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茂此前來中國時不是沒有坐過這段鐵路線,但是他發覺武漢管理下的鐵路線設備和服務提升的是最快的。
過去他一直都覺得中國的鐵路服務想要趕上日本恐怕要很久很久,因為日本的鐵路職員至少沒有把自己當成官員,可他在中國的鐵路線上發覺這些中國鐵路職員很明確的把自己和普通鐵路工人進行了區分,並把普通乘客視為了旅行中受自己管制的百姓。
這種鐵路線上的官僚作風讓他覺得中國人恐怕是管不好這種現代運輸工具的,但是這一次他發覺自己的判斷出現了失誤,其實中國人也有認真做好服務工作的能力。從保定到武漢的這段行程,坐在軟卧車廂內的他雖然沒有享受到頭等車廂那種無微不至的照顧,但列車員還是很好的提供了令人滿意的服務。
吉田茂有意識的走了一下硬卧和硬座車廂,武漢管理的鐵路線把頭等、二等和三等車廂改了名字,表明了武漢在政治上的主張,即人人平等的原則,花錢可以坐更舒適的車廂,但是不能把自己視為高人一等的存在。
吉田茂的觀察結果就是,這趟列車上的列車員對於三種車廂的乘客態度是一樣的,只不過列車員服務的對象數量有所不同,硬座車廂更多的是乘客自理,這裡列車員更注重應付緊急狀況而不是為乘客服務。可以說,整個旅途中列車上的職員表現出了一種相當的專業性,比之滿洲及關內外鐵路上三等車廂的無序有著截然不同的面貌。
和其他外交官關注的高層情報不同,吉田茂其實更喜歡關注這些普通人的生活狀況,因為他認為社會是由人組成的,而一個社會中普通人佔了多數,所以一個國家的情況到底是怎樣的,觀察普通人的生活狀況比打聽高層的情報要更真實一些。
比如通過滿洲、華北和中原地區民眾日常生活的比較,他就覺得武漢能夠變得越來越強不是什麼軍事上的強大,而是武漢管理下的民眾正變得越來越自信和有組織能力。只要看一看滿洲和關內外鐵路上三等車廂內乘客之間的互相戒備和硬座車廂內乘客的放鬆心態,就能看得出武漢治下的民眾要比北洋治下更有安全感,人和人之間也具有信任感。
這種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狀態,在國家面臨大戰的時候將會決定一個國家能夠動員起來的力量,一個不相信政府的社會是沒法動員起全部資源來抵抗外敵的,因為他需要把大部分資源用來防備自己治下的民眾,日本能夠打敗滿清,就是因為滿人壓根不相信漢人,而漢人也不信滿人的朝廷能支援自己。
因此這一趟的鐵路行程倒是讓吉田茂承認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武漢已經徹底拋棄了過去中國傳統的社會治理方式,而採用了國民意識來塑造本國民眾的觀念,這類似於日本所實施的脫亞入歐政策。
這樣一來他也承認海軍的判斷是正確的,一個具有四億多人口的大國開始走向歐洲化,那麼即便只是完成了一小部分也不是日本能夠征服的。他甚至對於海軍能否控制住日後的亞洲聯盟都產生了懷疑,因為這樣一個具有龐大人口及國土資源的大國一旦歐洲化,他們怎麼可能會接受日本海軍的保護?
帶著這樣的疑問,吉田茂在大智門火車站下了車,和一年前相比,武漢變得更加繁華了。而且街頭上為了迎接慶典裝扮的旗幟和花朵,使得這座城市更加的讓人驚嘆不已。吉田茂認為,就目前的城市面貌來看,武漢確實超過了上海租界區,成為了遠東最為現代化的城市。
當吉田茂抵達武漢試圖和林信義取得聯繫的時候,這位海軍中佐正在德國領事館內和德國殖民大臣伯恩哈德·德恩堡進行交流。
今次武漢舉辦的慶祝典禮實際上也是一場盛大的招商會議,德國工商界的重要人物都受邀來訪,就中德在貿易和投資上進行了更為深入的交流。
過去對武漢投資的德國工商業巨頭,主要是克虜伯家族和西門子家族,這兩個家族過去幾年內在遠東獲得了極大的成長,克虜伯家族五年內在中國的投資從不到一百萬馬克上升到了5500萬馬克,西門子的投資增長比例也差不多。
於是德國的工業界和銀行家們發現,當他們還在思考如何銷售自己產品的時候,克虜伯和西門子則在發愁自己的生產力不足問題,雙方的窘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而這些德國的工業家和銀行家通過對克虜伯、西門子公司的數據收集,發覺中國的市場遠沒有停止高增長的需求,反而因為不斷的對工業的投入進一步提高了自己的需求。
比如武漢對工業化的追求盤活了德國對於山東煤礦和鐵礦事業的投資,德國看上山東就是因為山東有著豐富的煤炭和鐵礦資源,但是等德國開始對山頭進行開發後,德國人發覺山東的資源其實對德國的幫助不大。
山東的煤炭不太適合用來船用燃煤,更適合於發電和冶金,山東的鐵礦雖然豐富,但是品位並不算好,把山東的煤鐵資源運回國去不划算,在山東本地建立鋼鐵廠,投資巨大且亞洲壓根沒有這麼大的鋼鐵需求,在武漢政權沒有建立之前,滿清的漢陽鐵廠就已經出現了產品滯銷狀況。
所以海軍雖然想要把山東建設成為海軍在遠東的基地,建立起包括鋼鐵和造船事業在內工業體系,但是國會拒絕撥款,而資本家認為無利可圖,德國海軍的計畫等於是胎死腹中。
但是當武漢政權成立之後,原本被德國人視為雞肋的山東煤鐵資源終於獲得了一個新市場,不過德國的工業家和銀行家並不打算按照海軍的方式把山東變為德國的海外軍事基地,而是認為應當和中國人合作開發山東的煤鐵資源。
德國的工商巨頭立場相當的明確,就是海軍壓根保不住德國在遠東的利益,他們在山東採取殖民地式的經營就要面對被中國政府沒收財產的可能風險,俄國人就是過於貪婪,結果其在滿洲及濱海地區的所有基礎建設都被中國、日本瓜分了。
德國資本腦子有沒坑,看到俄國人的下場還要再去踩一次,特別是克虜伯親自幫武漢建立兵工體系,他很清楚武漢的軍事發展速度,他私下裡對自己的朋友是這樣評價的,「我們雖然把俄國視為未來的敵人,但我敢說,幸好有俄國擋在了中國和德國之間,否則我們才真正遇到了麻煩。」
克虜伯認為中國人的戰爭能力要比俄國人強,雖然灰色牲口們能夠在沙皇軍官的驅使下用無止境的人力堆死自己的敵人,但是相比起擁有更多人口的中國,沙皇俄國的人力資源沒什麼優勢,而在對待戰爭的民眾認知上,中國人是唯一願意為道義獻出生命的民族。
克虜伯對此解釋道,「雖然我們歐洲能夠用民族主義和國家主義來號召民眾支持戰爭,但是民族主義和國家主義的最終目的都是為了本民族或本國民眾獲得更多的生存空間,假如沒有這樣的利益引誘,普通人是沒法激發起榮譽感的。
但是中國人在沒有認識民族主義和國家主義之前,就曾經以反對暴虐的統治發起過無數次的農民起義,最近的一次叫義和團事件。所以,中國人實際上比任何民族都好戰,只不過被他們的統治者用禮教牢牢的束縛了這種慾望。
對於中國人來說,大一統就是一種統治者的道義,不能完成大一統政權的統治者是不能視為中國的合法統治者的。所以,試圖割據山東不是不可以,但是不能指望中國人會遵守這個約定,不管我們在山東投入多少,等到中國新政權建立起來,那麼收復山東就是必然之事。
中國人能夠為了山東和我們進行全面戰爭,而德國卻不可能為了山東放棄本土的安全,所以這場衝突我們必然是失敗者。與其兩敗俱傷,倒不如只謀求在中國的經濟利益,而不是試圖佔領中國的領土。」
假如放在十年前,這話連克虜伯自己都說服不了,畢竟那時的德國正野心勃勃的試圖尋找德國在陽光下的新土地。但經過了摩洛哥事件和英德關係惡化等事件後,德國資本首先喪失了和平拓展海外市場的信心,這裡的和平是指和英國的和平。
英國對德國不斷採取的外交和經濟限制,已經讓德國資本意識到了自己在海外的投資是多麼的脆弱,如果英國和德國真的開戰,那麼除了靠近德國本土的地中海區域,美洲和亞洲地區的海外投資幾乎都在英國皇家海軍的威脅之下。
這種時刻德國資本思考的當然不是擴張問題而是海外投資的安全問題,哪怕是那些主張德英親善的德國資本對於英國人的操守也是沒有什麼信心的。在這種情況下,對於中國人的民族性重新進行評價,就成為了德國輿論界的風潮。
這種重新評價,實際上不是德國人的首創。英國人在選擇日本作為遠東的看門者之前,對於日本民族的鄙視有一個極為恰當的專有名詞-東亞病夫。但是在英國人選擇了日本作為遠東的看門者後,英國報紙對於日本人就開始了重新評價,即便是甲午戰爭中日本擊沉了英國商船,英國人也在為日本海軍掩飾和辯解。
現在德國資本需要在東方獲得一個歐洲戰爭爆發時的庇護者,那麼對於中國人的貶低就不太適合了。所以德國的輿論也對中國人進行了重新評價,試圖證明中國人作為一個古老的民族,足以成為日耳曼民族的東方盟友。
伯恩哈德·德恩堡是一位猶太銀行家,1901年與煤炭大王胡戈·施蒂內斯共同創辦德意志—盧森堡礦山與冶煉股份有限公司,他能夠擔任殖民大臣一職,在於06年國會拒絕為德國海外殖民地撥款,導致海軍不得不請求威廉二世解散國會,之後支持海軍的資本家獲得了這一職位。
1909年的武漢慶典,實際上是武漢和德國資本預備進一步合作的一次秘密聚會。克虜伯的競爭對手蒂森等重工業巨頭,及德國的海上運輸公司,都打算加入到中國的事業中來,並謀求將海外資產轉移到第三方名下,以避開歐洲戰爭爆發後協約國對這些資產採取敵國條款。
德國資本其實也清楚,光是憑藉武漢的力量,恐怕是沒法保全德國在亞洲的投資的,但是拉上日本就不同了,可是德國和日本海軍沒啥影響力,德國人和日本海軍一起研發了無畏艦,但德國人瞧不上日本人的工業能力。雖然比英國人早,但最終各國都把這一款新主力艦稱之為無畏艦級。
德國人雖然向東方輸出了不少軍事制度和裝備,但是德國人對於有色人種的傲慢,使得德國幾乎都不能在這些國家建立起真正具有影響力的軍官團。奧斯曼帝國則是一個意外,如果不是奧斯曼需要德國的幫助對抗俄國人,而德國又需要通過奧斯曼的國土建立三B鐵路,那麼德國是不會對奧斯曼帝國下這麼大的力氣的。
因此當德國資本想要得到日本方面的庇護時,才發覺他們似乎沒法和日本海軍建立起一種密切的關係,他們和日本陸海軍之間只有商業關係,於是通過中國去拉攏日本,就成為了德國資本的唯一手段。而有著中國和日本的共同背書,德國資本也才覺得自己在東方的投資是安全的。
伯恩哈德·德恩堡原本覺得林信義作為一名海軍中校,在沒有得到日本政府授權的情況下和自己商討這種事是不夠資格的,但是在得到了武漢方面的保證後,他才勉強同意了三方談判,畢竟柏林的授權電報也還沒到他手中,威廉二世還在被說服中。
按照伯恩哈德·德恩堡的本意,他並不希望德屬太平洋殖民地獨立為一個新的國家,他主張以德屬殖民地的身份加入亞洲聯盟,而這也是德國海軍統帥提爾皮茨的主張。
不過這種想法遭到了林信義的斷然拒絕,他對伯恩哈德不客氣的說道:「以德屬太平洋殖民地加入聯盟,那麼意味著德國東亞艦隊依然是德國海軍下屬的海外分艦隊,一旦歐洲爆發戰爭,那麼聯盟就有可能被捲入到戰爭中去。日本和英國是有同盟條款的,這將令日本在兩份條約中陷入困境。
日本和中國謀求建立亞洲聯盟,目的是為了捍衛亞洲的和平,保護亞洲地區正當合法的投資,不是為了確保德國的勝利。伯恩哈德先生,您付出的並不多,卻試圖讓日本和中國付出所有在德國身上下注,這是不現實的想法。
這場戰爭即便德國取得了勝利,日本和中國也沒什麼好處,因為你們消滅不了皇家海軍,所謂的勝利不過是贏得了歐洲中部的霸權,但是海上依舊是英國人的天下。也就是說,歐洲戰爭結束之後,英國反而可以空出手來對付亞洲問題了,那麼到時公海艦隊願意為了日本和中國登陸英國本土嗎?」
伯恩哈德自然是沒法做出這樣的承諾的,因為德國就沒有登陸英國本土的計畫,陸軍和海軍的戰爭目標都是把英國隔離在歐洲大陸之外,而不是佔領英倫三島。因為大家都知道,英倫三島不是大英帝國的根本,實際上海外龐大的殖民領地才是英國的根本,只要那些海外殖民領地還服從於英王,那麼英國就能不斷的發起反擊,直到把德國人趕下海。
德國面對當前的歐洲局勢都沒有想過入侵英國本土,那麼就更加不可能為了日本和中國對英國本土展開襲擊了。伯恩哈德甚至都不願意欺騙對方,因為他知道這種謊言不僅欺騙不了對方,還會讓日本和中國失去對德國的信任。
不管伯恩哈德如何使用話語技巧,並試圖用德國資本拉攏中國人,以造成分化中日的局面,但日本和中國堅決不想被捲入歐洲戰爭的立場,讓伯恩哈德的一切計謀都失去了效果。當十月末,威廉二世發給他電報,要求伯恩哈德和中國人交涉,了解一下中國人對青島問題的看法,他就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因為德國資本比日本和中國更需要這個亞洲聯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