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北洋和武漢的對立,西北局勢的失控,袁世凱雖然知道中日韓三國海上軍演實際上會刺|激德國人,但這個時候也顧不上了,反正德國人一直支持武漢而不肯支持他,刺|激一下德國人反倒是可以獲得英法的信任,這就是袁世凱的想法。
於是,原本海軍以為三國軍演不是夭折也要推遲的情況下,卻在八月底得到北京確切的答覆,國務會議通過了三國軍演的計畫,這讓海軍上下大為振奮。
原本三國海上軍演並不受國內重視,因為陸軍一直認為大韓帝國沒有資格參加這場軍演,這將會給吞併朝鮮帶來許多麻煩,因為陸軍的態度,使得親近陸軍的國家主義者也對軍演計畫展開了批評,特別是海軍試圖贈送韓國和中國軍艦的行為,更是遭到了許多日本愛國者的指責。
比如玄洋社控制的九州日報就指責海軍向中韓贈送軍艦的行為,等於是宋對遼的歲幣,以卑微的姿勢祈求東亞和平,是對大日本帝國的羞辱。
九州日報的批評似乎起了一點作用,但好像又沒起作用,因為海軍很快發表了澄清言論,表示海軍打算贈送的軍艦都是需要大修後才能使用的俄國軍艦,中韓需要自己支付維修費用,才能接受這些軍艦,而這些維修項目將會為各船廠提供多少工作崗位云云。
而在海軍做出澄清贈送軍艦內幕的內情時,海軍文化課控制的報系開始大力宣揚大海戰這部電影,這部在海軍極力支持下,並集結了日本最優秀的電影人員進行拍攝的電影,可以說是日本電影的一個里程碑,完全脫離了活動影像的概念,而是述說了一個歷史事件,可謂是在熒幕上講述了一個故事。
在海軍的宣傳和推廣下,各地的電影院建設獲得了極大的推動,電影開始成為城市平民的一項時髦消遣。於是在這部電影引起的國民對於海軍的熱愛下,對於海軍的批評聲音很快就消失了。
日本活動寫|真株式會社通過這部電影奠定了自己在日本電影界的地位,並成功的把電影變為了一項娛樂產業,不再是街頭賣藝的行當,而海軍則收穫了巨大的聲譽。
大海戰的成功,開始吸引各方資金投入到了電影事業中來,這一新事業倒是吸納了不少畢業就失業的大學生,而在林信義的安排下,對於電影劇本開辦的培訓班,幾乎就成為了左翼知識分子的俱樂部,那些在新聞管制下沒法從事新聞記者的左翼文人,現在都去寫電影劇本了。
於是一項新的傳媒技術的發展,瓦解了日本保守主義者對於社會輿論的控制。雖然保守主義者試圖對電影藝術做出規範,但是海軍掌握的內閣卻幾次將其駁回。原本山本權兵衛就不滿保守主義者過於傾向陸軍的立場,似乎海軍只是陸軍的一個分部,現在作為首相的山本就更加不滿陸軍試圖支持保守主義者對親近海軍的文化勢力進行打壓的舉動。
雖然陸海軍都有著對外擴張的企圖,但陸軍和海軍的擴張理念已經出現了明顯的分歧。陸軍在對外擴張中主要還是關注於土地的歸屬,也就是為日本農民奪取土地用於耕作,但是海軍一直都認為強佔海外土地再把日本人遷移出去當海外的農民,這是一種效率極為低下的殖民方式,海軍更傾向於保留海外殖民地的原有秩序,從海外殖民地掠奪資源以用來發展日本的軍事力量,當然,海軍說的軍事力量就是軍艦。
而在林信義確立了海軍新路線之後,海軍對於海外擴張的路線就更加的清晰了,即日本應當利用工業和農業之間的勞動效率差去獲取海外的農業及礦業資源,而不是把當地居民趕走,然後把日本人派過去從耕作開始建立一個日本居民點。
棉蘭老島的治理也證明了,日本人壓根承受不了熱帶地區的疾病和氣候,雖然日本人能夠吃苦,但是相比起東南亞那茫茫無際的熱帶雨林,日本人壓根不了解如何在這種地方生活下去。事實上東南亞地區較為適宜人類生活的地方早就被開發出來,現在這些沒有開發出來的原始森林,就證明是不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需要投入大量資源來改造當地環境。
不少日本人寧可去南美也不願意去棉蘭老島,而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日本人也只能承認這樣一個事實,實際上東南亞地區開發的主力是華人,特別是廣東福建地區的華人,這些地區的華人因為耕地面積不足,早在宋代就開始了向南洋遷移的歷史,所謂歐洲人開發南洋就是一個謊言,事實上直到18世紀,歐洲在東南亞的移民死亡率也是極高的,如果不是依賴華人來作為殖民地的勞動力,那麼歐洲人壓根不能建立起南洋的經濟貿易圈子。
而華人之所以能夠在東南亞成為勞動的主力,一是因為華人飲用熱水的習慣和處理居住環境的衛生知識,使得華人在熱帶地區的死亡率大大的下降了;二是華人的知識傳承體系,令華人很快就掌握了如何在熱帶生存下去的必要能力。
這一點從下南洋的幾乎都是福建和廣東人也能看的出來,其他地區的華人到了南洋,死亡率也是極高的,因為他們沒有一個地域社會來引導他們如何在當地生活。所以,認為只要把日本人遷移到棉蘭老島就能開發當地的自然資源,顯然就是一句脫離實際的大話。
通過對於棉蘭老島的治理記錄,海軍進一步確定了陸軍的大陸擴張計畫就是一個天坑,除了陸軍能夠得利,國家和海軍壓根就不可能得到什麼好處。因為陸軍的大陸擴張計畫需要不斷增加陸軍數量,好確保日本對於大陸殖民地區的統治,比如現在的朝鮮獨立軍,就不是一兩個駐紮師團能夠解決的問題。
而陸軍的大陸政策的重點在於對中國的入侵,也就意味著日本最終要對上一個人口是自己十倍的民族,光是對付不到自己一半人口的朝鮮,陸軍已經嚷嚷著要擴軍了,再對上中國的話,豈不是要把國家的資源都交給陸軍了?
所以,此前主張和陸軍平分秋色的齋藤一系越發的失去了海軍內部的支持,因為大家通過朝鮮獨立軍的表現判斷出,陸軍在戰時增加到50個師不是一種誇張的說法,而是一種保守的判斷,而海軍不要說在戰時增加到50萬噸,就算是平時維持25萬噸對於國家都已經是相當大的負擔了。
因此一旦陸軍挑起了大陸戰爭,那麼陸軍的擴軍計畫將會突破陸海軍的協商,而海軍的擴軍計畫幾乎不可能得到議會的支持,除非海軍也挑起和英美的大戰。不過那樣一來,日本估計最終結果就是戰敗,因為不要說日本,就算是英國都扛不住和全世界為敵的戰略。
由是,海軍越發希望和中國取得和平,自然就越發不肯讓陸軍及陸軍的支持者打壓反對戰爭的自由主義者,甚至連反對體制的社會主義者的言論都有所容忍,因為海軍需要這些聲音來壓制陸軍擴大戰爭的聲音。
北京方面對於三國軍演給出的積極回應,讓海軍自然是感到振奮的,這意味著日中和平的希望並沒有被摧毀,而海軍在外交上進一步擴大了話語權,開始對日本外交方向有了指導的影響力。
小村壽太郎擔任外相後大力提拔東大出身的官僚,然後積極推動外務省獨立自主的外交政策,不僅僅反對元老乾涉外交,事實上連內閣首相都不想讓其干涉,因為小村認為元老的知識水平已經沒法指導現代的外交,而內閣首相併不是專門的國際法專家且有任期限制,所以為了保持外交政策的一慣性,應當由外務省的精英們來主導日本的外交政策。
小村外相為了達成外務省獨立自主的外交政策的目的,甚至不惜和陸軍少壯派聯合,從而策划了日英同盟和對俄戰爭這兩大改變了地緣政治的大事件。牧野上台雖然代表這薩摩閥的利益,但是牧野本人並不反感小村的外交獨立自主原則。
只是在外交理念上牧野就遠不及小村了,簡單的來說,牧野對於國際法確實很熟悉,但對於如何營建一個地區秩序則毫無概念,所以牧野雖然有獨立外交的意識,但最終還是被海軍主導的日中和平推著走了,因為海軍在日中和平的基礎上,已經有了一個極為明確的目標,就是構建亞洲合作秩序。
因為日本國內對於和平解決朝鮮半島問題的輿論,於是原本還頗受非議的日中韓三國海上軍演,在這個時候卻開始不斷受到國民的重視,認為這次海上軍演粉碎了日本試圖完全吞併朝鮮的謊言,也可以緩和日本和中國在朝鮮問題上的分歧。
不過隨著三國軍演在國民輿論中的不斷受到重視,原本海軍內部對於軍演總指揮一職的不在意也隨之發生了改變。之前海軍將領們搞不清負責這一次軍演會不會導致國民的不滿,所以大家也就無意去爭奪這一位置,因此東鄉正路成功的拿到了這一職位。
但是東鄉正路在六月中旬突然因為闌尾炎住院治療,所以軍演總指揮出現空缺,隨著三國軍演的政治影響力上升,海軍內部突然意識到,這一次的軍演或者可以在政治上成為一種資本,所以一些打算日後從政的將領開始積極的爭奪起了軍演總指揮一職。
其中最為有力的兩位候選人是柴山矢八、齋藤實,柴山矢八需要通過這場軍演擺脫自己作為技術專家的形象,而齋藤實則需要擺脫山本海相時期的官僚形象,兩人都打算用這場軍演來證明,自己也是有能力統帥海軍的。
但是能夠確定這個位置人選的,最終卻是東鄉平八郎率領的艦隊派和海軍三參謀領導的革新團體,艦隊派代表著海軍一線官兵的意願,而革新團體則代表著海軍中青年將校的意志。從某個角度來說,這也是海軍中新老勢力的又一次爭鋒。
東鄉平八郎雖然並不完全認同齋藤實的海軍理念,應該來說齋藤實只是山本權兵衛治軍理念的執行者,離開了山本權兵衛的思路,齋藤實也就是一個出色的海軍官僚,這也是齋藤實在就任軍令部總長後,一直沒法壓制住下面各部門的原因,因為他拿不出一個可以讓軍令部合力去做的大項目。
軍令部作為一個參謀機構,和海軍省這樣的行政機構是有著很大區別的,人事鬥爭雖然重要,但是擬定海軍路線的能力則更重要,光憑內鬥,軍令部可拿不到新的資源,而海軍省搞人事鬥爭排第一,是因為海軍的資源分配權力就在海軍省,掌握了海軍省的人事,也就掌握了海軍資源的分配權。
齋藤實想要在軍令部運用他在海軍省任職的經驗,顯然是行不通的。特別是在海軍文化課不斷的撬動社會資源,繞開海軍省擴大軍令部的權力時,齋藤實想要通過人事來約束文化課的權力,顯然也得不到軍令部上下的支持。
所以齋藤實想要獲得軍事演習總指揮的職位,還真的不能指望軍令部下面的那些年青將校的支持,而東鄉平八郎作為山本一系的骨幹,他雖然和齋藤實在治軍理念上不同,但是卻不能不顧及派系的團結,且山本和齋藤把他樹立為了日俄大海戰的英雄,他也需要對此做出回報。
而革新派團體這邊,原本是沒什麼傾向性的,齋藤實雖然官僚作風大了點,可好歹也是軍令部的總長,是海軍三參謀的上司,佐藤鐵太郎和秋山真之就覺得,或者默認齋藤實擔任軍演總指揮也不錯,至少可以提升軍令部對艦隊的影響力。
只是林信義卻選擇了柴山矢八,在他的極力主張下,佐藤和秋山也改變了初衷,於是直接導致了革新團體在此事上的立場。雙方的爭鬥,讓河原大臣和海軍高層也感到了不安,最終伊東祐亨出面,讓柴山矢八、齋藤實進行一場辯論,看誰更適合擔任軍演總指揮。
說是柴山矢八、齋藤實各自講述自己對於軍演的看法,但實際上這場辯論是讓艦隊派和革新派各自闡述支持的理由,如果雙方無法說服對方的話,那麼就由海軍高層直接投票解決此事,以避免海軍內部一線軍官和參謀軍官產生對立情緒。
東鄉平八郎當然不會親自上場辯論,他的親密部下小笠原長生代表他就艦隊派支持齋藤實的原因做了一個闡述,雖然小笠原沒有貶低柴山矢八,但也暗示了齋藤實在行政事務上比柴山更有經驗,能夠處理日中韓三國軍演中出現的一些突髮狀況。
這畢竟不是日本一國的軍演,所以許多問題的處理上不能套用國內的原則,否則三國軍演就不是締造和平關係,而是在刺|激三國海軍的對立情緒了。柴山過去多年遠離海軍決策中心,在這種事務上的把握能力顯然是不及齋藤實這位經驗豐富的次長的,這也是齋藤實最大的底氣。
柴山矢八對於這個說辭也是無可奈何,他很清楚這就是他的軟肋,就在他感覺自己距離這個位置越來越遠時,林信義代表支持他的年青將校發言。
林信義沒有去比較柴山矢八和齋藤實的過往,而是直截了當的對眾人說道:「軍事演習不過是個引子,重點在於軍事演習之後建立亞洲聯合艦隊一事。
聯合艦隊不可能明確規定日本對該艦隊的統帥權,不僅僅中國方面不會同意,就算是列強也不會坐視不理。所以,我們必須要用制度的模式把聯合艦隊控制在日本手中,如何控制一支艦隊?當然是後勤供應體系。
即,我們可以在軍政上和中、韓進行平等的對話,但是在後勤體系的建設上要以我為主,而中、韓也沒有這樣的後勤體系和我國競爭。這就是我們支持柴山次長的原因,因為柴山次長提出的後勤中心理論對於日本海軍或者還有商討之處,但是對於亞洲聯合艦隊來說,卻是正確無比…」
柴山矢八有些驚愕的看向了林信義,他很清楚後勤中心理論不是他的傑作是林信義提供給他的,他沒想到林信義居然在這個時候用在了這個地方。不過很顯然這恰到好處,海軍內部確實謀求建立亞洲聯合艦隊,也一直在考慮如何去掌握它,所以齋藤實過去的經驗突然就失去了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