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章

第八卷

海軍之所以向中國示好,其目的就是為了掌握以日本和中國為基礎建立的亞洲聯合艦隊,該艦隊的設想在林信義提出之後就受到了海軍內部的極大關注。

海軍其實很清楚,對於中國這個擁有著漫長海岸線的大陸國家而言,只要國勢稍稍有所起色,必然會謀求近海防禦的能力。

過去海軍中有兩種意見,一種是持續打壓中國,不讓中國有發展海軍的機會,這條道路和陸軍的大陸政策高度重合;另一思路就是和中國合作控制東亞海域,讓中國海軍從屬於日本海軍,這樣日本海軍不僅可以少去一個敵人,還能得到一個對抗歐洲列強的助力。

只可惜後者雖然是最佳方案,可是受到政治的影響卻極難實現。直到林信義拿出了亞洲聯盟的方案,從政治上解決了中日合作的問題,才使得後一方案開始壓過前一方案,成為了海軍的主流共識。

後一方案為何能夠這麼快成為海軍的共識,就在於海軍很清楚這樣一個現實問題,壓制一個虛弱的中國,用不著一個龐大的海軍,而是需要一個龐大的陸軍。所以,打壓中國使其沒法保衛自己的海岸線,不在於海上壓制,而在於陸上的壓力。

海軍想要得到更多的資源,只能以英美法荷為敵,雖然法國、美國、荷蘭在東南亞的實力不值一提,但是在殖民利益上的一致,使得這些列強不會和日本單獨對抗,而是會聯合一致阻止日本海軍南下。

這一事實在此前日美爭端和日俄大海戰中都得到了證實,當美國把棉蘭老島交給日本監管的時候,反對最激烈的雖然是荷蘭人,但實際上大家都清楚荷蘭人代表的是英國的立場,如果不是俄國在遠東觸犯到了英國的根本利益,那麼日本未必能夠拿到棉蘭老島。

而金蘭灣大海戰雖然是日本海軍的輝煌勝利,連法國人都沒敢質疑日本海軍在金蘭灣的行動是否觸犯了法國的利益,但是皇家海軍卻對日本海軍提出了警告,認為日本海軍的行動已經引起了皇家艦隊的不安,如果日本海軍在南洋過度活躍,那麼將令皇家海軍不得不加強對於南洋的巡航力量。

因為英國人的警告,日本海軍在棉蘭老島也不敢大肆修建軍事基地,只能側重於商業港口的開發。不過這樣一來,日本海軍內部對於列強海軍的對抗意識就上升了。雖然老一代的海軍將領還恐懼於列強海軍的實力,但是新一代的海軍將校,憑藉著日清、日俄兩場大海戰,已經把亞洲海域視為了日本海軍天然的勢力範圍,不願意繼續向著除了皇家海軍之外的其他列強低頭了。

在這種情況下,林信義提出的亞洲聯合艦隊的設想,自然得到了海軍中少壯勢力的認同,因為憑藉著亞洲聯合艦隊的名義,日本海軍不僅可以名正言順的插手亞洲海域的問題,還能夠利用亞洲各民族對於列強的不滿,從政治上對列強進行施壓。

皇家海軍雖然是不可戰勝的,但是龐大的英屬印度殖民地對於大英帝國來說卻是一個不安定因素,一旦英屬印度出現了民族獨立的傾向,那麼皇家海軍還有什麼精力和日本海軍爭奪南洋呢?皇家艦隊只能扼守馬六甲海峽,阻止日本海軍進入印度洋,這就是海軍軍令部參謀分析後得出的結論。

當林信義把軍事演習總指揮候選人的比較變成了對於亞洲聯合艦隊控制權的爭奪問題,這場辯論也就宣告結束了,不管是少壯派或是海軍高層,在控制亞洲聯合艦隊問題上立場都是一致的,就是日本必須要獲得聯合艦隊的控制權,那麼在這樣的題目下,齋藤實的人情也就沒法發生作用了。

軍演總指揮的職務最終落在了柴山矢八頭上,東鄉平八郎從伊東祐亨宅邸出來時,臉色十分之嚴肅,他在上自己的馬車前,忍不住就對齋藤實告誡道:「齋藤,作為軍令部的總長,你對於下面年青將校的掌握也太過懶散了,如果你連自己的部下都掌握不了,其他人還怎麼相信你能夠領導海軍?」

東鄉平八郎雖然不是正規的英國皇家海軍學校出身,但是他的資歷確實要比齋藤實老,只不過因為學歷方面的問題,使得東鄉在海軍內部一直不能作為領導人來培養,但是作為長期在一線工作的將領,東鄉在艦隊官兵中聲望一直不錯,這也是山本權兵衛能夠用他取代日高的關鍵。

雖然資歷更老,但東鄉在齋藤實面前還是比較客氣的,畢竟他知道齋藤實才山本權兵衛在海軍的繼承者,而他是山本提拔起來為齋藤實保駕護航的。只是齋藤實的能力也實在是太弱了些,過去山本權兵衛擔任海軍大臣的期間,還看不出齋藤實有什麼缺陷,但是隨著山本離開海軍後,齋藤實失去了派系領袖的庇護後,他的軟弱性格就被放大了。

東鄉平八郎也知道林信義是個問題,畢竟軍令部這一批年青參謀都是戰後從艦隊中提拔上去的,應該來說他對於這些參謀們的影響力並不小,比如有馬良橘不僅是山本權兵衛的女婿,也是他的親信,這樣一個人擔任林信義的頂頭上司,照理來說應當是站齋藤實這位山本派的領袖的,但實際上有馬卻變成了革新派的一員。

東鄉也曾經找過有馬談論過這個問題,有馬對他這個老上司依然保持了尊重,但是對於齋藤實卻怨氣不小,他對齋藤的評價是,「齋藤總長更適合擔任中央省部的事務官僚,不適合領導軍令部或海軍,因為他除了人事鬥爭之外就沒有其他理念了。

任何一個試圖推動海軍革新的將校都不會站在林中佐的對立面,那隻會讓自己變成一個迂腐守舊的官僚,而不是海軍的領導者。齋藤以為可以通過人事安排,讓林中佐失去對青年將校的影響力,但實際上他連人事鬥爭都玩不過林中佐,他在海軍省的布局就被人輕易的瓦解了。

林中佐不是不會人事鬥爭,只是他不願意用人事鬥爭來決定勝負,那樣海軍就會陷入無止境的內鬥中去。在這一點上,齋藤總長始終是執迷不悟的。所以,我對他也是無話可說。」

東鄉知道,這其實下面軍官對於山本權兵衛時代的人事鬥爭已經厭煩了,山本時代依賴人事鬥爭解決了海軍內部領導權的問題,從而建立起了薩摩派一家獨大的局面,這同時也造成了海軍省權力過大的問題,這一問題帶來的後果就是,中央省部成為了有前途的軍官第一向外的目標,一線的艦隊軍官實際上很難出頭。

山本權兵衛能夠在戰前把艦隊中影響力不小的日高換下馬,實際上就說明了海軍省對於艦隊的絕對控制權,雖然日俄海戰取得了一個好的結果,但這不代表艦隊派軍官對中央省部官僚的不滿就此消失了。因此林信義代表的伊東-河原派系主張對海軍進行變革後,自然就得到了大多海軍中下級失意軍官的支持。

像有馬良橘這樣和山本一系有著深厚聯繫的艦隊派軍官,面對海軍體制改革的問題也不得不背棄山本派而支持改革派,因為這是海軍大多數人員的意願,背棄了這一點共識,就會失去自身的立場,從而讓自己被邊緣化。

東鄉平八郎對於齋藤實的不滿就在於,齋藤實在山本權兵衛離開海軍之後沒有順從民意推動對海軍省的改革,反而企圖用人事鬥爭來架空河原大臣,結果卻被人家翻了盤,這下子山本系在海軍的根基至少被拔出了大半,就連東鄉平八郎支持齋藤實也是受到了艦隊派不少嘀咕的,因為他們覺得齋藤實並不能代表艦隊派的利益,他是中央省部官僚的支持者。

所以在今次爭奪軍演總指揮一職失敗後,東鄉平八郎也不得不對齋藤實表明自己的態度,他今後不可能再無條件的支持齋藤實,這對於齋藤來說確實是個重大的打擊。

齋藤這下連對林信義的憤怒都提不起來了,其實有馬對他的評價是很貼切的,過去齋藤能夠在海軍中呼風喚雨,實際上並不是依賴了他自己的才能,而是憑藉著山本大臣給與他的信任,從而把海軍體制的光環加諸在了他身上。

當失去了體制加持在他身上的光環後,齋藤實發覺自己現在做什麼似乎都是阻力重重,下面每一個人是真心服從他的,對他的指令大多是陽奉陰違,在軍令部,林信義這個中佐要做點什麼都比他這個總長要容易的多,因為林信義能夠通過課長聯席會議,直接把自己的主張變成課長們的決議,而他要發布希么命令還得先說服部長,然後再去說服課長。

在齋藤實陷入人生低潮的時候,柴山矢八卻開始一路向上,讓他感覺自己似乎回到了年青時和山本權兵衛爭奪海軍領導權的日子,那是留學他回國之後最高光的時刻,除了山本權兵衛和他不對付,其他人都相當的尊重他的主張。

柴山矢八很清楚他眼下的局面是怎麼來的,因此在伊東府邸的會議結束之後,很快他就單獨邀請了林信義會面,就軍演事務向林信義進行了請教,一方面是為了進一步獲得參謀一系的支持,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向林信義示好,以表示自己不是過河拆橋的人。

在這場單獨的會面上,林信義拿出了軍演的二段計畫,這也是他能夠說服參謀們選擇柴山矢八的關鍵,齋藤實擔任省部官僚太久,缺乏那種冒險精神,顯然是不可能再軍演中過分刺|激德國人的。而柴山矢八就不同了,為了確保軍演能夠給他帶來足夠的聲望,他肯定願意冒險。

革新派對三國海上軍演制定了一段二段計畫,一段計畫是用來對外公布,以確保軍演能夠被日本及中國政府接受,假如日中兩國政府知道,這場軍演的最終目的是指向德國在青島的殖民地,那麼兩國政府說不定都會拒絕軍演的計畫。

所以製造一個能夠讓兩國政府接受的一段軍演目標,然後在演習開始後加入二段軍演目標,即便兩國政府反應過來,對於德國的刺|激也造成了,這就是本次三國軍演的真正目的。

柴山矢八看到林信義遞給自己的二段軍演方案也是頭皮一麻,他忍不住就抬頭向林信義問道:「這個方案豈不是成了三國軍演針對的目標是德國,不,實際上是我國海軍把下一個敵人變成了德國,中國根本沒有海上力量對付德國的東亞艦隊。」

林信義一邊給柴山倒上清酒,一邊則糾正道:「不,我們不是把德國變為敵對者,而是讓德國政府明白他們在東亞是孤立無援的。」

柴山矢八有些茫然的問道;「這有什麼不同嗎?」

林信義點頭回道:「這當然是不同的,如果把德國視為我們的敵人,那麼下一步我們就得要制定消滅德國海軍的計畫,但實際上我們並不打算這麼做。雖然德國公海艦隊不可能放棄本土安全來東亞和我們交戰,但是把德國東亞艦隊的勢力消滅掉,只會給英法美帶來巨大利益,而我國則承擔了巨大的風險,這不過是又一場日俄戰爭。」

柴山矢八聽後詫異的問道:「你是打算通過一場軍演,讓德國人自己主動退出東亞?我覺得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德國在青島投入巨額資金建設,怎麼可能輕易放棄?」

林信義道:「德國人當然不可能輕易放棄在亞洲的利益,但是想要保住亞洲的利益並不只有武力佔領一條路,只要德國付出足夠的代價,那麼亞洲聯合艦隊將會保護德國在亞洲的利益。

而我們現在要證明的只有一點,就是德國的海上力量保衛不了自己在本土之外的利益。所以德國和我國的抗爭是無意義的,因為就算擊敗了我國,德國也不能在英法美的圍攻下保住自己在海外的利益。

我國作為新進列強都敢起來挑戰德國在海外的利益,那麼其他列強一旦開始動手,德國還怎麼保衛自己在海外的利益,相比起地中海及非洲的利益,亞洲不過是德國海外利益最小,也是德國力量最薄弱的地區。

因此,當德國的政治家們意識到這點之後,他們就會採取更加合適的辦法來確保自己的海外利益,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給德國遞上一個有利於我們的方案而已。」

柴山矢八沉默了許久,才問道:「河原和伊東是否知道這件事。」

林信義笑了笑說道:「原則上他們不能知道這件事,不過在事後他們會接受海軍的立場。」

柴山矢八明白了,伊東和河原選擇自己,應該是認為自己更能接受這個軍演的目的,齋藤實在他們眼中顯然是不能承擔這樣的任務的。想明白了這一點,他對於和齋藤實的競爭就有些乏味了,原本以為是自己翻盤,結果卻發覺這是人家早就決定好的事。

柴山矢八最後問道:「你怎麼能夠確定德國會接受這樣的恥辱?」

然而林信義的回答卻讓他大吃一驚,「德國方面的工作自然有人去做,如果你關心一下德國國內的新聞,就會發現,今年以來對於德國海外殖民地的保護的擔憂報道已經相當頻繁了,認為把山東交還給中國,從而讓德國在東方有一個堅實盟友的聲音也多起來了。

我們通過德國方面的朋友,對德國東亞艦隊即德國駐青島官員進行過一次調查,從去年到今年,願意為了青島和中國開戰的德國官兵及商人下降了一半,幾個強硬分子已經被調離青島及東亞艦隊。所以,在面對軍演方案的挑釁後,德國東亞艦隊大概的選擇是退出軍演,並向柏林提出亞洲殖民地的安全問題。

我們在德國的朋友將會勸說德皇將青島交還給中國,並推動亞洲殖民地變為一個在德國監管下的獨立國家,以獨立國家的名義加入到亞洲聯盟中來,從而避免歐洲戰爭爆發後,這些殖民地為協約國所攻擊。」

柴山矢八非常驚訝的追問道:「德國人也是軍演的合作方?」

林信義神情不變的回道:「這次軍演雖然明面是日中合作,但實際上是日中德三方合作。我們最終的目的,就是重建亞洲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