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信義給山本提出的建議,就是換一個方式拉攏財閥對千葉縣土地改革進行支持。如果說之前他是把土地改革和重工業中心用地捆綁在一起,迫使財閥們不得不支持土地改革方案,那麼現在則是以食品加工產業的利益來引誘財閥們繼續支持千葉縣的土地改革。
林信義提出的食品加工產業當然不是只針對千葉縣本地的農業,而是以千葉縣農業為基礎,建立一個能夠容納中印農產品加工,再向海外銷售的產業鏈。這其實也是對日中印三國貿易經濟體的進一步聯合,只不過是從重工業向輕工業發展了。
林信義給山本畫的新餅也不小,他主張日本的重化工工業發展起來之後,必然要和中國、印度這樣的農業大國建立起交換關係,而日本不能指望中國和印度有足夠的黃金支付日本的貨款,所以日本必然要通過勞動價值作為商品交換的基礎,向中印進口富餘的農產品,然後出口歐美也換取黃金或其他工業設備。
林信義舉出的例子就是大豆貿易,中國雖然是大豆的原產地,但是中國對於大豆的加工能力非常的薄弱,而日本的加工能力雖然不及歐美,但是因為距離中國較近,且豆餅可以作為飼料和肥料,因此日本對於大豆的深加工,反而比歐美要有低成本的優勢。
大豆油作為食用油脂,如果再加上台灣糖和中國小麥粉,那麼就可以製作出更高附加值的方便食品或零食,這些方便食物相比起歐美的同類零食而言,要更有競爭力。所以,食品加工業對中印這樣的農業國來說,是極有擴張性的,而食品是人的第一需求,這就意味著只要保存期限夠長,味道可以達到一般水準,就不怕沒有市場。
而有了財閥的資金被吸引過來之後,那麼政府就可以通過建立農業組合,把土地質押在農業組合的名下,然後由農業組合按期支付贖買土地的利息、本金,這樣農民確保了自己的收入,而不必擔心土地改革使自己背上更多的負債。
並且林信義還認為,對於地主土地的贖買,不能一次性支付現金,這必然會造成對於市場的衝擊,三分之一的現金,三方之一的國債和三分之一的國有企業股票,這才是減緩政府資金壓力的好辦法。
在土地改革委員會的設置上,林信義主張村內的土地委員會應當剔除地主代表,而是以無地農民和自耕農代表為主,只要這兩個群體對土地改革方案達成一致,那麼就可以依託這兩個群體強迫地主接受村的土地改革方案了。
對於林信義的建議,山本雖然表示自己需要認真思考一下,但其實他幾乎都全盤接受了,只不過在村土地委員會代表的設置上,山本認為在鄉地主的意見也應當考慮,不在鄉地主倒是可以孤立在土地委員會之外。
山本在政府層面上重新修訂千葉縣土地改革方案的同時,也給齋藤下達了指示,要求其在海軍內部對千葉縣出身的官兵進行甄別,並把這些人組織起來學習千葉縣重工業中心對於海軍的意義,及土地改革對於重工業中心建設的意義。
這場教育的目的,其實就是在海軍內部清理掉反對土地改革的支持者。千葉縣是一個行政區,所以這個行政區內在陸海軍、政府內部都有著一些同鄉,能夠當上軍官和官僚的,十有八九都是地主家庭出身,因為窮人壓根供不起讀書人,哪怕能考上軍校,也至少要達到中學畢業的水準,就算小學是義務教育,但是想要培養一個脫產的學生,花費其實也不小,對於那些佃戶來說,也幾乎沒法支持的。
所以,海軍中反對土地改革的聲音其實並不小,只不過之前山本不想為了土地改革得罪這些人,所以一直沒有理會。但是在林信義的勸說下,山本也意識到,土地改革必須要推動下去的話,至少海軍內部不能出現不同的聲音,甚至於他還打算在海軍內部清理掉反對的聲音後,再通過陸海軍的協調機制,要求陸軍也採取同樣的行動。
林信義雖然支持土地改革,但是河原、東條等人在這件事上卻並沒有什麼動力,因為他們不願意為了山本內閣的政治形象去出手打壓和自己無關的海軍內部人員,所以這事只有山本在海軍的嫡系能夠牽頭搞起來。
作為幫助山本權兵衛解決問題的回報,山本默認了林信義對於千葉縣土地改革方案有一定的監督和建議權,並表態支持日中印三國經濟貿易聯盟的建立。
這一經濟貿易聯盟的形成基礎主要有兩個,一個是三國關稅的協商及仲裁規則,另一個就是結算貨幣。前者主要是政府之間的協調,事實上日中印三國其實都沒有關稅自主權,這裡的印指的是印度民族而不是英屬印度政府。
最有可能達成關稅同盟的,其實是日本和中國,印度只能作為地區代表向英屬印度政府提出請求。而日本和中國想要達成關稅同盟,首先就得拿出關稅的控制權,在這個問題上日本比中國的優勢要大一些,因為日本在擊敗了俄國海軍之後,實質上已經表明了自己在武力上能夠保衛日本市場的能力,而中國不僅僅要受到歐美的壓迫,還要被日本這個新興的列強威脅。
在這之前,政府層面上討論日中關稅問題時,中國政府倒是抱有很大的期待,但是日本外交官則並不怎麼認同,因為他們雖然希望日本能夠獲得關稅獨立自主,卻不希望失去對於中國關稅制定的影響力,雖然日本在中國關稅問題上利益遠不如英美,但是日本卻始終沖在了前頭指責中國方面不遵守條約。
山本權兵衛上台後雖然支持日中和解的大方向,可是在這些具體事務上,他卻沒法直接要求經辦人服從自己的命令,而這其實也是日本官僚精英對於藩閥政治的一種反抗,他們試圖通過自己的專業能力來阻止外行領導自己。
山本權兵衛對於這些外交官也確實有所不滿,只不過他還沒有到被激怒的程度,畢竟之前的日中合作談判還沒有提高到危及政府存亡的高度。現在山本算是意識到了,本屆內閣能否維持下去,其實和日中合作有著極大的關係,他想要在任內有所作為的話,也離不開日中合作。
至於另一個結算貨幣的問題,林信義就不指望山本內閣推動這件事了,他藉助籌備藝術基金會討論亞洲經濟貿易合作的經濟界談話的機會,聯合澀澤榮一組織了一個小範圍的日本及亞洲經濟討論會。
參與這個小型座談會的人員有,澀澤榮一、阪谷芳郎、高橋是清、添田壽一、井上准之助、松方嚴、後藤新平,松方嚴雖然對於海軍支持弟弟的行動頗為不滿,但卻也不敢拒絕這個會的邀請,因為他知道澀澤邀請的不是他,而是他所代表的松方家,如果他拒絕的話,就是表明松方家不願意參與這件事了。
這個小型座談會的參與者雖然不多,但是已經囊括了日本幾大銀行及財界的新生代力量,可以說這個座談會達成了什麼決議的話,差不多就會形成日本新的經濟政策了。
而林信義在座談會召開後,也立刻表明了自己的立場,他表示日本不應當屈服於黃金本位制度,日本需要建立起一個符合日本經濟發展的貨幣制度,並把這種新貨幣制度擴散到亞洲內部貿易上,最終形成一個新的經濟體,從而把黃金霸權隔離在外。
井上准之助和松方嚴激烈的反對林信義的主張,他們都是堅定的金本位制的支持者,不過前者是因為對於歐洲經濟理念的迷信,後者則是為了捍衛松方正義的顏面。
澀澤榮一、阪谷芳郎、添田壽一是支持林信義的,雖然他們認為金本位制度是好的,但是掌握在歐美人手中的金本位制度卻不是什麼好是,因此在開會之前已經被林信義說服了。
高橋是清和後騰新平原本應當是中立或偏向金本位制的,但是兩人的會議中的表現卻又是不同。
高橋是清並不認為林信義對國際金本位制度的批評是錯誤的,但是他同時也不認為日本有能力在金本位制度上和歐美對抗,他認為日本當前是一個依附於歐美經濟的國家,在金本位制度上過早的挑戰歐美,對於日本來說不是什麼好事,哪怕中國和印度真的支持日本,結果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倒是一開始顯得猶豫不決的後藤新平,在聽了亞洲內部貿易結算貨幣的設想後,立場出現了極大的改變,他表示這個亞洲結算貨幣完全可以試一試。
後藤新平代表著精英官僚群體的立場,他的表態實質上讓井上准之助和松方嚴失去了對於會議的掌控。
日本的財界受政府的影響是深刻的,同樣的政府在經濟上的政策,沒有財界的配合就不可能成功,所以官僚們的立場對於財界的方向有著很大的左右能力。後藤新平倒向澀澤、林信義一方,就意味著井上和松方在政府層面上失去了對抗能力。
他們不可能這個時候把松方正義推到前面,畢竟林信義和澀澤也沒有把底牌翻出來,且現在大家還是合作者,要是真的撕破臉了,許多方面的合作都會破裂,那麼到時雙方就真的變成敵對者了。而這是井上和松方不願看到的。
於是這個小型的座談會最後還是達成了一個初步的意見,就是在和中國、印度方面溝通後,確定三國在貨幣政策上達成一致看法之後,那麼日本將會認同建立一種亞洲內部貿易用的結算貨幣。
隨著這個小型座談會的初步成功,連帶著之後藝術基金會舉辦的大型討論會也得到了林信義想要看到的方向,在對於日中印三國合作帶來的廣泛機會的期待下,支持日中合作的聲音開始逐漸增強,松方幸次郎也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他提出的日中合作方向得到了許多經濟界人士的認可,也終於有人開始公開在報紙上呼籲分離農林和工商兩大產業,形成一個專門負責工商問題的中央省部。
不過日中印三方在煤鐵事業上的合作計畫向外界公布後,還是引起了英法美的極大關注,法國雖然認為三國合作在沒有通知各國的前提下,妨礙了公平競爭的商業原則,但是鑒於德國和法國之間日趨緊張的輿論戰爭,德國和法國的政府雖然竭盡全力的避免戰爭,但是雙方的輿論卻不斷地刺|激國民的戰爭慾望。
兩國的問題在於法國和德國都不想做歐洲陸權的老二,俄羅斯帝國雖然被稱之為歐洲憲兵,但法國和德國從來不視其為一個真正的歐洲國家,所以自然也就談不上什麼歐洲霸權。但是德國和法國一旦決出了勝負,就等於控制了北海、大西洋和地中海的巨大歐洲半島,自然也就擁有了歐洲的霸權。
正因為德國和法國都不想失去歐洲霸主的機會,所以這兩個國家在北非和阿爾薩斯-洛林的爭奪上,都不肯讓步。法國在北非擁有絕對的優勢,而德國在和法國的陸地邊界上擁有強大的壓迫力。因此當德國在北非問題上受到羞辱的時候,就會忍不住用阿爾薩斯-洛林問題來刺|激法國人。
在雙方都以民族主義作為國家意識的凝聚力時,法國政府不敢承認德國合法的佔有阿爾薩斯-洛林,而德國政府也無力要求德國的民族主義者不拿阿爾薩斯-洛林的歸屬來羞辱法國人。特別是在德雷福斯案件後,法國左右兩翼的政治團體已經斗的不可開交,如果不仇恨德國人,就沒法彌補雙方之間的裂痕。
雖然德雷福斯案件重審為其洗刷了冤屈,但是對於德雷福斯本人的迫害卻始終沒有停止,哪怕是平反了兩年之後,德雷福斯也依然被一幫右翼分子威脅,要求他謹言慎行,不得公開詆毀真正的「愛國者」。
法國人既然鼓吹民族主義和仇德思想來凝聚法國人的愛國情感,那麼就別指望德國人不會產生仇法思想,畢竟德國和法國之間的距離可比中國到歐洲的距離近多了,可是在報紙的宣傳下,歐洲人對於中國就沒有什麼正確的認識,而德國和法國之間民間接觸的更多,自然也就更容易激發兩國國民之間的仇恨。
但是德國的工業發展速度可比法國強多了,特別是在德國獲得了中國這個市場之後,德國的對外出口不斷上漲,而法國卻因為俄國在遠東的失敗及美國股市的股災,正陷入了一個經濟低迷期,這使得一部分法國將軍們認為,如果德國和法國必然要開戰的話,那麼爆發的越早對法國越有力。
所以法國人對於遠東地區的勢力格局變化雖然表示了不滿,但並沒有做出什麼實質性的行動,以避免法國在遠東和日本、中國交惡,這將迫使兩個東亞國家倒向德國,為法國在亞洲的殖民利益帶來威脅。
至於英國和美國,則要比法國主動一些,它們都認為日本正試圖擴大自己在東亞地區的話語權,並將其他列強的利益在該地區進行排擠,所以兩國都認為應當阻擾日中合作。
雖然日本公布的是日中印三國的煤鐵事業合作,但英國自動的把印度剔除在外,因為英國人擔心把三國合作拿出來說事,會刺|激印度民族主義的高漲,他們寧可在程序上製造障礙,也不願意在公開的場合向印度人表示,他們無權就印度的政治和經濟問題發表什麼意見。
美國關心日中而不是日中印三國,主要是為了避免刺|激英國人,因為大家都知道,印度就是大英帝國的睾、丸,其他國家只要提到有關印度的問題,多半會引來英國人的告誡,而美國人顯然並不想在這個時候和英國人發生衝突。
英法協議和英俄協議的簽署,讓歐洲進入了兩大陣營對抗的階段,英國和德國都想逼迫美國表明立場,為了防止英國和德國出現誤判,美國人甚至都婉拒了對北非問題提出看法,所以自然也不會對英屬印度提出什麼意見。
於是英法最終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日本和中國合作關係的建立上,可是美國和英國在這件事的立場也不是完全一致。英國是寧可給自己造成一些損失,也一定要令日中合作關係破產,而美國則主張按照門戶開放的原則,讓自己也加入到這一亞洲貿易圈子裡去。
雙方的立場有這樣大的區別,就在於英國人認為日中合作對亞洲勢力格局的破壞性太大,使得東亞秩序有可能脫離英國控制。而美國人卻並不擔心東亞秩序的失衡,他們擔心的是日中合作會出現一個強大的東亞聯盟,最終將美國拒絕於太平洋以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