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章

第八卷

1910年2月,一件陸軍軍曹毆打陸軍少尉的案子引發了日本社會的震動,同時也將陸軍和皇室變成了社會聚焦的對象,這起案子引起了明治天皇的重視,他要求陸軍大臣田村對此案進行妥善的處置,以平息物議。

這件放在陸軍大臣辦公桌上的案子其實並不複雜,在去年九月,這位軍曹的弟弟被這位少尉毆打成重傷,並且之後沒有得到任何醫治,反而被關了禁閉,於是在掙扎了一晚上後,第二天早上傷者已經不行了,雖然之後送去了醫院,但還是死亡了。

該軍曹試圖為弟弟申訴該少尉,但是該聯隊所屬師團長是閑院宮載仁親王,他認為這起案子如果判少尉有罪,必然會刺|激士兵挑戰軍官的野心,使軍隊紀律難以保持,且該名士兵事前和長官頂嘴本就有錯在先,因此載仁親王壓下了軍曹的申訴。

由於該師團是近衛第一師團,師團上下也認為軍官虐待士兵致死,這件事傳出去對近衛第一師團的聲譽不好,加上載仁親王的皇室身份,因此默認了親王對這件案子的處置。

但是,該士兵的家庭和該少尉的家庭其實都在一個村子,前者是後者的佃戶,雙方之所以發生口角,是因為該少尉認為該士兵的家庭搶走了自家的土地,該士兵對此反駁說,「糧食是農民種的,地主不過是通過霸佔土地奪走了農民的勞動果實,沒什麼地主養活農民的事情。」

該少尉因此勃然大怒,對該士兵進行了殘暴的毆打,並在打完後拒絕了邊上士兵送去醫治的請求,反而要求把該士兵關押一晚,旁觀士兵的證詞表明,該少尉其實知道這樣做會導致該士兵的死亡,這是謀殺而非事故。

該軍曹申訴弟弟的案件無果,且被上級通知納入了退伍名單,在回家探親的時候剛好遇到了回家養病的少尉,第一師團雖然沒有處罰該少尉,但因為士兵們聽聞此事後都為死去的士兵感到不滿,為了防止出現群體性|事件,該少尉的上級乾脆讓少尉以養病的名義回家修養,以等待軍中物議的平息。

於是,軍曹在路上撞到了少尉,上前質問後不僅沒有得到對方的道歉,反而遭到了少尉的辱罵,軍曹在憤怒下就對少尉動了手,在鬥毆中軍曹打瞎了少尉一隻眼睛。

兩人雖然是軍人,但是他們是在地方上發生的鬥毆,因此這件案子最先經辦的自然是地方警察,而兩人所屬的千葉縣本就是一個比較平靜的大鄉村地區,這樣曲折離奇的故事自然就引起了小報的注意,而很快的,這件案子和千葉縣正在推動的土地改革聯繫在了一起,於是又被東京的報紙大張旗鼓的報道了出來,矛頭很快就指向了陸軍,指責陸軍袒護地主,踐踏司法公正,並引發了司法部門是否有權處理軍中刑事案件的權力。

之所以會引發司法部門和軍中司法案件的管轄權之爭,是因為陸軍試圖把這起案件從地方司法部門搶回來,打算自行處理,這引發了司法省官僚的不滿。

司法大臣原嘉道就表示,雖然案件中的當事人都是軍人,但案件發生在兩人的家鄉,因此這是民事糾紛,和軍務無關,軍部不能干預地方司法權。

原嘉道的表態得到了社會輿論和海軍的支持,雖然海軍中的一部分將領試圖為陸軍的行動解釋,他們擔心司法省會把這件案子當成範例,從而對海軍內部的刑事案件加以干涉。

陸海軍之所以反對司法省對軍中的刑事案件進行管轄,因為陸海軍的訓練充斥著暴力,這種對於士兵的體罰,導致士兵死亡的事件其實並不少,如果讓司法省來調查軍中的傷亡事件,那麼很多就不是事故而是刑事案了,軍隊作為暴力組織,怎麼可能用法律來規範軍隊的行為,軍隊只是為了打仗而訓練的一把利器,壓根就不需要什麼法律意識。

但是林信義領導的革新社將這種聲音壓制了下去,因為他表示,「這起案子不是什麼司法對於軍隊紀律的干涉,而是陸軍在組織中宣傳反政府意識。

土地改革是政府在國會通過後獲得天皇批准的法令,一個陸軍少尉居然敢公然宣傳土地改革是在搶奪地主的財產,並用暴力打死了維護政府法令的士兵,如果我們默認這種事情發生,那麼下一次陸軍動用武力推翻內閣,是不是也是軍隊的特權?

海軍支持陸軍這種行為和自殺沒什麼分別,因為海軍在暴力組織上,必然不是陸軍的對手,只有在法律的限制下,海軍才能約束陸軍的行為。我們應當維護政府的權威,而不是軍中一些人體罰士兵的特權。」

此時的海軍在連續出了兩任首相之後,和政府之間的疏離感已經沒有從前那麼明顯了,之前海軍並不認為政府和自己是一體的,他們通常會在軍部和內閣之間搖擺不定,從而為自己爭取最大的好處。但是在伊東、山本兩任首相後,海軍已經開始把政府視為實現海軍路線的工具,過去的搖擺不定開始讓位給了支持政府的立場。

於此同時,在促成了德國歸還膠澳這一壯舉的革新社,在海軍內部的話語權也得到了極大的提升,過去革新社只是被視為海軍中的少壯勢力,海軍高層承認這些少壯勢力是海軍的未來,但是現在的海軍決定權力還是屬於自己的。

但是在成功策划了黃海軍事演習,並迫使德國交還膠澳租借地,且亞洲聯盟的建立在望,革新社也就從海軍的未來希望變成了海軍當下最為堅固的支柱。作為革新社的領袖,林信義也真正變成了海軍大臣、參謀總長、教育總監、聯合艦隊司令官之後的海軍第五人,即便不通過海軍大臣河原發聲,他的主張也能得到許多海軍將官的支持了。

林信義對於政府權威及法治的支持,使得海軍在這件案子上站到了政府和輿論的一方,從而把陸軍試圖壓制下去的案件變成了社會焦點。而讓明治天皇對這件案子重視起來的原因,就在於在輿論的發酵後,國民的注意力突然集中在了閑院宮載仁親王身上,輿論認為正是親王的處置不當,才使得軍曹失去了理智襲擊了軍官,而非是簡單的以下犯上的襲擊。

而這位軍曹在軍中的名聲也很好,在日俄戰爭中曾經救助過不少部下的生命,因此其部隊所屬士兵也紛紛聯名寫信為其求情,這些信件也被報紙刊登了出來,國民突然發覺,軍中的暴力事件居然是習以為常之事,陸軍中許多訓練傷亡,實際上都是被軍官、軍曹、老兵的虐待所致。

在這樣的報道下,原本國民中認為軍隊事務不該由外部干涉的言論開始不斷減少,主張憲法之下人人平等,軍隊不是法外之地的言論開始逐漸增多。輿論的變化讓明治天皇感到焦慮,擔心會引發國民對於天皇統領陸海軍的質疑,從而動搖主權在皇的憲法基礎。

而明治天皇之所以讓陸軍大臣來處理這件案子,因為這件案子已經引發了元老之間的爭論,山縣有朋當然是主張維護軍部的獨立地位的,他以天皇為擋箭牌,拒絕內閣對這件案子展開司法調查,但是伊東祐亨和松方正義認為,政府也是天皇所領導的,這件案子和軍務無關,且又發生在軍營之外,因此由司法部門來調查,更能解決國民對於軍部的懷疑。

伊藤博文和井上馨雖然在此事上是中立立場,但他們的中立是為了不使事態變得更加嚴重,伊藤在天皇面前認為,這件案子確實是陸軍處置不當,而井上馨則對山縣有朋私下表示,他認為陸軍的獨立地位確實不容侵犯。

明治天皇不希望這件案子造成上層的對立,特別是在他的病情始終不見好轉的情況下,他已經開始著手準備皇權的轉移。提升皇室將領在陸海軍中的地位,這是他所認為的,讓政權平穩過渡的必要之舉,但是現在這個案子卻讓國民懷疑起了皇室成員的能力,這顯然是不符合他的意願的。

在對這個案子進行分析後,田村認為這件事極為棘手,甚至讓他都把亞洲聯盟組建一事拋在了腦後,因為這起案件不管怎麼處理都會引起一部分人的不滿,而且這些人並非毫無話語權的人物。

先不說軍隊以外的問題,光是軍隊內部,因為這起案子已經引發了士兵和軍官之間的對立。田中義一在戰爭中就上書陸軍高層指出過,軍官和士兵之間的隔閡過於嚴重,軍官把士兵視為奴隸,而士兵把軍官視為牢頭,雙方之間嚴重缺乏互信。

這種情況在那些臨時徵召的部隊中表現的最為明顯,那些被重新招募入伍的中年士兵,壓根就不肯服從軍官的命令,因此在戰鬥中經常出現自行撤退的情況,只有那些年輕的沒有接觸過社會的士兵,在軍官的長期管教下,才會服從軍令執行那些面對死亡的任務。

因此田中表示,必須對軍官和士兵的關係進行改善,軍官雖然要嚴格的訓練士兵,但是也需要尊重士兵的人格,避免無意義的侮辱士兵,從而建立起軍中的家庭氛圍,軍官應當是嚴厲但仁慈的父親,而士兵則是服從父親且敬愛父親的兒子。

田中認為,只有建立起這樣的家庭關係,那些退伍之後的士兵才不會對軍隊產生厭惡之情,當他們再度被徵召時,才會服從於軍官的命令,而不是和軍官對著干。

而現在這起案子則直接揭破了軍官和士兵之間的真實關係,軍官對於士兵的打罵羞辱被視為一種正常的管教方式,而士兵只要有一絲不滿都是對天皇的不敬,現在士兵們正藉助這起案子發泄對於軍官的不滿,他們自然是站在軍曹這邊的。

至於軍官這邊,也因為這起案子而產生了分裂。許多人雖然反對軍曹的不當之舉,但也對軍曹的遭遇表示了同情,甚至還發起了對軍曹家庭的捐款活動。

另外一部分人則分成了兩派,一派堅定的支持少尉,認為軍官對於士兵的處置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另一派則認為少尉的處置適當,已經構成謀殺行為。不過兩派都認為,這起案件應當由陸軍自行審理。

所以,想要和稀泥顯然是不能夠了,因為軍中已經出現了分裂,和稀泥只能把兩方都激怒了。更何況外部的輿論更是對陸軍的行動嚴密關注著,要是處置不當,田村知道自己就是這件案子的替罪羊。

田村最後認為,這件案子的死結還在於海軍,只要海軍不站在陸軍的對立面,那麼軍部就能以一個聲音說話,且薩摩閥對於司法部門的影響力,也足以讓他們幫助把這件案子妥善的處理,因此田村約見了東鄉正路就這一案子尋求其幫助。

東鄉正路一開始並沒有立刻答應下來,他倒是坦白的對田村說道:「這件案子已經不是陸海軍私下能夠達成協議的案子,我恐怕沒有能力扭轉海軍對這件案子的立場。」

田村倒也不含糊的對其說道:「如果這樣的話,那麼就替我安排一下和林中佐的會面,我希望和他聊一聊這件案子。他負責的海軍文化課,在輿論上可沒少攻擊陸軍啊。」

東鄉正路只好為田村安排,林信義接受了田村的邀請,在田村和東鄉常會面的酒家和田村見了面。兩人見面之後,田村毫不客氣的指出這件案子背後有文化課操縱輿論的影子。

對此林信義表示否認,「文化課雖然支持藝術基金會旗下的各報刊,但基本上不會過於干涉報刊的經營方針。此次案子之所以會搞的這麼沸沸揚揚,是陸軍自己處置不當,引發了輿論的熱議。如果這樣都要怪罪報紙,那麼陸軍不如直接取消報紙發行算了。我認為報道事實,不能叫陰謀煽動。」

田村雖然不滿於林信義的態度,但他也還是沉穩的說道:「對於士兵的體罰,不僅僅存在於陸軍,海軍中也同樣存在,海軍難道以為自己可以獨善其身嗎?」

林信義沉默了數秒後回道:「此次遠東戰爭結束之後,我認為十年之內日本應當不會再面臨外部的大戰。因此,過去為了應對戰爭而授予軍隊的特權,應當趁著這個和平時期逐步取消,這才是對國家和國民有利的舉措。海軍確實也存在對士兵的體罰問題,所以我們打算藉助陸軍這起案子,在海軍內部整頓軍紀,對軍官的權力做出限制,以維護軍中的團結。」

田村詫異的看了邊上的東鄉正路一眼,他認為林信義是不是有些越權了,這種整頓軍隊作風的權力可是大臣的職責,但是東鄉正路沉默不語,顯然並沒有對林信義的話產生不滿。

田村只好收回視線,對著林信義說道:「你說這話倒是比我這個陸軍大臣,更像是一位大臣了。也許你是對的,軍中的體罰問題確實應當整頓,但是軍隊的形象也同樣需要維護,總不能把軍隊的一切攤開給國民看吧?軍隊的榮譽,或者因此而被踐踏,這是誰也承擔不起的責任。」

林信義思考了數秒後回道:「軍隊的榮譽確實需要被維護,但是庇護踐踏了軍隊榮譽的軍官,恐怕不是維護軍隊榮譽的正道。」

田村聽出了林信義的言外之意,於是試探的問道:「你是認為應當嚴懲少尉來結束案子嗎?」

林信義搖著頭說道:「輿論這麼沸沸揚揚,一個少尉怎麼可能堵住大家的嘴。至少要師團長出來道歉,才能讓輿論相信,軍隊有能力公正的處理案子吧。」

田村頓時皺起了眉頭說道:「師團長可是載仁親王,讓他出來謝罪,那麼還不如我和桂太郎出來謝罪呢。這將會動搖國民對於皇室的信任的。」

林信義卻意味深長的說道:「皇室將領的職責是為天皇提供軍事上的專業意見,而不是讓他們掌握軍隊,軍隊是天皇的軍隊,不是皇室的軍隊。我一直都認為,讓皇室出身的將領擔任軍隊實權主官,這是取亂之道。在天皇制軍隊下,普通將領根本沒法反對天皇,但是有著皇室血統的將領就不一定了。為了國家的安危,應當就此將皇室將領調離一線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