍的問題,如果把親王拋出去,那麼皇室立刻就會代替陸軍接受輿論的拷問,陸軍也就能夠從輿論的焦點脫身了。

但是這麼做的後果就是,皇室會對陸軍產生不信任感,所謂天皇的軍隊也會變成笑話,能把皇室拋出來擋住輿論攻擊的軍隊,還能成為天皇的軍隊?反過來稱之為軍隊的天皇還差不多。

不過田村沒有再反駁林信義的主張,他反而提出了另一個問題,「你說十年之內日本不會面臨一場外部戰爭,難道歐洲兩大陣營的對抗,對亞洲沒有影響嗎?」

林信義道:「當然有影響,正因為歐洲兩大陣營的對抗,所以德國才會不得不接受此次海上軍演的結果,就是德國現在無力在亞洲維護自己的權利。這就是德國願意把青島交還給中國政府,並推動德屬太平洋諸島建立獨立國家的緣由。」

田村感興趣的追問道,「既然歐洲兩大陣營的對抗這麼嚴重,那麼我們為什麼不選擇和勝利者結盟,並奪取失敗者的亞洲的殖民地?這不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嗎?」

林信義看了田村一眼,才慢悠悠的回道:「十年內開戰,德國必輸。而德國在亞洲的殖民地對於日本來說是雞肋,且不可能全部落入日本手中。

失去了德國對英法的挑戰,英國在亞洲將會重新掌握主動權,日本除了拿幾塊不能開發的荒島,什麼都不會得到。對日本來說,千載難逢的機會在於舊世界體系的崩潰,而不是維護舊的世界體系。」

田村皺起眉頭問道:「德國會輸,這是大概率的事件,但是為什麼你斷定十年內必輸?那麼十年之後,德國難道會贏?怎麼贏?」

林信義思考了一下,還是把自己的判斷說給了田村聽,「老歐洲的戰爭潛力實際上已經開發到了頂點,只要老歐洲的人口沒有出現暴漲,或者現代科技沒有出現突破性的革命,那麼老歐洲之間的對抗,實際上就是拼國力的消耗,誰也不可能取得類似於普法戰爭那樣的速勝。

舊時代的決戰制勝論,實際上是建立在後勤不完備,國民沒有普遍性的義務教育和義務兵役法的情況下出現的時代戰術。而現在的老歐洲是地球上鐵路和航運交通最為發達的地區,老歐洲的義務教育基本已經普及,也實現了義務兵役法,這就意味著,只要工業能力供應的上,年輕人還沒有死光,國家就還能繼續戰鬥下去。

英法德三國的戰爭能力幾乎都達到了戰爭潛力的上限,至於其他歐洲國家雖然沒有達到本國戰爭潛力的上限,但是除了俄國之外,其他歐洲國家的人口規模和工業能力都不足以在十年內發生較大的改變,所以十年內開戰,實質上就是英法對德國的全民動員作戰。

英法兩國本土人口8000萬,德國6000萬,德國的工業能力高於法國,和英國齊平,所以三國的工業水平差不多,但是英國有著廣袤的海外殖民地和絕對優勢的海軍,所以拼消耗的話,德國必然會輸。

因此,決定這場歐洲戰爭勝負的關鍵在於歐洲之外的地區,而決定性的因素有三個,美國、俄國和東亞。俄國人口1.7億,美國9000多萬,東亞地區人口超過5億。工業實力美國第一,人口數量東亞第一,地理位置俄國最好。

但是十年內能夠參與這場歐洲戰爭的實際上只有美國和俄國,東亞的工業實力不足,難以對歐洲戰爭施加影響力。排除了東亞的因素,那麼美國和俄國都不可能支持德國,他們要麼中立,要麼會支持英法,因為相比起英法的全球殖民體系,一個統一在德國下的歐洲更有害於美國和俄國的利益。

所以,德國想要贏得這場戰爭的關鍵,就在於獲得東亞5億人口的支持,而東亞雖然有著近乎無窮的戰爭潛力,但是限於義務教育的水平和糟糕的工業能力,至少十年才能初步建立起一個工業體系,二十年後才具備把戰爭潛力變成戰爭實力的能力。

因此我認為,十年內開戰,德國必輸。十年到二十年間,勝敗難料。二十年後,德國必勝。不過德國很難堅持到十年後開戰,這就是我覺得日本需要和平的原因。」

田村不得不承認,永田是個人才,但林信義顯然是個天才,當永田還在考慮如何贏得勝利的時候,林信義已經看清楚了德國失敗的原因。也難怪陸軍會被海軍牽著鼻子走了,遇到這樣的人物,陸軍拿什麼去對抗。

田村思考再三後問道,「為什麼德國不能忍耐到東亞出現變數?」

林信義思考後回道:「德國或者可以忍耐,但是義大利、奧匈和俄國不會忍耐,這三個國家雖然不能決定戰爭何時結束,但卻可以決定何時開啟戰爭。當這三個國家開始啟動戰爭時,英法必定會入局,而德國只能跟注,否則德國連開戰的機會都不會有,就要被封鎖投降了。」

田村思考了一下歐洲的地圖,就認可了林信義的說法,德國的海上通道被英法控制,能夠確保和外界聯繫的只有三B鐵路,奧匈和奧斯曼帝國是德國通往亞洲唯一安全的陸上通道,這條通道要是受到威脅,德國只能加入到戰爭中去。

想明白了德國的困境之後,田村下意識的脫口說道:「所以歐洲大戰的起點,應當是東歐的混戰引發的?俄國和奧匈、奧斯曼之間的衝突,最終會讓這場戰爭變成現實?」

林信義承認田村並不是愚笨的軍人,在給出了足夠的信息後,田村作為陸軍的大腦很自然的就能做出正確的判斷,他點了點頭附和道:「我的看法也是如此,戰爭不會在僵持不下的法德邊境或德國海岸線上開啟,東歐對各方的不確定性,才是刺|激各方冒險的導火索。」

田村想明白了之後,也明白了林信義為什麼要讓亞洲聯盟保持中立的原因,並不是他採取了保守的立場,而是他預見了德國的失敗。在科技和工業的推動下,戰爭的模式發生了極大的改變,這一點田村也是從對俄戰爭的過程中逐漸感受到的,但是顯然林信義比他更為超前的看清了這一點。

而歐洲各國的軍事家們,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真正認識到這一點,不管是德國或是法國的軍事家,還在思考著如何用一場色當會戰終結對手。那麼當真正的戰爭開啟之後,歐洲的戰爭將會給雙方帶來許多不確定的意外,而最終德國或者會失敗,但英法也不可能毫髮無損,如此看來日本保持局外中立確實在戰後是有利的。

但是陸軍現在看清這一點顯然是太遲了,有利的地位被海軍所佔領了,一旦歐洲戰爭真的如林信義所預料的那樣,那麼得利的是海軍所領導的亞洲聯盟而不是陸軍掌握的日本軍部,甚至可以說,陸軍幾乎不可能在這場歐洲戰爭中獲得什麼好處,因為陸軍沒有搶到先機。

田村思考再三後向林信義問道:「如果讓你來主持德國的戰略,你會如何讓德國獲得勝利?」

林信義呵呵一笑後說道:「我會先幹掉德軍總參謀部。」

田村一時愕然,一直沒有插話的東鄉正路也詫異的看著林信義,忍不住問道:「為什麼要先幹掉德軍總參謀部?幹掉了總參謀部,德國還怎麼贏?」

林信義回道:「十年內有能力發動戰爭的只有德軍總參謀部,畢竟只有他們有戰爭計畫。英國和法國現在還沒有一個針對德國的全面作戰計畫,他們的反應都是針對德國的行動的被動反應。所以幹掉了德軍總參謀部,至少避免了德國先挑起戰爭。」

田村奇道:「德國是不能發動戰爭了,那麼如何面對英法俄先挑起戰爭?」

林信義回道:「沒有一個強大的德國在身後,奧匈和奧斯曼帝國都會採取防禦姿態,而不是主動和俄國爭奪東歐,那麼東歐引發的戰爭風險就會大大下降。

至於英法,我說過了,英法都沒有入侵德國的計畫,他們現在做的布置都是防備德國入侵,所以德國失去了發動戰爭的大腦後,歐洲戰爭的風險至少可以下降一半以上。

那麼在這一段和平期內,極力支持東亞地區的工業化,爭取早日讓東亞加入到世界秩序的改變鬥爭中來,才是德國獲得勝利的機會。德國要做的,就是保持歐洲的和平,牽制英法俄的力量,而不是正面和他們開戰。

當東亞開始擺脫英法所建立的全球殖民體系,英法的勢力就會不斷遭到打擊,他們的戰爭實力就會不斷下降,最終不得不和德國進行媾和,德國也就擺脫了協約國的封鎖,可以謀求新世界秩序的建立了。不過我認為德國人做不到這樣的事情,因為他們缺乏真正的帝國意識,德國終究只是一個暴發戶,他們沒有統治世界的歷史經驗,哪怕俄國人都比他們強一些。」

田村覺得,林信義這一刻說的似乎不僅僅是德國,陸軍似乎也在他的批評之中,但他也不得不認可林信義的評論不是胡扯,陸軍確實沒有什麼統治世界的想法,陸軍只是想要征服能夠征服的周邊地區而已,這一點又是從德國人那裡學來的。

其實田村還有個大膽的猜測,林信義難道是暗示他,應該幹掉參謀總部才是陸軍的出路?這個念頭在他腦中閃現了一下就消失了,因為太過荒誕了。

打消了勸說海軍支持德國的念頭,既然沒法說服林信義,田村認為想要說服海軍支持陸軍的計畫就告吹了,田村很快就把注意力轉回了軍曹毆打少尉的案子上來,他心平氣和的思考了半天,覺得這個方案其實挺好,在陸軍沒法發動對外戰爭的情況下,讓皇室來吸引輿論的注意力,至少不會讓陸軍的聲望跌到谷底。

他於是向林信義問道:「讓近衛師團長出面道歉承擔責任,雖然可以轉移輿論的視線,但是這件案子該怎麼辦?陸軍是不可能讓司法省直接干涉軍隊事務的,就算我是大臣也不可能讓陸軍接受這樣的恥辱。」

林信義思考了片刻後說道:「我覺得,陸海軍可以各推薦數人,然後和司法省推薦的檢察官,在首相的任命下建立軍人道德委員會,對軍中案件進行複核,並審核各軍官的道德操守問題。軍部授予這些檢察官軍職,這樣就不算是政府部門對軍中事務的干涉了。輿論對於軍中的獨立司法問題的批評,也會緩和下來。」

田村皺起眉頭問道:「審核軍官的道德操守問題?這是什麼意思?」

林信義坦然的說道:「大將的評定是由天皇親任,但是必須要由內閣首相遞交,之前的大將評定雖然沒什麼問題,但是今後就未必了。

我認為為了避免首相在大將評定問題上過於主觀的看法,應當由軍人道德委員會出局道德操守的評語,首相按照軍人道德委員會的意見進行批複,這樣大將的評定也就更加的具有公正性,這對於大臣您來說,也是有好處的。」

田村很快就理解了林信義的意思,軍隊將領想要在政治上發聲,要麼退役參加議員競選,要麼就是升任大將,從而進入政治層面的決策。過去掌握大將評選的,實際上只有長州派和薩摩派,其他人想要獲得大將的評定,沒有獲得兩派的支持是不可能的。

如果從長州派手中拿到對於大將評定的權力,那麼對於非長州派將領來說確實有著極大的好處,意味著軍隊在政治上的聲音不會被長州派壟斷了。這一建議和永田在陸軍中阻斷長州派新血的建議結合在一起,到是可以形成相互補充了。

田村一邊思考著,一邊向著林信義問道:「那麼海軍打算如何向陛下解釋,將皇室出身的將領從一線部隊撤離的行為?」

林信義不假思索的回道:「神人之隔。就算接受了人類的教育,神也沒法理解凡人的思想,同樣凡人也沒法理解神的思想。

載仁親王做出的決定,不符合凡人的想法。皇室過多的干涉凡人的生活,將會使凡人對於神的信仰失去遵崇。為了確保國民對於天皇的信仰不被皇室成員的行為所動搖,那麼將這些皇室成員從具體事務上撤離,才是保護皇室的最好辦法。

陛下應當是清楚這一決定是有利於皇室威嚴的保持的,海軍將會向陛下坦誠的告知這一點…」

田村和林信義見面後,很快就去拜見了山縣元老,試探的向其提出讓師團長公開道歉的建議,以平息輿論對於陸軍的不滿。

山縣有朋居然沒有覺得不妥,反而對田村支持道:「雖然皇室的威嚴不容侵犯,但是陸軍的形象也不能敗壞。載仁親王雖然有著出色的才能,但是讓他出任部隊主官,確實是陸軍的失誤。我會親自向天皇解釋這一點,至於載仁親王那邊,你要親自去向他解釋,以求得其諒解陸軍的苦衷。那麼案子接下來該怎麼辦?」

田村意識到,山縣實際上並不願意讓皇室出身的將領掌握什麼權力,過去他雖然在陸軍中推崇對天皇的信仰,但不過是為了強化長州派的地位,因為長州派在陸軍中就代表著天皇的意志。但是隨著皇室將領的職位不斷提升,這些皇室將領實際上已經開始威脅到長州派的地位,長州派和皇室將領到底誰才代表天皇,這確實是個麻煩。

摸清了山縣的想法,田村也就坦誠的說道:「拒絕司法省的監督,恐怕是難以讓輿論信服軍中的公正裁判的。我認為,應當建立一個能夠讓輿論信服的新裁判單位,才能真正杜絕輿論對案件複核的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