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六章

第八卷

袁世凱向威廉皇帝釋放的善意並沒有被皇帝所重視,因為在威廉皇帝眼中,德國在遠東的利益遠遠及不上德國在地中海地區的利益。因此奧斯曼帝國的重要性都要比東方的那個老大帝國來的重要,當然這只是皇帝及其身邊部分老派貴族的看法。

事實上德國1909年的出口貨物總值經過估算,大約會在1908年的基礎上增加25-30%,其中一半以上的增長來自於對中國的出口。按照德國一些經濟人士的預測,假如中國的發展繼續保持現在的高速,那麼十年之後,德國在全球出口中佔到的份額應當趕平大英帝國或超過其,而僅僅是英國本土的出口份額的話,那麼今年或者明年就已經實現超越了。

即在威廉二世眼中的東方老大帝國,實際上正成為德國經濟界越來越重視的貿易夥伴。前克虜伯公司董事長弗雷德里希·阿爾弗雷德·克虜伯和一批德國工業界人士都主張穩固和中國的關係,以使德國工業獲得這個新興市場的大部分貿易份額。

這一次中日海上軍事演習並沒有破壞德國工業界、金融界對於中國的觀感,即便沒有克虜伯領導的德中商會為中國辯護,大部分德國工商業人士也認為這場東方的軍事演習不能算是中國對於德國的挑釁,而是英國和日本在東方掀起的反德陰謀。

自從英法、英俄簽訂協約,德國人就認為一個反德同盟在歐洲大陸誕生了。其實對於法俄的反德,德國人是能夠接受的,畢竟德意志能夠成為一個統一的國家,實際是在英國的扶持下,因為英國需要一個中歐國家以避免歐洲被法俄奧所瓜分。

德國最大的貿易夥伴正是大英帝國,這也是德國親英人士眾多的原因,當威廉二世發電報祝賀南非德蘭瓦士總統挫敗了英國人的陰謀時,德國的輿論一開始並不支持皇帝,因為德國人普遍認為世界的霸主依然是英國,德國沒有這樣的力量去挑戰英國。

而這場電報風波最終以威廉二世給維多利亞女王寫信道歉了結,德國人並不認為這是一種恥辱,但是英國國內的反德情緒確實引起了德國民眾的不滿,許多德國人認為這不過是皇帝不當的舉動,但是英國人在倫敦搗毀德國商店,在碼頭襲擊德國水手,顯然是對德國人民的冒犯,而英國人並沒有為此道歉。

電報事件之後,英國和法、俄又締結了協約,對於一個已經完成了中學義務教育的工業國國民來說,自然能夠看出英法俄三國簽訂協約想要對付的只有德國。因此德國的一些知識分子雖然呼籲英德和解以化解戰爭危機,但是德國人實際上已經開始為戰爭做出準備。

在歐洲戰爭陰影的籠罩下,德國民眾當然不會去關心東方的問題,而是將之視為英國設下的又一個針對德國的陰謀。袁世凱向威廉皇帝釋放的善意自然是被無視了,因為不管是德國政府或是德國軍方都一致認為,北洋集團或者真的沒有參與這場針對德國的陰謀,但是他們的善意對德國毫無意義,因為北洋也不可能為了德國去對抗大英帝國。

相比之下,武漢政權對於德國的重要性要遠超中國境內的其他政治勢力,也超過了日本。因為武漢在西藏-印度戰爭中表現出了對抗英國的勇氣,而在對俄作戰中又表現了中國的戰爭潛力。這就意味著,不管武漢的真實想法是什麼,武漢所具有的力量是德國所需要的,更何況德國和武漢在西藏建立的無線電台已經開始試運行,成功的接通了柏林和青島、太平洋諸島的通訊。

這就意味著,武漢實際上上已經成為了保障德國和東亞殖民地、東亞艦隊聯繫的重要中轉通訊站,而英國人還沒法切斷這一聯繫,因為英國不可能讓印度陷入戰爭威脅的地步。所以德國政府和德國軍方對於皇帝的建議是,不能破壞德國和武漢之間的良好關係,否則德國在遠東就失去了一個可靠的據點。

帝國海軍大臣提爾皮茨,這位過去把青島和山東視為東方據點的海軍擴張主義者,在皇帝面前也一反過去對於青島和山東的主張,而改口說道:「山東和青島對於帝國海軍來說確實很重要,但是中國和帝國的良好關係對於帝國海軍來說,比之更為重要。如果真要做出一個取捨的話,我寧可放棄青島,也不會放棄和武漢之間的友誼。」

威廉二世當時很驚訝的向這位親密的友人指出,「您過去在青島問題上似乎不是這樣主張的,您認為只有保住了青島,並佔據山東,帝國才能保住遠東的利益。」

提爾皮茨也坦率的承認了自己的錯誤,「是的,過去我是這麼認為的,但是那個時候中國人並沒有表現出能夠保衛自己的能力和智慧,但是現在情況已經不同了,中國人不僅得到了印度人民的支持,也獲得了日本的友誼,這就意味著我們成為了第二個俄國。

假如我們繼續強調對於青島和山東的權力,那麼中國人對於我們的觀感和俄國人就沒什麼區別,一旦德國變成了中國人眼中的野蠻人,那麼我們就面對日本和中國的聯合進攻,東亞艦隊或者可以和日本海軍對峙,但是不能抵擋住中國人從陸地上的進攻。

一旦中國視德國為敵人,那麼德國失去的將不僅僅是青島而是亞洲所有的利益,因為德國在亞洲將不能獲得一個朋友的支持。以太平洋諸島上的人口資源,是不能維持自身安全的,而我們不可能把公海艦隊都派去亞洲,那樣只會給皇家海軍發起進攻的機會。」

威廉二世很清楚提爾皮茨說的是事實,英國人甚至想要衝進德國的港口消滅公海艦隊,讓德國的艦隊離開歐洲母港去遠東,估計下場不會比俄國的遠東艦隊好多少。

對於青島最為堅持的德國海軍大臣都認為要對中國人做出讓步,那麼其他人的態度就更加曖昧了。德國政府對於保持青島這塊殖民地一直是不支持的,因為按照海軍的要求,青島需要被建設為德國海軍在亞洲的基地,所以大量的經費被撥到了青島,用來修建港口和鐵路,德國政府從來沒有在這塊殖民地上獲得收益,這讓那些德國資本家大為不滿。

青島建設的權力幾乎被海軍所掌握,而海軍是把青島當成軍事要塞來建設的,因此德國資本在青島的投資是受到嚴格管制的,海軍需要的不是經濟利益,而是保證青島這個海軍基地的運轉,因此德國資本很快就放棄了青島轉而前往了武漢。

按照德中商會的成員的說法:一座德國人建立的城市,居然還不及中國人的城市更具有商業氛圍,青島需要的不是商人,而是穿著制服的德國人,青島應該註明,本地禁止商業投資。

因為德國資本和德國政府的不滿,海軍不得不從2年前放開了對於青島的商業限制,從而稍稍改善了這座城市的財政狀況,但是德國資本此時已經在武漢建立起了基本的供應體系,不願意再跑去青島冒險了。

克虜伯為首的德國工業家就認為,應該把青島交給武漢管理,那樣中國人就能夠在當地建立起基礎設施和配套工業,從而讓德國資本極大的降低投資成本,畢竟德國在青島的統治並不能干涉鄉村及整個山東的經濟發展,這就意味著德國工業實際上是和一個無序的農業社會進行貿易。

在和武漢打過交道之後,德國的工業資本已經難以忍受和那些前農業社會進行低效的貿易往來了,經過了武漢對鄉村的經濟和政治制度的改革,武漢治下的鄉村不僅能夠提供穩定的工農業原料,也形成了一個不斷擴大的消費市場。

這就意味著,德國工業在武漢地區的工業投資可以通過計畫來進行長期規劃,而不是拿時間和金錢來碰運氣。中國和德國之間的貿易增長是一個有序的增加數字,這也是德國工業和金融資本開始不斷提高對華投資的原因。

而以小毛奇為首的德國陸軍將領,也在利用這件事煽動德國國內的反英情緒,德國人對於大英帝國的恐懼,使得德國民眾對和英法開戰一直是持否定立場的,雖然德國陸軍和德意志民族主義者都試圖用一場戰爭解決德國和法國之間的歷史仇恨,但是大多數德國人依然保持了理智,認為德國打不過英國和法國的聯手。

德國國內的主流觀點是,德國和法國之間必有一戰,但是德國和英國之間卻並有必要選擇戰爭,德國和法國之間的戰爭應當是普法戰爭的復刻版本,既讓英國和俄國置身事外,德國和法國單挑。

德國民眾的這種想法極大的傷害了德國陸軍的備戰,因為德國總參謀部對於戰爭的策劃是嚴謹的,對於法國的作戰計畫,從普法戰爭之後就開始準備了,期間已經不知道修改了多少次,德國總參謀部認為,如果戰爭時間再不確定下來,那麼這份從老毛奇時代就開始設計的作戰方案估計要徹底廢除了。

總參謀部的判斷就是,科技的發展正在極大的改變舊的作戰體系,遠東的這場戰爭,中國和日本憑藉著從歐洲學來的軍事體系加上外購的軍械,迫使沙俄承認失敗。這其實證明了一個軍事觀點,就是戰爭正從常備軍的對抗轉向國家總體實力的對抗。

全面動員起來的德國確實可以打敗法國,但是當英國和俄國也成為德國的對手時,在國力上德國是處於下風的。所以一旦俄國的國力達到一個程度以上,那麼德國和三國的對抗就必然會失敗,這就意味著老毛奇時代制定的決戰方案失去了意義。

總參謀部面臨的選擇就剩下了兩個,一個是在老毛奇制定的戰爭方案失去效力前實施它,另一個是放棄這份戰爭方案,尋找另一條勝利之路。但是後一個選擇有一個極大的問題,就是在德國沒有找到新的勝利之路前,英法俄先對德國開戰該怎麼辦?

所以新上任的德國總參謀長小毛奇認為,即便英國站在了法國的一邊,只要德國能夠在英國動員起力量之前擊敗法國,英國也就失去了介入戰爭的時機。小毛奇的觀點得到了陸軍上層的支持,畢竟大英帝國是一個全球帝國,它想要把世界各地的力量集中到歐洲是需要時間的,德國是有機會在這個時間差內結束戰爭的。

遠東的海上軍事演習事件,就成為了德國陸軍用來刺|激國民反英情緒的工具。於是讓東西方感到奇怪的情況出現了,明明是日本和中國在遠東挑釁了德國人,但是德國人的輿論卻普遍指向了英國,在這種情緒下,德國議會並沒有如義和團事件時激進的提出懲罰中國的提案,反而出現了要和中國人重新商議青島地位的議案。

也就是說,德國的民眾、政府和軍隊,都不主張在軍事演習這件事上激化同中國的矛盾,反而覺得應該妥善的處理青島問題,以確保德國在遠東的最大貿易夥伴不背叛德國。

山本權兵衛和牧野神顯一直在關注著德國人的動向,雖然他們支持了海軍的軍事演習計畫,但實際上並不是很確定德國人的反應,如果真的引發了德國對於日本的戰爭威脅,事情的走向就變得不可控了。

山本和牧野都很清楚,這就是一場賭博,要是贏了他們就是英雄,要是失敗了他們就得承擔起責任,如果不是賭贏帶來的好處實在是太多了些,他們是不會下這樣的賭注的。當然,如果他們不肯下注的話,也不能待在現在的位置上,畢竟這是海軍的意志,而不是他們個人的賭局。

不過事情的發展幾乎沒有超出林信義在事前的判斷,德國人果然把歐洲問題放在了首要位置,雖然這場軍事演習表現了日本對於德國的惡意,但是德國人卻把責任歸在了英國人頭上,因為日英同盟此時還存在。

只是山本權兵衛心裡是清楚的,海軍對於日英同盟的興趣已經不大了,雖然外務省和其他政治勢力依然想要保留日英同盟,但是海軍實際上已經打算用亞洲聯盟來取代日英同盟的關係。

英國人為日本人背了一次黑鍋,也算是出了海軍在對俄作戰中英國幾乎袖手旁觀的一口惡氣,當德國政府沒有在外交上繼續擴大事態的意圖被確定後,山本權兵衛就知道這一次的賭局海軍已經取得了勝利。

他很快就召見了牧野外相就後續事務提出了問題,想要知道外務省將會如何讓事件畫上句號。牧野伸顯對於山本首相的回答不能令他感到滿意,因為牧野還在等待德國和中國的接觸,山本不得不提醒牧野外相。

「外務省的工作,作為首相的我並不想進行干涉,但是我要提醒外相你,如果你們打算等待德國和中國的接觸出結果,那麼日本在這件事上就會變得很被動,我們等於是幫中國人解決了一個麻煩,但是開席的時候,卻沒有上桌。」

牧野伸顯也知道山本首相的看法是正確的,如果等德國和中國接觸的結果,那麼日本在這一事件中就失去了主導地位,這對於建立亞洲新秩序中日本的地位是不利的。但是牧野也很傷腦筋的回答:「可是這種事情總不能我們去接觸德國,那樣就會變成日本試圖侵佔德國在山東的利益,這對日本的外交是不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