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五章

第八卷

1909年10月下旬,中韓東北邊境勘界協議正式簽署,日本駐華公使伊集院彥吉代表大韓帝國和日本帝國簽字,中方代表是秦力山和唐紹儀,朝鮮東北地區人民代表是李相高。

雖然李相高才是朝鮮人,但是他只能在附屬協議中籤字,代表朝鮮獨立軍和日軍停戰,這令他深感羞辱,但他也不得不屈服於現實,假如沒有中國方面的支持,朝鮮甚至都不能和日本人坐下來談判,更加不用談什麼設立東北特區的協議了。

根據這份協議,日軍至少承認了東北高原地區屬於朝鮮人自治區域,而且日軍還讓出了清津到羅津地區的海岸線,承認了東北特區的船隻出海不受日軍騷擾。這在一年前還是無法想像的事情,雖然朝鮮人渴望把日本人趕出家園,但是朝鮮人也明白打敗了俄國人的日本陸海軍不是朝鮮能夠抵抗的力量。

即便日本人沒有解散大韓帝國的武裝力量,整個大韓帝國的武裝力量也才28000人,而且只有5600人是裝備了俄式武器並實施了俄式軍制的新軍,李熙籌集新軍的目的是為了捍衛自己的權力,而不是強大朝鮮,所以這支軍隊並沒有成為朝鮮開化的支持力量,反而變成了加強李熙王權的武力,這使得朝鮮錯過了甲午之後日本無力向外擴張的窗口期。

作為兩班出身的李相高雖然曾經是王權的支持者,但是在經過了朝鮮東北地區的獨立運動後,他也不得不接受這樣一個事實,專制王許可權制了朝鮮人民的自由和反抗日本侵略者的熱情,僅僅以人口稀少的朝鮮東北地區的民眾的覺醒反抗,日軍動用了一個多師團都沒能鎮壓下去,而在人口繁茂且經濟富庶的南方,日軍一兩個大隊就能掃蕩聚集起來的上萬義兵了。

兩相比較,就能得出一個明確的結論,指望兩班去抵抗日本對朝鮮的入侵而不肯發動民眾的力量,那麼除了樹立一些氣節人士之外,並不能讓朝鮮民族獲得自由,專制主義實際上已經變成了日本侵略朝鮮最大的幫凶,所謂的五奸七賊,實際都不如一個李熙對朝鮮民族的獨立事業危害更大。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李相高就從亞洲聯盟主義和勞工主義的反對者變成了支持者,所以他才能代表朝鮮獨立軍來簽署這份獨立軍內部尚未完全支持的停戰協議。獨立軍中的激進主義者和一些王黨分子,都不希望停止戰爭,試圖和日本人繼續戰鬥下去,直到日本推出朝鮮為止。

李相高其實能夠猜到這些人的想法,他們試圖點燃中國和日本的戰爭,並在這種大國衝突中找到獨立的機會。不過這種想法早就被安重根所批判掉了,安重根認為朝鮮近代歷史的悲劇,就在於開化黨想要借用日本的力量來擺脫清朝的控制,結果趕走了一個衰敗的宗主國,卻引來了更兇惡的野獸。

安重根指出:獨立軍中一部分人依舊還在迷戀所謂的外國力量,而不肯承認本國勞動者的力量,他們覺得朝鮮人壓根解放不了自己,必須要有一個外國主子才能讓朝鮮恢複秩序,而這種秩序就是李朝一直用來壓制朝鮮民族生命力的專制王權。

最終安重根表示,朝鮮民族的自由只能依賴朝鮮人民的覺醒後自我爭取,決無可能等待一個解放者從天而降。在獲得了抗擊日軍對朝鮮北部義勇軍圍剿的戰績上,安重根及其創建的勞工黨在朝鮮獨立軍和北部民眾中大大的上升,他已經被一部分朝鮮人視為能夠領導朝鮮擺脫殖民地處境的民族領袖。

此前還能和安重根對抗的獨立軍將領,朝鮮聞名的儒生,現在都沒法和安重根進行獨立路線的辯論了,因為朝鮮軍民只相信能夠帶領他們獲得勝利的安重根,而不會去跟隨那些只會慷慨陳詞的民族主義者。

這些朝鮮的民族主義者總喜歡把獨立軍的功績視為民族主義的勝利,但事實上脫離了勞工黨和土地改革政策,民族主義者連一塊牢固的根據地都建立不起來,民族主義確實能夠煽動朝鮮民眾向日本侵略者展開反抗運動,但是這種運動因為缺乏物質支持,難以建立起大型組織和長期的作戰能力,而沒有組織和長期作戰的能力,就不可能迫使日本這樣一個軍國主義化的列強放棄入侵。

所以民族主義者雖然反對安重根,但是他們卻不能脫離安重根建立起來的軍政組織,此前一些民族主義者反對土地改革政策和勞工聯合的主張,他們甚至脫離了獨立軍自己另起山頭和日軍作戰,但是這些人不是被日軍剿滅了,就是投降成為了日本人的合作者。

為什麼這些願意為了朝鮮民族去犧牲的民族主義者會投降日本,因為從一開始他們的民族主義就是為了維護自身的特權和土地財產,和勞工主義相比,日本人雖然剝奪了他們一部分特權和財產,但是日本人允許他們保留壓迫朝鮮人民的特權和一部分土地財產,他們當然寧可投日也不投勞工黨了。

所以,現在還留在獨立軍中的民族主義者,要麼是認同勞工主義的,要麼就是知道民族主義確實打不過日本侵略者者,他們和安重根決裂就等於是自殺,面對安重根在和談問題上的堅決,他們也只好退讓妥協。

雖然這份協議沒有達到朝鮮民族主義者的理想,但還是給了朝鮮人民一個發展獨立事業的機會,李相高是抱著惆悵和希望簽下自己的名字的。

和朝鮮人簽字時的糾結心情不同,中日代表簽字的時候都是鬆了口氣,中方代表為避免了戰爭而鬆氣,日本方面則為解決了朝鮮這個麻煩而鬆氣。

伊集院彥吉實是牧野伸顯的妹夫,薩摩閥的少壯派之一,政治上他和牧野是保持一致立場的。就本意上來說,牧野支持海軍,但希望海軍支持自己而不是對自己發號施令,作為一名外務省大臣,牧野更希望落實這一點。

但是,目前來看,新薩摩閥是以海軍為中心建立起來的新政治勢力,這一派系對於薩摩出身其實沒那麼看重,對於過去的薩摩名門也只有表面上的尊重,在政治上壓根不理會這些名門的政治想法。

比如對於西鄉隆盛的定位問題,除了西鄉隆盛的直系後人,其他西鄉家族成員其實並不主張為西鄉大張旗鼓的翻案,以避免刺|激到天皇、島津家族和大久保一系的神經。

西鄉從道在世的時候,也只是談西鄉在倒幕事業中的功績,而很少談西鄉隆盛的政治事業,實際上就是和西鄉隆盛的政治路線劃清了界線,表示自己並不是哥哥的政治理念繼承者。

西鄉從道可以這麼做,畢竟他是跟著哥哥一起參與了倒幕事業的,所以即便他否認了西鄉隆盛的政治理念,但大家還是會承認他是西鄉家族的代表。這個西鄉家族指的是西鄉隆盛所屬的家族,不是西鄉從道等人的家族。

而西鄉從道故去之後,其他西鄉家族之人想要和西鄉隆盛劃清界線,卻又想要獲得西鄉隆盛留下的政治遺產,這就未免是想多了。事實上西鄉從道去世之後,西鄉家族在海軍中的勢力就一落千丈,山本權兵衛雖然是西鄉從道的親信,但他並不承認自己是西鄉家族的政治代言人,他是有著自己的政治立場的。

不過林信義在海軍中的異軍突起,使得西鄉隆盛對於倒幕事業的貢獻再一次獲得了確認,只是林信義推崇西鄉隆盛,卻並不認為西鄉的後人就天然代表西鄉隆盛的政治理念,所以西鄉從道的後人雖然得到了一些好處,但對於海軍和新薩摩閥並無什麼話語權。

海軍中的西鄉派實際上是林信義組織的革新社,在其強勢的政治和經濟路線下,大久保和島津等薩摩閥的分支也不得不低頭加入了新薩摩派。至於一些極端頑固分子,實際上已經被新薩摩閥摒棄在外,無法再以薩摩閥的名義獲得政治上的資源。

在這種情況下,即便是身為少壯派領袖的牧野伸顯也沒法和新薩摩閥的意志對抗,而今次新薩摩閥的意志就是海軍的意志,促成日中和平,在此基礎上成立亞洲合作組織,從而建立起以日本為主導的亞洲新秩序。

這一新路線自然要比外務省精英官僚所主張的外交獨立及亞洲平衡外交要強的多,外務省精英官僚的外交獨立,一直沒有得到軍部和元老們的支持,每一任首相都反對外務省所謂的獨立外交主張,雖然原則上外務大臣是直接受命天皇而不是首相的。

不過和外交獨立的爭議相比,亞洲平衡外交理念被亞洲新秩序理念擊敗,才是外務省精英官僚最大的危機。外務省精英官僚在外交上的理念其實就是從英國全盤照搬,英國在歐洲搞均勢外交,外務省官僚也弄出了東亞大陸的平衡外交。

只是在小村壽太郎之前,外務省的精英官僚們能夠把國際法倒背如流,但就是說不清什麼叫東亞大陸的平衡外交,直到小村壽太郎擔任外務大臣,制定了從屬英國外交的日本外交,才算是初步說明了日本的東亞大陸平衡外交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簡單的說,小村外相認為英國作為世界霸主的地位不可動搖,所以英國在全球建立的均勢外交也是難以動搖的,日本無力挑戰英國所建立的世界秩序,因此只能站在英國的一方維持這一世界秩序,從而在這一英國主導的國際秩序下找到日本的國際地位。

小村外相以這一外交理念為指導,推動了日本對抗俄國在遠東擴張的外交路線,並最終讓日本和俄國走上了戰場。雖然日本確實得到了英國的支持並打敗了俄國,但是這樣的勝利對於日本來說就是沉重的負擔,因為日本沒法從這樣的戰爭中獲得好處。

日本確實維護了英國在遠東謀求的秩序,但是日本如果不破壞這一秩序就沒法從朝鮮、中國身上獲得足夠的利益補償日本的付出。所以,東亞戰爭結束後簽署的和平協議,實際上已經宣告了小村路線的破產,因為日本已經取代了俄國成為了英國在遠東秩序的挑戰者。

海軍在此時提出了日中合作的亞洲新秩序,實際上就是拉中國及亞洲其他民族對抗英國建立的亞洲秩序,從而為日本贏得擴張的機會。外務省的精英官僚雖然認為海軍提出的新路線是在玩火,因為他們始終覺得英國的世界霸主地位是不可挑戰的,陸軍的看法也差不多,所以外務省和陸軍的主流觀點都是在英國主導的秩序下切割較為弱小的中國的利益,而不是直接挑戰英國建立的國際秩序。

不過這一主張隨著簡島事件的爆發也宣告破產了,陸軍和外務省官僚發覺,不要說中國,就連朝鮮想要消化吞下,現在都遠遠不是時候,日本在這個時候去謀劃中國的領土,只能讓中國進一步把朝鮮半島變為混亂的交戰區,讓日本難以維持在朝鮮半島的統治。

海軍主導的日中合作的亞洲新秩序,終於壓倒了外務省的大陸平衡政策,成為了這一屆內閣的外交指導路線。而09年9月舉行的東亞三國海上軍事演習,因為遭到了德國政府的嚴重抗議,也刺|激了國內輿論對於日中和平的支持,這使得外務省也不得不順從民意,儘快和中國達成朝鮮邊界問題的談判。

對於伊集院彥吉這樣的外務省官僚來說,自然知道此次德國政府向日本、中國提出嚴正抗議,確實是因為日本首先挑釁了德國,在海上軍事演習開始後不久,日本海軍方面提交了第二階段的演習計畫,表示某國以山東某港為基地向中國發起入侵,試圖佔領山東地區,聯合艦隊為保衛東亞和平對該國實施了武力阻止。

在英國已經交出了威海衛後,列強在山東的租借地只有一處,就是德國租借的膠澳,也就是說這場演習直接把德國視為了敵對勢力。作為受邀參與演習的德國人自然是不能忍受這樣的屈辱的,德國軍艦宣布退出演習,並向柏林提交了報告,於是這場軍事演習立刻引起德國民眾的憤怒。

但是對於日本民眾來說,他們壓根不知道軍事演習的具體內容是什麼,只知道德國人又一次對日本提出了戰爭威脅,在這種刺|激下,日本人也沒有去尋找所謂的真相,直接翻出了三國干涉還遼的舊事,認為德國試圖又一次用戰爭威脅日本,試圖擴大德國在中國的利益。

在這種民族情緒的刺|激下,反對德國自然成為了日本民眾的第一訴求,於是原本反對日中和平的日本人也紛紛轉向,認為當前日本的主要敵人還是西方列強。德國是僅次於英國的歐洲大國,日本人當然知道自己是打不過的,雖然有著日英聯盟作為後盾,但是中國要是倒向了德國,對於日本來說也是不能承受的後果,於是日本人立刻恢複了理智,支持東亞和平的聲音成為了國內的主流。

對於英、法兩國來說,日本和中國舉行的海上軍事演習把德國設定為敵人,他們是樂見其成的,美俄或者不想看到這樣的場景,對於這兩個沒有具體力量干涉遠東局勢的列強來說,利用列強一致的原則來維護自己在東亞的權益是唯一的手段,所以兩國並不想看到東亞聯合反對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場景。

但是英法和德國之間的衝突已經無可能化解,法國認為如果再不和德國打一場洗刷普法戰爭的恥辱,那麼等到英國的外交政策轉向,法國必定沒有能力單獨打贏德國,而英國則認為不趁著現在支持法國和德國開戰,一旦俄國退出三國協議,法國必定不敢對德開戰,那麼歐洲均衡的局勢就有可能失控,東西兩面穩定下來的德國,必定會向印度發起進攻,到時英國就需要在印度和德國展開陸地戰爭了,這是英國沒法贏得勝利的戰爭。

因此,英法一直在國內煽動反德情緒,無視了德國國內和平主義者反對歐洲戰爭的努力,在這樣的前提下,東亞均勢原則也要讓位給打擊德國海外勢力的行動,日本針對德國的海上軍演,得到了英法的認可,英國向日本政府保證,英日同盟在德國向日本宣戰時是有效的,不過英國並沒有向德國政府宣布這一外交原則。

而北洋集團一開始對激怒了德國是感到恐懼的,但是很快袁世凱意識到,這一事件或者可以分離德國和武漢之間的合作關係,因此他下令駐德公使向威廉皇帝解釋了北洋並不支持這一軍事演習,這完全是武漢方面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