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一章

第八卷

當柴山矢八意識到軍演不僅僅是海軍用來展現自己在黃海優勢的一個單獨計畫,而是海軍南下戰略中的一環後,他就放下了最後一絲抗拒心理。

柴山矢八雖然和河原一系選擇了合作,但他心裡還是有著自己的海軍建設路線的,如果沒有這種信念的支持,那麼早在山本時代他就會退出海軍了。

跟河原一方的合作,主要還是山本-齋藤一系過於深厚的根基,使得他在海軍省內部幾乎推動不了自己的想法,而林信義提出的後勤中心主義也給了他從海軍省切割一塊權力的機會,所以柴山矢八最終倒向了河原一系。

但是柴山矢八的內心還是有些瞧不上河原要一的,畢竟河原的資歷和功績都不能讓他低頭,而林信義的才能雖然讓他無話可說,可林信義又不是河原,作為年青將校的一員,這位已經升的太快,不可能直接領導海軍,所以柴山矢八覺得河原也就是運氣好,當校長的時候撈到了一個寶貝,否則河原也就只能在海軍兵學校校長的位置退役。

心中抱有這樣想法的柴山矢八,在海軍省自然是表現的比較獨立的,但是在軍演一事上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恐怕是沒法和河原一系分庭抗禮了,因為河原一系在林信義的策划下,正在把南進戰略從不可能變為可能,也難怪山本不得不交出海軍的權力去搞政治了,想必山本也清楚,當下能夠實現南進戰略的其實只有河原一系,其他人都幹不了這事。

山本在海軍中和河原一系繼續糾纏下去,不僅不能壓制住河原一系,反倒是讓自己最終站在了南進戰略的對立面,這對於一直以推動海軍戰略的山本來說,這種局面是不想看到的,因為這將把他過去為海軍做的貢獻全部否定掉。

柴山矢八現在已經有些理解山本權兵衛離開海軍之前的那種患得患失心理了,打壓河原一系是山本一系的本能,但是面對已經和海軍前途捆綁在一起的河原一系,山本知道這種打壓實際上是在消耗山本一系在海軍中的底蘊。

現在他面對林信義時也有了這種感覺,林信義把河原一系在海軍中的領導能力提高到了一個無可取代的地位,任何人想要和這一派系對抗下去,首先就要否定河原一係為海軍制定的大戰略,而他確信這是難以做到的事。

這場會面讓柴山矢八放棄了和河原一系的對抗想法,他和林信義交談後,確定了在亞洲聯合艦隊中分得了一塊蛋糕,從而變成了亞洲聯盟的支持者。而林信義也通過這場會面,不僅得到了柴山矢八的支持,也讓革新團體拿到了這次軍演的主導權力。

在日本海軍緊張的籌備著三國黃海軍事演習的時候,8月末,日本外相牧野訪問北京,他此行的重要任務就是,和中國政府開啟間島事件的談判,順便解決朝鮮獨立軍的問題。

牧野之所以親自推動日中和談,因為這已經不單單是外務省和海軍的需要,也是新薩摩閥意圖遏制長州派在國策上的自行其是的要求。隨著千葉縣重工業中心項目的開啟,新薩摩閥在一個統一的利益上達成了團結,改變了過去一團散沙的局面。

舊薩摩各派雖然口口聲聲說要整合薩摩閥的力量,重現薩摩閥的榮光,但是各派試圖整合薩摩閥的目的都是讓本派系成為薩摩閥的唯一領導者,這顯然是不符合其他派系的利益的。所以薩摩閥自從西南戰爭之後,雖然幾次試圖彌合軍政派系的矛盾,但卻從來沒有成功過。

其實根本原因就是,倒幕時期的薩摩閥有著一個統一的目標,而維新政府時期的薩摩閥各派的政治目標就不一致,怎麼可能統合的起來。但是今次在千葉縣重工業中心的項目上,新薩摩派倒是建立起來了,因為大家都在這個項目上找到了各自的利益。

千葉縣重工業中心想要建成,那麼日中印三方合作就不能失敗,所以新薩摩派是日中和平的主要支持者,對於試圖破壞日中和平從而加強自身地位的長州派,新薩摩派自然是持反對意見的。牧野也很清楚,千葉縣重工業中心如果能夠建成,那麼就代表著新薩摩派真正有了一個強大的根基,長州派再想如過去那樣把持朝政是不可能了。

在派系利益的驅動下,牧野也不得不親自趕赴了北京,試圖在問題沒有進一步惡化之前解決這一問題。而牧野親自趕赴北京還有一層用意,就是為了防止列強插手朝鮮問題。

間島事件加上海牙密使事件,使得原本已經被納入日本勢力的朝鮮半島,再一次變成了國際所關注的問題。一些國家藉助朝鮮問題開始質疑日本代管棉蘭老島的合法性,荷蘭人此前被壓制住的野心,現在也開始蠢蠢欲動了。

荷屬東印度實際上只佔有了爪哇、蘇門答臘兩島,婆羅洲的南部,而對於巴厘島和蘇拉威西島則只有保護權,尚未完全吞併。因為日本佔據了棉蘭老島後,對巴厘島的登巴薩王朝和蘇拉威西島的波尼蘇丹國和戈瓦蘇丹國採取了友好姿態,使得荷蘭人非常擔心日本有意把勢力深入巴厘島和蘇拉威西,這將使荷屬東印度的核心區爪哇島暴露在日本海軍的威脅下。

在經歷了拿破崙戰爭後,荷蘭已經徹底衰落了,在歐洲認命做一個小國的荷蘭人,卻依舊試圖保住自己在海外的殖民地,因為這是荷蘭的財富之源,而荷蘭人的海外殖民地主要是兩塊,西印度蘇利南殖民地和東印度群島。

為了保護這兩塊海外殖民地,荷蘭人在19世紀下半還是努力跟上了蒸汽巨艦的海軍發展道路,在1905年荷蘭海軍改名荷蘭皇家海軍時,荷蘭擁有一支一萬人的海軍部隊,大約為日本海軍的五六分之一,並保有3艘3500噸級的岸防艦,5艘5000噸級的岸防艦和6艘現代化的3800噸的荷蘭級防護巡洋艦。

這樣的力量用來對付那些還在依賴獨木舟進行海上航行的南洋土著居民,確實是一種無可抵擋的強大力量,但是對於已經建立起六六艦隊並在大海戰中擊敗了俄國艦隊的日本海軍來說,荷蘭皇家海軍就算全部聚集到了東印度群島也難以保住荷屬東印度。

荷蘭人過去一直都想把巴厘島和蘇拉威西島直接置於荷屬東印度政府的管制下,但是其本身國力不足,又遇到了西班牙、英國的連續挑戰,使得荷蘭只能保住人口最多的爪哇島和地理位置重要的蘇門答臘島,對於其他群島主要以保護國的方式進行統治。

等到美西戰爭後,西班牙被迫從東南亞退出,英國這才開始放開對於荷蘭人的約束,英國人雖然讓美國取代西班牙佔領了菲律賓群島,但並不打算讓美國人接近印度洋,所以荷屬東印度就成為了一個緩衝地區,用來隔絕其他列強窺伺印度洋的野心。

但是日本海軍的勢力增長實在太快,就連美國人為了避免日本在巴拿馬運河的問題上搗亂,讓出了棉蘭老島,其實美國人未嘗沒有藉助日本人試探英國人在南洋的底線的味道,畢竟在英國人縱容荷蘭人在南洋擴張的同時,其實也阻礙了美國資本進入東印度群島的路線。

對於美國資本來說,東印度群島最讓他們感興趣的資源其實是石油,但是荷蘭人除了給英國人以優待外,一直都在阻擾美國資本在東印度群島上獲得石油勘探權,這就令美國資本非常不滿荷屬東印度政府的區別對待。

而日本人出現在南洋,雖然對美國在菲律賓群島的統治造成了威脅,但是美國人認為這也打破了南洋的平衡,至少荷蘭人未必能夠抵抗的住更貪婪的日本人的要求,而美國資本也可以跟著日本人打開的缺口進入到東印度群島。

在日本獲得棉蘭老島之後,日本和荷蘭就因為巴厘島和蘇拉威西的問題發生過數次爭吵,只不過有著英國的看護下,日本最終還是選擇了退讓,但荷蘭人也不得不收斂了武力吞併兩島的野心。隨著日俄大海戰的結果出來,荷蘭人認為要是不儘快把巴厘島和蘇拉威西島併入荷屬東印度,那麼這兩個島嶼恐怕真的要被日本人給奪走了。

荷蘭人雖然國力不足,但是在歐洲的大國對抗中卻經驗豐富,他們意識到了英國正在全球收縮,試圖先集中力量應對歐洲的危機,所以英國對於日本的威懾力越來越可能停留在口頭,一旦日本人用武力來試探英國在東印度群島問題上的底線,那麼荷蘭在東印度群島的統治就真正陷入了麻煩。

因此在海牙密使事件爆發後,荷蘭人就一邊炒作朝鮮問題,一邊開始了對蘇拉威西島上的波尼蘇丹國展開了吞併行動。荷蘭判斷日本此時沒可能有餘力干涉荷蘭的行動,否則只會進一步激發各國對於日本的不滿。

日本政府也確實害怕朝鮮問題國際化,因此牧野親赴北京的第一目標就是要求中國方面和日本進行閉門磋商,以防止其他列強插手談判。

在這一問題上,北京和武漢的立場是不同的。北京方面覺得應該讓英法等國作為仲裁者,畢竟中國面對日本其實不佔優勢,很難保證日本過了風頭之後是否會撕毀協議,對於北洋的官僚們來說,他們不怕丟面子,但是害怕承擔責任,他們擔心自己不能確保這份協議最後能夠執行下去,所以需要列強來為此背書。

而武漢方面則部分認同日本政府的建議,他們不害怕日本政府不遵守協議,但是列強插手邊境談判問題則會讓中國的對外關係失去自主性,要是列強對中國邊境動輒提出意見,那麼中國豈不是成了列強的保護國?

不過在同意不需要列強為日中協議背書的同時,武漢認為朝鮮人應當作為獨立的一方參加談判,也就是說這一次的談判不是日中協商,而是中日朝三國之間的協商。

牧野沒法接受中國方面的提議,不管是北京或是武漢,所以他只能反覆和中方進行溝通。北洋最先放棄了自己的主張,因為牧野表示日本會給與北洋一筆貸款以用來增強北洋的軍事力量,而袁世凱也意識到各國其實對朝鮮問題興趣不大,英國人也只肯在道義上支持日中協商朝鮮問題,但拒絕承認朝鮮半島是一個國際問題。

袁世凱意識到,英國其實並不想看到中日之間和平共處,而是希望朝鮮問題變成中日之間的長期矛盾,但這實際上影響最大的北洋而不是武漢,因為北洋控制的南滿不僅緊靠朝鮮鐵路,其海岸線也在日本海軍的威脅下,中日不能和平共處,北洋技術腹背受敵。

在袁世凱做出了讓步之後,牧野和武漢的磋商也終於達成了妥協,武漢不再堅持朝鮮作為一個獨立國家參與談判,而日本承認朝鮮獨立軍可以作為朝鮮東北地區的民眾代表參與談判。雙方的妥協,意味著日本方面承認朝鮮東北地區已經脫離了大韓帝國的統治,具有了一個獨立的地區政權的地位。

這場談判,實際上主要是日本政府和武漢方面進行磋商,談判的主要內容就在於這個獨立的朝鮮東北地區以什麼形式存在,其邊境又該如何確定。牧野和武漢代表很快就達成了共識,就是朝鮮東北地區的自治區域應當成為雙方之間的戰略緩和區,日本方面不對這一地區進攻,而中國方面也不能支持朝鮮人突破這一自治區向朝鮮其他地區發起襲擊。

日本方面讓出了咸鏡北道的海岸線,而朝鮮獨立軍的代表也表示不再進攻咸鏡南道的平原區域,朝鮮東北自治區域的南界是咸興平原的邊緣,西界則是江南山脈、妙香山脈,等於把朝鮮東北地區的高原囊括了進去,這一地區在日本人看來沒有多大價值,放棄這片高原山區,反而節省了不少駐軍成本。

不過牧野傳回東京的協議草案還是引起了山縣等陸軍將領的不滿,認為牧野在談判中過於軟弱了,等於是讓中國從朝鮮半島切走了一大塊地方。不過陸軍並無意阻擾協議的達成,不僅僅在於這份協議得到了伊藤博文的首肯,也在於陸軍確實承受不起把朝鮮問題國際化。

作為陸軍大臣的田村就對紛紛不滿的寺內等強硬派說明道,「因為海牙密使事件和間島事件,國際上對於日本是否有權佔領朝鮮半島提出了疑問,假如中國以此提交國際仲裁,那麼我們的損失恐怕要比這份協議還大。」

田村這麼判斷的根源就在於,陸軍壓根鎮壓不了中朝在朝鮮北方掀起的獨立運動,而各國只需要聲援中國和朝鮮,就能迫使日本讓出利益,那麼列強必然會選擇支持中朝,就和此次遠東戰爭中各國支持日本和中國是一個道理。

所以問題的關鍵不是國際輿論的壓力,而是陸軍沒有能力迫使中朝軍隊從朝鮮北部地區後退。田村對於陸軍在朝鮮北部的戰鬥情況做出了細緻的分析,他認為,「現代步槍的成熟,使得複雜地形下,一名槍手可以對沒法設立陣地的軍隊展開襲擊,除非我們不讓軍隊外出巡邏,否則就避免不了傷亡。

而朝鮮北部山區的複雜地形,使得朝鮮人在襲擊後可以輕易的甩開我們的小股部隊,甚至還能再次伏擊追擊部隊。根據我們現在收集到的朝鮮北部戰鬥的傷亡比,我們消滅一個朝鮮民兵,至少要付出一名士兵的傷亡,如果是朝鮮正規部隊,那麼我們要付出約三名士兵的生命才能換取一名朝鮮士兵的生命。

我們現在在朝鮮北部的戰鬥中佔有優勢,是因為我們襲擊了許多平民村落,通過摧毀朝鮮民兵的生活村落,迫使他們正面和我們進行交戰。

但是這種依靠襲擊平民村落來獲得戰果的戰術,效率正不斷下滑,因為朝鮮人在交戰區域實施了全民武裝化,我們對村落的掃蕩不斷的落空,而返回時受到襲擊的次數不斷上升,這仗已經打不下去了,只要我們不進攻朝鮮人的大後方,朝鮮人就能和我們一直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