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桂太郎對於伊東巳代治個人有什麼看法,但是山縣派內部還是為伊藤派的討論議題感到了不安,畢竟他們此前認為伊藤博文辭去朝鮮總督一職後,這一職位落入陸軍手中是十拿九穩的,因為除了陸軍之外,沒人能夠搞定朝鮮那一攤破事。
不要看表面上大家都在鼓吹向朝鮮擴張是日本的生命和利益,但實際上陸軍對於如何控制朝鮮的關注其實還要排在第二位,排在第一位的是陸軍如何在控制朝鮮的問題上佔據主導地位。
之所以陸軍有這樣的想法,還要得益於陸軍對於台灣的佔領實驗,雖然一開始陸軍接下對台灣島的統治任務是處於一種愛國心,畢竟對於海軍更有戰略價值的台灣島,海軍衡量了一下得失後認為投入太大不值得,反而變成了賣出台灣一方的支持者。
陸軍跑去一片被大海包圍的孤島上進行殖民統治,怎麼看都和陸軍的大陸政策沒什麼關聯,只是憑白的浪費了陸軍的資源。但是對於台灣的殖民統治雖然是賠錢的,可是陸軍卻發現在台灣的陸軍行動完全不受政府牽制,且通過利益輸送,日本向台灣撥給的補貼,最後都落入了和陸軍相關的會社,最終讓陸軍高層獲得了不小的財富。
所以陸軍自然就得出了一個結論,雖然對海外殖民現在對於日本來說沒什麼收益,但是在這種海外殖民的行動中,陸軍擴大了自身的許可權,且能夠給陸軍帶來隱形的收益。簡單的說,這就是和平時期的對外戰爭,因此政府幾乎沒法對陸軍的海外殖民統治進行干涉,戰時狀態下,軍隊無需向政府報告自己的行為,這是符合軍事機密的原則的。
相比台灣島上不足三百萬的人口,甲午之前台灣有人口254萬餘,馬關條約後日本開始向台灣島進行移民,十年間超過八萬人,朝鮮半島的人口則接近2000萬。也就是說,如果讓陸軍掌握了朝鮮半島,那麼陸軍就擁有了將近半個日本人口的統治權,對於政府的束縛就更加可以無視了,畢竟陸軍差不多都能夠自己養活自己了,還要理會東京做什麼。
但是海軍居然向伊藤派提出承認朝鮮獨立的權力,把日本對於朝鮮的統治視為一個過渡階段,以此來換取朝鮮民族對於日本殖民的武裝反抗,這就意味著政府試圖和朝鮮人達成妥協來換取統治權,陸軍在朝鮮統治過程中的需要被大大降低了。
假如海軍和伊藤派達成了協議,也就意味著陸軍將會失去在國外的自由行動權,今後陸軍將會被政府通過後勤供應制度進行嚴格的規範行動,陸軍不要說什麼大陸政策,就連發動戰爭的建議權都要被政府奪走了,因為陸軍沒法在政府的監督下擅自調動軍隊製造邊境衝突,從而引發戰爭危機。
日清戰爭也好,日俄戰爭也罷,這兩次戰爭實際上都是陸軍先製造了武裝衝突,從而引發了國家之間的矛盾激化,進而使得國民感受到了戰爭威脅,從而變成了對外戰爭的支持者。而陸軍之所以能夠不受政府約束製造武裝衝突,就是因為陸軍在朝鮮半島上的行動沒法被政府監管,加上一部分外交官認同對外擴張的戰略,從而主動為陸軍的行動進行掩飾。
可如果朝鮮半島變成正式的文官體制,那麼陸軍在朝鮮半島上的行動就沒法再瞞住東京的耳目,政府就會如同對待國內的駐軍一般去管束朝鮮半島的駐軍,這種管制下想要沒有命令的調動建制部隊和謀反的行為沒啥區別了。
山縣有朋和桂太郎等陸軍核心不得不把精力放在了如何破壞海軍對朝鮮妥協方案的破壞上,一時也無暇再顧及山本內閣在國內推動的政治和經濟上的變革。
山本權兵衛雖然有著獨立的施政理念,但他很快發覺自己其實只有獨立的想法,施政上壓根沒法提出能夠吸引非山本派系的政治理念。首先山本權兵衛在政治上只能依賴薩摩閥,但這無疑讓反對藩閥政治的民黨感到了不滿。
伊東祐亨雖然也是以海軍的背景組閣,但他只是從薩摩閥中挑選了支持自己改革理念的官員,而不是依賴薩摩閥完成政治上的組閣,所以伊東內閣在政治上並沒有被民黨所攻擊,因為民黨不認為伊東內閣是藩閥內閣。
相比之下,山本權兵衛內閣雖然引入了政黨人物,可是他對於薩摩派的依賴,在政治理念上又不能提出超越藩閥政治的主張來團結人心,因此在其上台後不久,民黨就對山本內閣有了一個基本的看法,就是山本內閣對於伊東內閣來說,在政治上有所後退,本質上更接近藩閥政治,而不是遠離藩閥。
山本權兵衛於是發現,他在經濟上提出的政策雖然得到了議會的支持,但是其提出的政治方面的改革則遭到了議會的非議,這種非議不是指責他過於激進,而是指責他過於保守,和經濟上的大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種外界的批評對於山本來說其實是難堪的,因為他知道經濟上的理念其實來自於海軍的意志,這是海軍為了讓日本更適合海軍的現代化而做出的計畫,而政治上的變革則主要來自於他個人的主張,現在外界對政治和經濟政策上截然相反的評價,其實就說明了他在政治上才能還不及海軍中的一名中佐。
那麼這種輿論上的批評究竟只是一種看法,還是國民普遍的感受,到了1909年春其實已經相當明確了。千葉縣的土地改革,在山本內閣組建之後就開始被推動了,但是到了年末就出現了問題。
千葉縣的土地改革在林信義的設想中不僅僅是千葉縣重工業中心計畫的輔助方案,而是應當單獨設立的政治和經濟變革方案,也就是說,千葉縣土地改革和千葉縣重工業中心的計畫雖然有關聯,但應當是一個獨立的方案。
這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千葉縣的土地改革必須要跟上對千葉縣政治制度的改革,從而確保整個縣內的土地改革能夠真正成功,而不僅僅是滿足了重工業計畫用地後,其他地方的土地改革就放任自由了。
但是山本一系也好,薩摩閥也好,都覺得林信義對千葉縣土地改革的設想過於激進了,這已經極為類似武漢方面的土地改革目標了,按照林信義的的設想去制定政策,不僅僅千葉縣的地主們要怨氣滿腹,其他地方的地主估計都會感到危險而對政府展開攻擊了。
所以山本權兵衛最終選擇了保守做法,對於重工業中心規劃內的地區,採取了較為嚴格的土地改革政策,對於千葉縣其他地區則採取了地方自行討論變革土地制度的辦法。
這一保守立場帶來了什麼問題呢?首先重工業中心規劃區內的土地改革幾乎是成功的,因為土地雖然重新進行分配,但實際上最後都被財閥收購,也就是說地主和農民幾乎都失去了土地,他們最後得到的都是現金,而重工業中心的規劃,使得當地出現了大量的用工,因此雖然當地民眾失去了土地,但還能找到維持生計的新工作,不管怎麼說,日子都比之前好過了。
可是對於重工業中心規劃區外的鄉村來說,土地改革就有些落實不下去了,在村的佃農希望把不在村的地主的土地給分了,在村地主則想要保留最好的土地,不在村的地主認為分自己的地實在是沒有道理,因此完全反對土地改革,因為缺乏外部輸入的資金,即便是分到土地的農民,對於贖買土地的地價和利息都持有異議,因為他們覺得光種地的話,難以還上這些貸款和利息。
至於那些本身就欠債累累的農戶,土地還沒有到手,債主就開始上門要求拿土地抵債,以至於一些農戶覺得分地就是在走過場,自己啥好處也沒得到,反倒是連照顧自己的地主都沒了。因此在09年正月,千葉縣反對土地改革的農民聲音倒是大了起來,甚至還出現了圍攻政府下派的土地改革督導人員事件。
對於財閥和某些政治人物來說,重工業中心的肉已經吃到了嘴裡,現在千葉縣土地改革能否成功其實已經不重要了,反正地主們反對的是山本內閣不是他們,若是山本扛不住下台,對於他們來說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因此自然不願意和山本內閣站在一起對抗地主們的反擊了。
這個局面就讓山本權兵衛很是難堪了,他試圖遠離林信義,就是不希望這個海軍中佐對自己的主政指手畫腳,但是當他真正遇到麻煩的時候,山本發覺周邊每一個人靠得住的。
政友會只想通過他獲得選官,民黨大多沒有通過高等文官考試,所以他們進入政府只能依賴首相指名,這也是山本上台後擴大首相選官範圍能夠得到議會支持的原因。
薩摩閥只考慮本派系的利益,他們在分享到了重工業中心計畫帶來的紅利後,對於千葉縣土地改革能否成功就沒啥興趣了,在沒有利益的情況下,薩摩閥也不肯在政治上冒那麼大的險。
所以山本最終發覺,他能夠依賴的其實只有海軍這個基本盤,但是能夠說服海軍統一在一個意志下的,卻又只有林信義,其他人的想法完全是南轅北轍,他不在海軍大臣的位置上,壓根沒法讓這些海軍高層服從自己。
不得已下,山本還是在正月中邀請了林信義會面,就千葉縣土地改革出現的問題進行了諮詢。林信義倒也沒有擺出什麼架子,接到了山本的邀請就悄悄的來到了山本的府邸。
對於山本權兵衛的詢問,林信義思考了一下後便說道:「有些事情,時機一旦錯過,就很難再推動的下去,現在各家已經把肉吃到嘴裡了,如何還願意去啃骨頭?此前我主張先全力推動土地改革,就是把大家綁在一條船上,只要目的地還沒有到,大家總不能跳船。現在再想說服大家和我們坐同一條船,過去的方案已經不適合了。」
山本權兵衛沉默了半天,也知道林信義說的其實不錯,這件事確實是自己保守心態弄出來的,照著大家原本的想法,也只是想要吃重工業中心建設帶來的土地溢價這塊肉,對於千葉縣的土地改革,幾乎沒啥人有興趣,因為動那些地主的利益實在是沒啥意思,如果沒有工業中心,土地拿過來也就是種地,對於財閥們來說,靠種地來回報實在是太慢,也對不住自己付出的巨大資源。
畢竟千葉縣屬於國內,不是朝鮮半島,你不能強佔地主的地,事實上和陸軍一起瓜分朝鮮土地的也只有一些資產不大的小商人,財閥們更在意控制朝鮮的貨幣、礦產和市場,而不是搞土地種植糧食。所以為了重工業中心的計畫,財閥們願意支持山本內閣,但僅僅只是為了土地改革,他們就沒什麼興趣了。
山本權兵衛不想承擔起地主們的全部憤怒,所以才會在執行土地改革政策時趨向於保守立場,因為他覺得都到了這一步了,大家應該都下不了船了,所以有什麼責任都是大家一起承擔,自己為何要表現的過於積極,畢竟土地改革是為了掩蓋重工業中心規劃帶來的土地溢價收益流向,而不是他真心想要推動的政治理念。
但是他沒有考慮到這樣一個現實的問題,就是他現在是內閣首相而不是海軍大臣,別人要是強行下船,那麼責任只會聚集到他身上,因為他和這艘船已經綁定了。所以土地改革若是失敗,地主和農民的怨恨最終都會聚集到他頭上,他不得不考慮要把這一政策繼續推動下去。
想了又想,山本最終還是開口對林信義說道:「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千葉縣的土地改革總不能半途而廢,土地改革失敗雖然不至於影響到千葉縣的重工業中心建設,但是對於海軍的聲譽打擊卻不小。我們不能坐視不理啊。」
林信義心中也是一曬,山本權兵衛現在知道誰和他才是我們了,之前他可是生怕和自己成為我們,不過心中雖然這麼想,口中他還是恭敬的說道:「閣下說的不錯,所以,不管如何,千葉縣的土地改革都不能失敗,即便是存在一些爭議,都被翻船好。
不過指望由上至下去推動土地改革政策,目前來看阻力已經相當大了,因為千葉縣的農民對於土地改革的未來失去了信心,他們沒法想像土地改革會是對自己有利的,所以他們才會和地主一起反對土地改革方案,因為如果不能確定有利於自己的改變,還不如不改。
我們想要推動千葉縣土地改革落實下去,當下最要緊的是恢複農民對於土地改革前景的信心,讓他們意識到土地改革之後,他們將獲得實際的利益,他們得利,那麼就意味著地主需要讓出較大的利益。所以政府必須要站在支持農民的立場上去推動土地改革,試圖誰也不得罪的落實土地改革,最終只能讓所有人都不支持你的改革方案。」
山本權兵衛也是知道取捨的,因此他對於林信義主張損害地主利益以滿足農民需求的立場並沒有拒絕,他只是向其詢問具體的方案。
林信義思考了片刻後說道:「日中印三國煤鐵事業的合作是一個良好的開端,我們最終的目的是形成一個較為封閉的亞洲內部市場,類似於德意志關稅同盟的經濟體。
從日本的地理及人口密度來看,日本必然是要成為糧食進口國的,而中印雖然人口規模龐大,但是憑藉大陸國家的地理優勢,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會是糧食出口國,所以日本應當走工業立國,然後和中印形成工農業交換的貿易聯繫。
但是日本的糧食也不能全然依賴進口,至少我們應當保證主糧的自給自足,所以我們應當對日本的主食粳米進行關稅保護,但是對於小麥、飼料用糧等採取調節關稅,這樣既可以保護我國的主糧生產,也能發展我國的糧食加工產業。
千葉縣本就是適合農業的地區,我們在千葉發展糧食加工業是有著極好的基礎的。為了確保糧食加工產業的良好發展,土地改革也就成為了必然,因為當前的小農生產是沒法提供大量的糧食給食品加工工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