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九章

第八卷

陸軍高層的討論最終得出的結論就是,反對朝鮮人派出代表參加關於亞洲殖民問題會議的討論,但是這些陸軍高層同時也發現了一個極為尷尬的問題,他們除了口頭上的反對外,實際上並無其他手段可以阻止海軍和內閣的行動,因為當前幾乎所有的政治派系都站在了亞洲聯盟的支持立場上。

山縣有朋為首的長州派將領甚至都不敢發動中層以下的陸軍將校向天皇提出抗議,因為陸軍內部的矛盾因為縮軍一案,對長州派的憤怒還要高於提出了縮軍案的海軍內閣。之所以會出現這個局面,就是長州派藉助縮軍案把大量非本派系的軍官編入了裁撤名單,而這些軍官現在都在內閣組建的電網會社中任職。

對於這些被裁撤的軍官們來說,內閣的縮軍案並非針對陸軍,因為海軍也同樣在縮減編製並中斷了造艦計畫,但是海軍的裁撤方案就比陸軍要公平的多,海軍並不是按照派系來裁撤部隊,而是按照服役年限、身體條件和知識水準等條件,公布標準後對海軍部隊進行了統一的篩選,甚至還有一部分海軍將領主動提出的退役的請求,和陸軍這邊毫無標準,只是按照長州派的心意來裁撤的方案完全不同。

因此這些在電網會社再就職的陸軍軍官們變成了反長州派最堅定的團體,而他們的言論也極大的影響了軍中的基層官兵,以至於陸軍內部的反縮軍情緒變成了反長州派的群體性意識,畢竟內閣裁撤軍隊至少還有為了國家的大義名分,而長州派弄出的裁軍方案就是在搞派系鬥爭了。

山縣有朋等長州派核心現在是藉助自身的權力和天皇的威信威懾著陸軍內部的反對派,如果他們縱容軍中將校向天皇直接反映不滿,那麼這把火很可能就會燒到長州派身上。

通過這場會議,田村怡與造算是看明白山縣有朋的色厲內荏了,而大山岩也放棄了緊緊跟隨山縣的路線,表明了自己對於天皇的服從性為首要考慮,這同樣也說明了山縣有朋已經開始失去對長州派的掌控。

這場會議之後,田村就告訴自己的副官永田鐵山,「海軍崛起的勢頭已經無法阻止,陸軍現在倒是真正陷入了分裂的漩渦中,要是陸軍繼續這麼下去,我看海軍的海主陸從路線恐怕真的要變成現實了。」

此時的永田鐵山在工作中已經證明了自己的能力,獲得了田村的賞識,從而成為了這位陸軍大臣的心腹,而他能夠被田村援為私人,就是因為長州派對於非長州將領的排擠和提防,使得田村不得不從他們這些年青將校中培養心腹。

永田鐵山本就不滿於長州派佔據要職而阻止有能力的年輕人上位的事實,田村這種非長州派出身而能升任高層,是因為田村所處的時代,長州派還不是一手遮天,陸軍還要面對戰爭,所以田村這種有能力的留學精英才能出頭。

但是在日清、日俄兩場大戰之後,顯而易見的日本的外部威脅減弱了,如此年輕人已經沒法靠著戰功出頭了,那麼軍中就必然要論資排輩,非長州出身的軍人就算有才能也很難上升了。永田知道自己已經錯過了出頭的大好時機,如果不能打倒長州派,那麼他即便再得到田村的賞識,也很難有什麼前途,畢竟田村自己都是被長州派針對的目標。

相比之下,他倒是真的欽佩起海軍的林信義了,這位海軍中和自己同齡的年輕將校,正是靠著把山本權兵衛一系掀翻的成果,奠定了自己在海軍中年輕將校領袖的位置。山本權兵衛在海軍中的地位並不弱於山縣有朋,但是他可從來沒敢想過要把山縣從陸軍中驅逐出去,所以林信義成了海軍的未來領袖,而他只能是一名有些才能的陸軍軍官。

在林信義乾的這些事的刺|激下,在田村身邊最大的好處就是,大量關於林信義的情報都會讓永田先過目整理,然後再遞交給田村,而這種整理分析林信義情報的過程,使得永田及其身邊的好友,對這位海軍中的年輕將校佩服的五體投地。

讓永田鐵山佩服的不是林信義那種抓住時機的能力,老實說他如果打破對於組織的敬畏,那麼他也一樣能辦到,只不過對於組織的敬畏,讓他難以承擔這種做法的後果,所以只能服從組織的規則。讓永田感到欽佩的是林信義製造時機的能力,海軍中有利於林信義一方的時機,幾乎都是林信義自己創造出來的,而不是等待出來的,這就是山本權兵衛和齋藤實空有權力卻對付不了林信義的根本原因。

對於長州派的不滿很快就轉化成了一種推翻長州派的野心,永田鐵山覺得林信義能夠做到的事情,自己未必做不到,他身邊同樣也有一群試圖改變陸軍的年輕軍官,這些人在看過了林信義的經歷後,也從抱怨長州派轉向了用行動改變陸軍的念頭。

對於田村大臣對海軍佔據上風的未來的擔憂,永田鐵山很快進言道:「海軍上升的勢頭在於其內部團結一心,而陸軍現在則是派系叢生,如果不改變陸軍內部的派系鬥爭,那麼不管我們再怎麼反對海軍的上升勢頭,局勢也不會有什麼變化的。」

田村並不意外永田的看法,畢竟這也是他的想法,正因為永田的看法幾乎和他保持了一致,他才會這麼快信任這個年輕軍官。只是他還是嘆氣道:「難啊,陸軍的派系不是那麼好消除的,就算是擔任了陸軍大臣,也一樣難以解決這些派系啊。」

永田鐵山則直言不諱的說道:「所謂的陸軍派系鬥爭,實際上就是長州派壟斷陸軍高層職位引發的鬥爭,正因為長州派的存在,所以下面的人也只能結成小團體自保,否則就會輕易的被長州派打壓而無法出頭。想要解決軍中派系,首先就要打倒長州派,然後才能去消除其他各派。」

田村的想法此時也有了極大的轉變,從泛長州派轉向中立,現在也覺得長州派是陸軍當前團結的最大障礙,畢竟他這個陸軍大臣在長州派面前簡直就是擺設,山縣有朋、桂太郎、寺內正毅等長州派討論出結果的東西,他只能遵照執行,而沒法進行反對,就算他反對最終也還是會被長州派通過三長官會議變成現實。

因此他對於永田鐵山的大膽言論不僅沒有呵斥,還點頭說道:「長州派確實是最大的問題,沒有了長州派對各派的打壓,那麼軍中各派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只是…難搞啊。」

永田鐵山見狀就進言道:「陸軍上升的通道實在於陸大經歷,過去山縣元老通過控制陸大,確定了長州派獨大的格局。我認為要打壓長州派,首先就得奪取陸大的控制權,只要斷絕了長州出身的軍官進入陸大的途徑,那麼沒有了後續新血的加入,長州派也就很難再控制住陸軍了。」

田村思考了一下永田的建議,並沒有立刻做出答覆,他岔開了話題道:「就算如此,我們現在依然改變不了海軍上升的勢頭啊。陸軍要是繼續衰落下去,就算解決了長州派,恐怕也沒啥意義了。」

永田這下真的無話可說了,海軍的上升勢頭又不是一時的,而是跟隨著整個國家戰略上升的,所謂打斷海軍的上升勢頭,實際上就是要徹底改變日本的國家戰略,就目前來看,除了發動兵變,陸軍就沒有什麼可用的辦法。

永田再三思考後才說道:「朝鮮半島的利益不足以讓日本放棄亞洲聯盟,和陸軍的大陸政策相比,亞洲聯盟可以讓日本更快的成為亞洲各民族的領袖,而武漢政權的建立也代表著中國開始進入上升趨勢,陸軍的大陸政策實質上最大的對手是武漢所代表的新興力量,不是袁世凱這些舊勢力可比的。我不認為田中中佐的滿蒙獨立方案有任何實現的可能。」

田村看了一眼永田後問道:「那麼你認為,對於陸軍來說,放棄了大陸政策後,還有什麼新路線能夠取代大陸政策?」

永田鐵山沉默了許久才搖著頭說道:「就目前來看,陸軍提出任何計畫都難以超越海軍的亞洲聯盟方案,因為海軍把目標放在了構建亞洲新秩序上,而陸軍的大陸政策實際上追求的是日本統治下的東亞秩序,陸軍的方案天然就遭到朝鮮、中國及列強的反對,而海軍卻已經得到了中國、和德國的支持,可以說,海軍的亞洲新秩序已經進入到了落實的階段,而陸軍的東亞秩序連大門都沒有摸到。想要在老路上找一條近道超越海軍的路線,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田村也不由點頭認同道:「確實如此,海軍以亞洲聯盟的方案去實現亞洲新秩序,這條路線把陸軍遠遠的甩在了身後,陸軍現在繼續抗拒亞洲聯盟方案,只會讓自己進一步和國內各政治、財界力量對立,並不會有什麼改變現實的辦法。」

田村的辦公室內安靜了許久,永田終於大膽的說道:「我覺得現在的辦法其實只有一個,就是抄襲海軍的方案,然後打破聯盟中日本主導海上,中國主導陸地的局面,只有打破了這個局面,陸軍才能在聯盟中找到出路,而不至於被海軍不斷打壓。」

田村終於對永田的想法產生了興趣,陸軍和海軍之間的爭鬥現在已經完全處於下風,這種下風指的是戰略上的,雖然陸軍還掌握著相當大的軍略制定權,但是如田村這樣的陸軍高層能夠看的到未來陸軍的發展必然會被海軍壓制,因為中國的復興勢頭太過迅猛,使得陸軍的大陸政策變成了空談。

長州派雖然牢牢抱著大陸政策不放,但是在這一次的朝鮮北部的局部戰爭中,長州派的將領實際上已經失去了奪取滿洲地區的信心,因為陸軍居然連中國人支持的朝鮮獨立軍都難以剿滅,還談什麼奪取滿洲的計畫。

田中義一雖然提出了滿蒙獨立案,試圖拉攏中國北方的少數民族從中國獨立出來,然後建立起東亞大陸上的歷史常態,北方少數民族佔據草原和遼東,漢人王朝控制關內地區,從而形成對立之勢。也只有這樣的局勢,才能讓日本對滿蒙地區加以影響。

但是田村又不是沒有接受過現代文明熏陶的軍人,他一眼就看到了田中滿蒙獨立論中的最大缺陷,就是忽略了現代技術對自然環境及人類社會的影響力,相比之下,林信義提出的方案總是把這些現代科技的影響和地緣政治的變化結合在一起。

實際上有些海軍內部的絕密情報,不管是田中或永田都沒有看到過,但田村通過東鄉正路的關係,還是看到了。東鄉正路給他看這些情報,就是為了證明大陸計畫是沒有出路的,林信義甚至在還沒有畢業的時候就推測出了陸軍必然有先煽動滿蒙獨立,然後再吞併的計畫,並站在現實的角度對這一計畫進行了反駁,田村看過之後認為林信義的反駁是成立的。

林信義的主張就是,中國要麼不復興,不復興的話,中國就會分為數塊,北方地區就會被俄國所窺伺,南方則被英美法德所瓜分,日本想要獨佔滿蒙是不可能的,甚至還會遭到列強的合力圍剿,因為對於列強來說,中國既然已經被瓜分,那麼日本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列強扶植日本的原因就是為了牽制中國,當中國滅亡了,日本這隻看門狗就可以殺掉以防止東亞出現一個黃種人的強國。

而中國如果復興,那麼必然要走工業化的道路,而工業化需要大量的原物料,這些原物料只能從地廣人稀的邊疆地區獲得,這個時候中日必然會因為滿蒙產生對立。在這種情況下,即便日本得到了列強的支持,也不過是能夠讓中國拖延幾年完成工業化,而一旦中國的工業達到了初步完成的階段,那麼日本就不可能在大陸上取得對中國的優勢,因為大陸國家必然會先發展大陸軍,而日本則需要陸海軍的平衡發展,這就意味著國力本就貧乏的日本,只能用一半的國力去和一個遠超過日本的大陸國家比拼陸軍,日本的滅亡也就是必然趨勢。

林信義的亞洲聯盟主張,就是在駁斥了陸軍的大陸政策基礎上建立的,因為陸軍的大陸政策只能把日本拖進毀滅,所以海軍需要亞洲聯盟來阻止陸軍的軍略。田村承認,林信義能夠成為海軍的大腦不是什麼吹捧,確實是在理論上達到了一定高度的,而他甚至沒法把這份東西給陸軍看,這對陸軍的前途會造成不明的影響。

當然,如永田鐵山能夠自己醒悟到這點,他還是很願意聽一聽對方有什麼新想法的。永田鐵山在田村的鼓勵下,終於大膽的說道:「亞洲聯盟的設想非常具有林信義的風格,他把那些難以掌握的力量都刨除在外,然後利用可以控制的力量實現自己的目標。

比如聯盟的三個主要組成,日本、中國和德國,日本方面拋棄了陸軍,德國方面則被拋棄了歐洲主體部分,中國方面本就沒有海軍,所以這個聯盟才會形成中日為主的,日海中陸合作模式。

我認為,想要奪取海軍對於聯盟的控制,首先就要打破日海中陸的默契,而要打破這種默契,就必須破壞聯盟在歐洲對抗中的中立地位。

我相信德國人應當不會對聯盟只有中立的期待,只不過聯盟保持中立剛好卡在了德國的底線上。所以,一旦聯盟有可能成為德國在亞洲的支持者,那麼德國必然會傾盡全力的去實現他。

而陸軍想要奪取海軍對於聯盟控制的關鍵,就在於和德國聯手。我們應當促使日本和德國的接近,從而贏得德國支持陸軍對聯盟的影響力。當聯盟和德國形成同盟關係,那麼就意味著在東方的印度和中亞地區都陷入了被聯盟威脅的狀態。

那麼中國方面就不得不和陸軍展開進一步合作。而我們的目標就是加入德國和協約國開戰,並在戰爭中奪取澳大利亞、紐西蘭、荷屬東印度群島及英國的海峽殖民地。只要德國在歐洲和協約國打成平手,我們在亞洲獲得的勝利果實就會變成真正的戰果。陸軍也就可以放棄大陸政策,轉向南方計畫了。」

田村楞了許久才對永田說道:「這簡直就是賭博,海軍的中立政策實際上是最有利於日本的,不管歐洲誰贏了,日本都會在南洋獲得更多的話語權。但你的方案,德國要是輸了,日本可能就會出現大潰退啊。」

永田堅持自己的主張道:「可我們能夠保證陸軍不被拋棄。且,我們也未必會輸,如果讓林信義來策劃這場戰爭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