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七章

第八卷

對於牧野的遲鈍,山本權兵衛也感到了無語,老實說他其實和牧野所代表的大久保一系並不感冒,雖然他並不想代表西鄉家族,但是西鄉家族的遺產幾乎都在他手中這是確實的,而西鄉一系對於大久保一系是警惕的,即便山本有著自己的政治理念,也不能違背這些西鄉系人士的意志。

山本在這一點上是比較羨慕林信義的,因為林信義雖然尊崇西鄉隆盛,但幾乎沒有過多的借用西鄉一系的力量,他現在在海軍中的勢力,幾乎是靠著自己的政治路線把青年將校和一部分海軍中的邊緣勢力整合起來的。

海軍中的薩摩派因為西鄉從道的緣故,對於林信義還是頗為友善的,只不過林信義拒絕了西鄉從道為其鋪設的大道,選擇了一條自己開闢的道路。雖然這讓他走的比較艱難,大家都只看到了林信義歸國後迅速的在海軍中冒出頭來,可山本卻知道林信義這趟中國-印度之行確實是九死一生,比參加日俄之戰的風險還大,畢竟林信義的背後可沒有一個完整的組織為其提供力量。

以林信義在和英國人對抗中表現出的能力,幾乎沒有人會懷疑他在對俄作戰中不會如流星一般崛起。畢竟對俄的陸海戰謀劃中,林信義都提出了相當出色的建議。因此畢業後的林信義要是循規蹈矩,那麼在海軍中按部就班也能聲名鵲起,壓根不用冒這麼大風險去西藏、印度和英國人對抗。

當然,林信義的付出也獲得了極大的回報,正因為這趟中國-印度之行,讓林信義獲得了中國及印度勢力的認同,從而完成了他所設想的亞洲聯盟的政治基礎,也正因為林信義能夠實現亞洲聯盟,所以他提出的海軍新路線才能得到海軍上下的認同。

山本權兵衛之所以壓制不住林信義,就在於他的權力並不受海軍體制的影響,而海軍想要擴大自己在國內的地位,並向海外擴張勢力,反而需要林信義做出的規劃,正是因為這一點,他這個海軍大臣才沒法以自己的權力去對抗海軍的未來。

僅僅是河原、柴山這些被他擊敗的對手,是沒可能動搖他這個海軍大臣在海軍內部的權威的,更何況他還領導海軍打贏了日俄大海戰,聲望之高連陸軍都不得不向他表示敬意。但是在林信義的整合下,這些海軍內部的失敗者卻迫使他不得不讓出了大臣的寶座。

所以山本權兵衛一直很明白一件事,林信義的舉動才是海軍動向的關鍵,而牧野伸顯在外交方向被海軍挾持的當下,居然還不知道這一點,反而想要坐等德國和中國協商完成後再有所行動,顯然他是還沒有真正吸取教訓啊。

山本權兵衛只能直白的表示道:「林信義在做什麼?外務省就沒有關注過嗎?如果讓林信義先於外務省和中方、德方協調成功,外務省是否打算追認協調結果?」

牧野伸顯楞了好一會才回道:「這似乎不合制度吧,林中佐並沒有得到授權,怎麼能夠擅自和中方、德方討論外交問題?外務省是不會認可這個結果的。」

山本首相還是了解林信義和海軍的作風的,他不客氣的告訴牧野,「這件事是軍事演習引發的外交糾紛,海軍如果作為軍事演習的參與者和中國共同面對德國施加的壓力並不算違反了制度,如果外務省想要否決海軍和中國、德國達成的協調方案,也就是等於否定了海軍主導的亞洲聯盟計畫,這是內閣所不能接受的。如果真的出現了這種局面,那麼我只有提請召開元老重臣會議,就外交路線進行確認,外務省到時是否能夠做出合理解釋?」

牧野這下就強硬不起來了,他很清楚元老們本身就對外務省試圖擺脫元老控制的行為不滿,外務省精英官僚所主張的外交獨立路線是建立在憲法和國際法的法律保障體系下的,而元老們則認為外交沒有一定之規,外交的根本在於維持國家的存續,所以如果有礙於國家生存,那麼不管是憲法或是國際法都可以不理。

元老們的這種實用主義自然是沒法得到外務省精英官僚的認同的,而導致雙方出現這麼大的分歧,就在於元老們生活的時代和這些精英官僚生活的環境簡直是天壤之別,元老們都是從國家淪亡的邊緣中掙扎出來的,自然不會把法律看的太過重要,而精英官僚都是和平年代長大的,他們天然擁護法律所制定的秩序,並盲目的相信各國之間的關係是由國際法所構築的,違背了國際法將會使日本被排斥出國際秩序。

這種對待外交的根本認知的不同,自然使得元老們和外務省精英官僚之間互相看不對眼。不過元老們的主張畢竟不能放在檯面上說,否則就會先遭到列強的質疑,也會讓國民對文明失去統一的認知,所以元老們對外交路線只能進行暗室操作,而這一點就很好的被外務省精英官僚所利用,他們用公文和法規限制了元老在外交問題上的操作。

牧野知道,一旦海軍也站到了外務省的對立面,那麼外務省對於外交路線的決策權就真的完全失去控制了,畢竟海軍提出的亞洲新秩序路線已經得到了御前會議的認同,並也讓外務省官僚接受了這一新外交路線,在外務省沒有提出取代這一路線之外的外交路線,而盲目的反對該路線,只會讓宮中、府中都認為外務省壓根沒有獨立外交的能力,這可不是他能承擔的起的責任。

牧野左思右想之後,終於對著山本權兵衛說道:「我這就打電報給北京,讓伊集院公使和海軍軍演司令部取得聯繫。」

山本權兵衛卻搖頭說道:「我覺得外務省還是直接派人去旅順,直接看住林信義比較好,電報能盯住人嗎?我覺得盯不住。」

牧野伸顯:「…」

牧野伸顯決定接受山本首相的告誡,畢竟對於海軍他確實不如山本這位前海軍大臣更熟悉。牧野回到外務省後就把女婿兼秘書吉田茂叫了過來,讓他趕緊訂一張前往大連的船票,以外務省聯絡員的名義去軍演司令部報道,看住林信義的動向。

吉田茂還是很具有行動力的,他得到了牧野的指示後立刻通過私人關係在明天從橫濱出發到大連的貨船上弄到了一個鋪位,日俄戰爭結束之後,日本和大連之間的航運貿易就變得密集了起來,雖然日本把得自俄國的關東州交還給了中國,但是日本卻保留了大量的俄國人的財產,其中就包括了大連港。

北洋團體畢竟不是武漢,他們一開始就沒想過拿回關東州,能夠拿回南滿鐵路的控制權,北洋上下已經非常心滿意足了。只不過日本政府終究沒能抗住武漢施加的政治壓力,不得不把關東州交還給了中國政府,但是在具體交接時,日本人還是迫使北洋將一些俄國遺留的重要財產視為了日本出兵的戰爭賠償落在了日本人的名下。

當然,這些財產名義上應當為日本政府所有,但實際上很快就被陸軍以極為低廉的價格賣給了日本商人,然後拿金錢上交給了國庫,從而完成了國家財產變為私人財產的轉移,陸軍的一些人因此獲得了極大的回報。

俄國人在經營關東州時和德國經營青島一樣,都是作為本土來建設的,所以1908年的大連實際上已經成為了整個滿洲地區極為重要的出海港口,不僅超過了丹東和海參崴,也在貨物輸出增長率上超過了營口。

營口港的自然條件更適合於噸位較小的輪船,而大連港則幾乎不受限制,因此在日本控制了大連港後,大連港碼頭上的輪船運載量是遠遠超過木帆船的數量的,而在營口依然還是木帆船佔據優勢。雖然日本把關東州的主權交還給了中國,但是卻也因此打通了滿洲和關東州之間的隔閡,使得大連商業有了一個快速的發展,大量的滿洲物產開始運往大連加工然後再外運,這也造成了日本和滿洲地區的貿易份額暴漲的局面。

在這樣的情況下,吉田茂想要找到一艘前往大連的船並不困難,難的其實是弄到一張船票,因為雙方的貿易往來的快速增長,使得不提前預定就不能獲得一張船票,日本人想要前往大連發財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一開始吉田茂還以為日本人前往大連的目的就是為了留在大連,但是在船上和同艙的旅人交談後才發覺,這些人的目的地其實是長春和哈爾濱。按照這些日本旅人的看法,大連要比漢城強,而北滿又要比南滿強。

為什麼大連比漢城強,因為漢城能賺錢的行業都被陸軍和日本高層的親友所壟斷了,普通日本人幾乎沒啥暴富的機會,大連因為交還給了中國,所以日本政府的力量在這裡不夠強勢,也就使得各日本財閥不能搞壟斷,給了一些小商人以出頭的機會。

但對於普通人來說,最好的工作地點還是武漢控制的北滿地區,哪裡不僅有嚴格的法律限制資本的權力,也需要大量的有知識但無資本的勞動力去建設,北滿地區對於資本的進入比較謹慎,但是對於人才的流入卻比較寬鬆,只要你有一定的技術都能找到合適的工作,甚至還能得到低息貸款。

對於那些完成了中學教育的日本人來說,北滿這個到處在搞建設的地方自然要比國內和朝鮮等地有著更多的機會,特別是理工科大學畢業的日本人,在北滿地區還能得到特別的關照,不少人在北滿呆了不到一年,就建立起了自己的小公司,這在日本是不可想像的。

船上和這些日本人的交談,讓吉田茂都開始憂慮起來了,過去他對於日本人跑到海外去基本不怎麼關心,因為他覺得跑到國外的都是在國內混不下去的失敗者,這些人出國倒是解決了國內的社會矛盾,那些肯吃苦和努力工作的日本人,壓根不需要跑去國外冒險。

但是現在的景象就讓他有些焦慮了,向北滿地區遷移的日本人,正是他過去所認為的日本社會的中堅力量,如果這些人都跑出去了,那麼留在國內的豈不就剩下了一群混蛋?

帶著這種焦慮,他坐上了大連往旅順的火車時,給自己的岳父寫了一封信,認為海軍發展工業的設想是正確的,因為只有發展工業才能把有能力的日本人留在國內,而這些人才是日本的根本,那些只會叫囂著征服大陸的浪人和軍人,對於國家來說只是消耗品。

吉田茂在旅順下車,然後就在車站找到了郵局發出了信件,接著他叫了一輛馬車前往了軍演司令部,也就是原俄國遠東總督府。吉田茂在改名為海軍學校的總督府前下車時,也不由感到了一陣惋惜,因為這原本應該是日本的戰利品,但是迫於國際政治的現實,日本只能交還給中國。

一開始日本海軍是要求拆除掉旅順港內的所有軍用設施的,以防止旅順變成反對日本的一處軍事基地,但是很快海軍又發生了轉變,不僅同意中國人保留了這座軍港的所有軍用設施,還幫助中國海軍在此地建立了一所海軍學校。

而海軍的這一轉變,其實就是海軍更換了自己的敵對目標,把近鄰中俄改成了佔據南洋的英法德美等國。吉田茂覺得海軍的外交路線也不能算是錯誤,如果真的能夠拉著中國南下,那麼日中之間的海上衝突就變得可以協調了,畢竟在歐美列強的海上勢力面前,日本和中國都無法自保,合作才是唯一出路。

看著原俄國總督府內的豪華洋樓,惋惜過後的吉田茂也就恢複了正常,向著門衛走去說明了自己的來意,在登記了整件之後,一名海軍參謀從學校里出來把他接了進去。

然而讓吉田茂感到鬱悶的是,林信義不在這裡,他非常不理解的向面前的海軍參謀詢問道:「武漢慶祝工農兵委員會周年慶典,為什麼會邀請林信義中佐?我們外務省為什麼不知道這件事?這難道不是外事活動嗎?」

井上繼松不以為然的對著這位外交官回道:「這是勞工黨向林中佐發出的私人邀請,和普通外事活動無關,海軍認為沒必要向外務省通報海軍軍官的個人活動。小村外相當年在倫敦促成日英同盟的時候,不也沒有通報過海軍嗎?」

吉田茂對此也是無法回答,小村外相推動日英同盟為了防備伊藤元老的反對,只和山縣領導的陸軍達成了共識,直到日英同盟接近成功時才邀請海軍加入討論,日英同盟雖然是海軍所渴望的,但小村外相的行動並不能讓海軍覺得有多友善。

但是外務省不可能在陸海軍中一碗水端平,畢竟海軍支持日英同盟但反對大陸戰爭,而小村外相推動日英同盟就是為了發動大陸戰爭,所以就不可能和海軍先進行磋商。雖然小村外相的計畫得到了成功,後果也是很明顯的,海軍上台後就把小村外相給趕下台,然後開始推動海軍主導的外交路線了。

海軍和外務省之間現在雖然是合作關係,但雙方都隱藏了一些東西,並不原因讓對方了解。吉田茂無可奈何的發電報給了東京,而牧野給他的指示也很明確,儘快前往武漢,找到林信義,不能讓林信義先於外務省和中德雙方達成秘密協議。

吉田茂知道,岳父的意思是不能讓海軍完全左右外務省的工作,外務省可不是海軍的外事辦。幸好從旅順到武漢現在已經是鐵路暢通,他只需要做火車就能快速的趕到武漢,這倒是省去了不少旅行之苦。

而這趟中國鐵道之旅也讓吉田茂深深的感受到了中國鐵路的發展差距,雖然鐵路已經從大連貫通到了武漢,但是這段行程其實分為了三個鐵路段。

從大連到瀋陽和國內沒啥區別,日本人在這段鐵路上有著極大的影響力。從瀋陽到天津到保定,服務就比較差了,北洋雖然收回了關內外鐵路,但是在管理上並不出色。從保定往南的鐵路段,吉田茂認為足以和德國鐵路的服務相媲美,雖然這段鐵路線上並沒有德國列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