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茂在武漢住進了面對長江和德國領事館相鄰的阿德龍大酒店,這座在10月前才開業的德國酒店,據說和柏林勃蘭登堡門前的本店幾乎完全一致。
按照德國在華報紙的宣傳,這座大酒店不僅將會讓德國僑民享受到和柏林一般無二的生活,也將是向中國人展現一種德國生活方式的展館。
當吉田茂住進這座酒店時,發覺這裡的生活確實和德國報紙描述的一般無二,德國在華商會成員幾乎都聚集在了酒店,哪怕是那些在本地有住宅的德國商人,他們晚間也會到樓頂的俱樂部消遣,而該俱樂部只對德國人開放。
能夠看得出來,阿德龍大酒店確實成為了德國僑民在武漢的生活和交際中心,當然和上海、北京的外國人俱樂部不同,酒店的俱樂部雖然只對德國人開放,但並不拒絕為中國人服務,從這一點來看,德國人在武漢的行事顯然要比其他地方的外國人謹慎的多。
不過這反過來也讓吉田茂意識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武漢和德國的關係雖然密切,但雙方卻不是從屬關係,否則德國人沒必要在這裡表現出對待中國人的平等姿態。德國人實際上比英國人更為傲慢,英國人至少承認打贏了俄國人的日本人和歐洲人一樣文明,但德國本土依然覺得黃種人在科技上沒有創新能力,只是在軍事上吸納了歐洲的技術和文明。
正因為德國人對有色人種這種居高臨下的傲慢,所以德國人倒是不介意向黃種人傳播科學知識,因為他們覺得黃種人的智力掌握不了科學,因此其他國家在中國開辦的學校主要以傳教和法律知識為主,但是德國人在山東建立的學校卻是理工科類的內容。
不過現在看起來,德國人也不是那麼的頑固,至少在武漢的德國人就顯得平和了許多。吉田茂注意到,酒店內的不少德國商人甚至能夠主動用中文打招呼,顯然他們覺得中文對於他們在中國的交流是有必要的,而這在其他地方其實很少見,除了外交人員及地位較低的德國職員,一般有地位的外國人都不屑學習中文或日文。
這其實表明了德國人開始對中國文化產生了興趣,而對他國文化產生興趣,也就意味著雙方的民間交流已經形成了風潮,中國和德國的民間交流如果這麼頻繁,也就意味著德國很難和中國切斷聯繫。吉田茂因此認為,德國在軍演事件上或者會採取妥協,那麼海軍的目的多半可以達成。
唯一讓他感到煩躁的是,他抓不住林信義的位置,自從武漢收回了各國租界,日本在武漢的影響力迅速下挫,遠不及德國人及英國人,甚至還不如美國人在本地有影響力。
吉田茂倒是明白為什麼,因為日本之前太想要進軍長江中上游,因此在英國人的支持下對長江中上游地區進行了強勢開拓,英國人也是不懷好意,畢竟原則上來說長江流域是英國的勢力範圍,但是英國在中國的力量主要在沿海地區,想要深入中國腹地就顯得力量不足了,所以才會縱容日本開拓長江中上游,從而再跟隨進入。
日本人其實也知道英國人的用意,但是面對能夠把勢力拓展到中國腹地的機會,日本人也不願意放棄,還是選擇做了英國人的開路先鋒。只不過誰也沒想到武漢會出現一個漢人政權,而這個政權又那麼能打,不僅把各國軍事力量從長江中上游驅逐了出去,日本人之前在長江沿岸的殖民行動也得到了清算。
而最讓日本人後悔的是,日本方面一開始以為列強會對待義和團一樣對付武漢政權,所以堅決不肯同武漢妥協,這使得日本人和俄國人最先被武漢驅逐,法國人是主動撤離,但是英美卻和武漢討價還價保留了一部分合法的商業利益,至於德國就不用說了,德國是唯一一個在各國被驅逐後加大對武漢投資的列強。
看看面前的這座阿德龍大酒店就知道,德國人很早就打算加大對於武漢的投資了,否則不會在這裡興建這樣規模的大酒店,這已經超過北京、天津和上海的大飯店,成為中國規模最大且設施最先進的歐洲式酒店,這裡的每個房間都有著獨立供應熱水及衛生間設施,還有著電梯,歐洲最先進的科技都出現在了這座酒店的設施服務中。
德國勢力在武漢的擴張和日本在此地的勢力衰落,這是一體兩面的事情。因此吉田茂只能通過正式的渠道去尋找林信義的住所,但沒法通過私人關係去找林信義的位置,因為林信義壓根就不住日本領事館或日本人開設的旅館,他在武漢的住所是中國人安排的,而中國人拒絕向他透露住址。
如果不是林信義的話,吉田茂都覺得林信義快成為中國人的間諜了,但是對於海軍的未來核心,新薩摩閥的強勢人物,他可不敢拿這樣的罪名指責對方。雖然新薩摩閥才整合沒多久,但是新薩摩閥內部對於傳統派系的領導力都頗不以為然,認為這些舊派系壓根不能給新薩摩閥帶來什麼凝聚力。
當前得到新薩摩閥認同的藝術基金會、千葉縣重工業投資協會,這些能夠給大家帶來利益的組織,都是林信義推動創建的。而其他人只想著讓新薩摩閥支持自己獲得利益,壓根沒有為新薩摩閥這個組織帶來什麼增加利益的規劃。
他的岳父牧野伸顯,雖然在舊少壯派中口碑不錯,但是面對整合後的新薩摩閥來說依然還是過於小家子氣了,牧野在外務省並不能為新薩摩閥帶來新的利益,他的價值是保護日中經濟貿易合作的外交路線,以便確保大家在千葉縣的投資不至於打了水漂。
所以林信義的背後是一整個新薩摩閥的支持,主張這樣的人是中國間諜可就不僅僅需要勇氣那麼簡單了,因為沒人會認為林信義有這樣的動機出賣日本。
在沒有得到林信義的回應之前,吉田茂只好自己入主阿德龍大酒店,因為他聽說中國人和德國人的商議已經從德國領事館轉移到了這座酒店,而商議的地方應該正是樓頂只對德國人開放的俱樂部樓層。
經過耐心的等待,這天中午他終於在酒店大堂看到了林信義和幾名德國人、中國人走進了大門,他立刻起身沖了過去,不過立刻被對方隨行的保衛給制服了,辛苦林信義也聽到了吉田茂的呼喊聲,他示意保衛鬆開了吉田茂,然後把他帶到一邊詢問了起來。
吉田茂一邊揉著自己的肩膀,一邊沒好氣的說道:「我來武漢都快超過一周了,你都沒有給我什麼回應,我只能來這裡等你了。山本首相和牧野外相都在找你,請你立刻給他們發個電報吧。」
林信義不想見吉田茂,就是不想讓外務省插手,他倒不是擔心外務省搶自己的功勞,而是擔心外務省的官僚破壞自己的計畫。因此他伸手拍了拍吉田茂的肩膀後說道:「我真打算讓人找你一起吃晚飯,到時可以把一些事情向你通報一聲。給國內發電報也不用那麼急,你在這裡不就代表了牧野外相么。」
吉田茂一臉鬱悶的看著林信義,他一點都不信對方的話,要是不守在這裡,對方能想起和他一起吃晚飯?他委婉但堅決的回道:「牧野外相只是讓我儘快和你聯繫上,他可沒有委派我代表他的意思,林中佐還是和我一起去發電報吧,山本首相也想知道你在做什麼。」
只是山本權兵衛可壓不住林信義,他打定主義要先把事情決定下來再告訴國內,於是便壓低聲音對著吉田說道:「既然你這麼問我,那麼我只好和你說實話了。其實我來這裡是受了河原大臣的密令,和武漢海軍及德國海軍達成一份秘密協議,在這份協議沒有達成之前,我不能同國內聯繫,以避免有人為此承擔責任。你既然知道了這個秘密,我相信你應該能夠理解我的謹慎的。」
吉田茂還在思考林信義說的話是啥意思,卻見林信義後退一步,然後召來了兩名護衛,接著對吉田說道:「在談判沒有達成之前,只能請你先在酒店裡休息一段時間了。之後我會親自向牧野外相和山本首相解釋的,我還有事要談,一會晚上再見。」
吉田茂很快就被兩名護衛夾著往一旁的樓梯走去了,這時的吉田茂才知道林信義說的保守秘密是啥意思,他有些氣急敗壞的朝林信義嚷嚷道:「林…」
但他的嘴很快就被人捂住,然後林信義豎起中指在嘴邊,讓他保持安靜,接著便轉身走回了人群中,吉田茂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林信義和德國人、中國人走入了一旁的電梯,他也放棄了無謂的掙扎,表示自己可以走。
不管吉田茂心中藏著多少怒氣,林信義已經把這意外插曲拋在了腦後,在二樓的餐廳內,他和武漢代表及德國東亞艦隊的特使坐在了包廂內,開啟了第三次的午餐會議。
德國東亞艦隊的特使海軍上校馮·塞麥恩,實際上也是德國青島總督特魯泊的副手,他代表的是德國海軍大臣提爾皮茨的意志。
這場三方會談實際上進度已經超出了德國政府和武漢的交涉,三方交流的主要內容不是青島地位的歸屬,而是德屬太平洋諸島如何加入亞洲聯盟,德國東亞艦隊以何種名義加入聯合艦隊,日中需要對德屬太平洋諸島提供什麼樣的擔保。
也就是說,德國海軍已經接受了失去青島的既定事實,但是試圖以此作為代價向日中獲得補償。提爾皮茨想要的補償是,一個是德屬太平洋諸島不和德國進行法律上的切割,這樣德國東亞艦隊就不需要歸化為他國艦隊,而繼續保留在德國海軍的編製內。
塞麥恩上校表示,之所以海軍大臣有這樣的想法,也是因為德國東亞艦隊中一些官兵不希望歸化為外國人,他們擔心自己在海軍中的升遷和退休都會受到影響。
不過林信義認為這是德國海軍內部的問題,日本和中國不需要考慮德國海軍的苦衷,他表示道:「日本和中國絕不會捲入歐洲戰爭中去,這是亞洲聯盟成立的基礎。如果德屬太平洋諸島依舊在德國的法理控制下,那麼當英法以戰爭名義對德屬太平洋諸島宣戰,日本和中國將無法對此提出異議。如果德國方面能夠接受這個結果,那麼我們就不關心你們的決定。」
塞麥恩上校雖然行師有些刻板,但是他並不傻,他很清楚提爾皮茨這麼做的目的,是希望這個聯盟不僅僅只是保住德國在亞洲的財產,還希望能夠藉助聯盟把日本和中國拖入戰爭。日本海軍在遠東的力量,中國在大陸上的無窮人力,都將會使得英法俄陷入東方的困境。
不過顯然日本和中國並不想跟著海軍大臣的指揮棒走,上校也知道這件事的成功機會應該不高,畢竟德國要是有能力迫使日本和中國站在自己這邊,那麼今次也就沒有什麼軍演事件了。
當然,為了照顧海軍大臣的面子,上校還是經過了數次努力,試圖說服日本和中國方面讓步。不過中國在海上的力量近乎空白,組建亞洲聯合艦隊的構想主要來自於日本。因此中國對於德國想要保留德屬太平洋殖民地的法理統治權並不關心,反正中國表示一旦英德海上爆發衝突,他們是無力幫助德國抵抗英國海軍的進攻的,能夠阻止英國人的只有日本海軍。
而日本海軍的立場也很明確,保衛德屬太平洋諸島上德國人的財產沒問題,但是為了德國去和英國、法國展開直接的對抗,那麼日本海軍是不幹的。
塞麥恩上校最後只能想日本人詢問道:「如果這樣的話,那麼亞洲聯合艦隊建立的意義何在?僅僅是為了保衛島上德國人的財產,我們只需要留下少量武裝力量就夠了,東亞艦隊完全可以撤回國內去。」
面對德國上校委婉的抱怨,林信義也不含糊的回道:「去年貴海軍大臣向國會提出了第四個海軍法案,主張從08年到11年,每年建造4艘最新式的戰列艦。以貴國在歐洲的海域控制範圍和貴國的公海艦隊規模來看,貴國在本土的軍艦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
貴國海軍要是把主要軍艦都集中在本土,那麼英國海軍只要看守住海峽就夠了,把東亞艦隊調回北海,我看英國人是樂意見到的,因為德國的軍艦越是集中,那麼皇家艦隊的力量也能盡量的集中起來,最終形成更大的優勢。
我不反對貴國海軍把所有力量都收縮在本土,但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愚蠢的做法,如果你們真的這麼做了,那麼我覺得德國海軍在戰爭中就不會有什麼作為,決定歐洲戰爭結果的必然是陸上的戰鬥。因為關在籠子里就不是猛獸,而是被觀賞的無害動物。」
塞麥恩上校當然知道日本人說的對,雖然這位日本海軍的軍官還非常的年輕,但卻一眼就看出了德國海軍在英德對抗中的不利地理。德國海軍把力量集中在本土固然能夠最大程度的保護這些寶貴戰力,但也因此減輕了皇家海軍的壓力,作為全球的海上霸主,不管德國人如何發展,也無可能在短時間內建立起超越皇家海軍的軍艦數量的,更別提戰鬥力的比較了。
他於是向林信義詢問道:「那麼我們加入到聯合艦隊中又能做什麼呢?難道要我們在太平洋曬太陽,然後等待著歐洲戰爭決出勝負嗎?這可不是我們想要的榮譽。」
林信義放下了刀叉,看著德國人說道:「德國軍艦隻要還在太平洋活動,那麼英國皇家艦隊就不得不分心,他們將會把一部分力量放在印度洋方便你們突襲印度,而不是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於北海和地中海,這就是在為貴國本土艦隊分散壓力。也是存在艦隊的意義所在。
只要你們不去攻擊協約國的船隻和領土,那麼亞洲聯盟就能保證你們不受皇家海軍的侵犯。我相信英國人不會在戰爭期間使得亞洲變成自己的敵人的。」
上校沉吟了片刻後向零星要求證道:「貴方的意思是不是說,如果英國攻擊了德屬太平洋諸島或是德國東亞艦隊,貴方將會向英國宣戰?那麼中國方面是否也能做出這樣的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