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博文之所以如此輕易的被林信義說動,因為他很清楚他所建立的伊藤派內部就存在天皇親政和天皇機關兩種對立的觀點,比如他依為制憲重要助手的井上毅,如果井上沒有病死的話,那麼其就是伊藤派中的第二號人物,勢力要比伊東大的多,井上毅就是天皇親政的支持者。
雖然井上毅病故,但是支持井上理念的伊藤派人員並沒有消失,比如伊藤派的中堅金子堅太郎,就是井上毅的追隨者,而另外兩位中堅人物:伊東巳代治、末松謙澄則對井上毅構思的樞密院職能抱有極大的期待。
雖然伊藤博文對外宣稱樞密院是自己的發明,但實際上伊藤博文指的是當前日本所設立的樞密院,他之所以如此強調是為了否定井上毅所設想的參議院職能,井上毅在完成憲法草案之後就向伊藤博文提出,應當把制定憲法的臨時機構長期化,作為天皇親政的諮詢機構,該機構的作用是協調各省部,或者行政部及司法部的矛盾。
但是伊藤博文卻把新設立的樞密院定位為,在政府和議會之間,就憲法相關的預算和會計爭議做出裁決,而天皇的諮詢機關依舊是元老院,以避免樞密院和元老們產生對立,從而使得憲法草案無法通過。雖然在數年後元老院在議會成立後被取消,但元老理政的權力並沒有被動搖。
伊藤博文提出的天皇機關說,其實就是試圖在天皇親政和元老理政之間進行調和,避免支持天皇親政的少壯派官僚和元老們發生正面衝突。林信義今日和他的談話,恰好擊中了伊藤博文心中最為擔憂的事情,就是伊藤派內部對於天皇親政和天皇機關兩說的分歧,雖然伊藤派內部主張天皇親政的人員並不多,但是支持天皇機關說的人並不反對擴大樞密院的權力,從而凌駕於政府和議會之上。
伊東巳代治不肯加入政友會,試圖讓伊藤派繼續留在長州派內,並聯合山縣勸說伊藤退出政友會,接過山縣樞密院議長一職,就是試圖重新定位樞密院在國家政治中的地位,畢竟在山縣和黑田等內閣的期間,為了防止伊藤派通過樞密院干涉政府事務,這幾屆內閣都極大的削弱了樞密院的職權,特別是把審核預算的權力交給議會後,樞密院實際上除了名義上的天皇諮詢機關外,已經沒什麼實際權力了。
而隨著第一代樞密顧問官的年老病退,第二代以伊東巳代治、金子堅太郎等具有留學背景的精英,實際上使得伊藤派在樞密院內的勢力更盛,因此試圖重建樞密院地位的呼聲在伊藤派內就很高,而想要提高樞密院地位,天皇親政說就不可避免的被更多人接受了。
伊藤博文試圖讓派系轉向政黨政治,其中之一的目的就是為了重建伊藤派的共識,因為政黨政治對於天皇親政說是不那麼的迫切的,但是他的這一舉動遭到了派內主流的反對,最終還是不得不放棄了政友會黨首的職位。
林信義今日這一說,實在是戳破了伊藤派內隱藏的最大危機,這個時候伊藤博文對於強迫林信義支持伊藤派的意願就小多了,因為伊藤派自己都沒有一個統一的共識,讓林信義進入伊藤派的核心,必然會引發一系列矛盾的激化,從林信義在海軍中的作為來看,他可不是那種顧全大局的人,所以伊藤派內部要是不能統一共識,就壓制不住這個政治上有著極大慾望的後起之秀。
伊藤博文需要的是一個能夠成為伊藤派助力的林信義,而不是一個挑起伊藤派內鬥的活躍分子,面對林信義已經表明的立場,他自然不得不後退了。
不過,雖然在令林信義進入伊藤派一事上伊藤博文|做出了退讓,但是在政治傾向上,伊藤博文並沒有停下試探,之後他就把談話轉向了關於朝鮮地位的問題。
伊藤博文雖然已經準備卸任朝鮮總督一職,但是對於朝鮮總督的後任人選還沒有下定決心,這個決心就是把朝鮮總督交給軍隊還是文官,交給軍隊實質上就是選擇了武力吞併朝鮮,交給文官則是繼續使用文治來同化朝鮮。
不過伊藤博文在朝鮮任職期間已經意識到,試圖在文化上同化朝鮮人,實際上很難行得通,因為他對於朝鮮上層的拉攏並沒有解決朝鮮民族的反日情緒的高漲,既然他自己都做不到,他很難設想還有其他什麼文官能夠比自己做的更好。
但是把朝鮮交給陸軍,很有可能助長了陸軍對外擴張的慾望,這對於試圖把國家政治的重心從戰爭轉向國內建設的國策來說又是不利的。伊藤博文是認同海軍當前的立場,就是日本的對外擴張已經達到了現在國力的極限,現在日本需要的埋頭於國內建設,以增強自身的實力,而不是繼續向外尋求戰爭。
朴茨茅斯和議雖然沒有成功,東亞三國和平協議最終取代了朴茨茅斯和議,但是朴茨茅斯和議實際上代表了國際社會對於日本對外擴張的容忍限度,東亞三國和平協議不過是在這基礎上的相關各方的立場調整。
從朴茨茅斯和議的談判過程來看,國際社會壓根不允許日本在東亞大陸上獲得太大的利益,朝鮮半島實際上就是國際社會給與日本的大陸擴張的底線。所以陸軍的大陸政策也好,海軍的海洋政策也罷,實際上都脫離了日本國力的幻想。
海軍能夠清醒的把增強國力放在第一位,自然是得到了伊藤博文的認同,特別是在武漢這個中國新的政治勢力的崛起,使得伊藤博文也感受到了東亞政局出現了新的變化,今後的東亞不再是先覺醒的日本對於未開化的東亞民族的征服,而是同樣開始覺醒的中國和日本的競爭。
雖然日本憑藉著明治維新比中國人領先了幾十年,但是憑藉著中國龐大的體量,覺醒過來的中國要比日本顯得更加快速的融入了世界秩序。日本人花費了幾十年,才讓歐洲承認日本是國際社會中的一員,從而有了列強的身份,但是中國才剛剛覺醒一部分,就已經重建了亞洲秩序。
不管國際社會如何看待中國,東亞現在的秩序實際上已經不能繞過中國而完全由國際社會來決定了,過去決定東亞秩序的是位於北京的各國公使團,只要公使團做出了一致的決定,那麼也就意味著東亞秩序做出了調整。
本次戰爭的爆發,實質上就是俄國對於東亞秩序的挑戰,而不是日中和俄國之間的獨立對抗,但是戰爭結束的時候,決定東亞新秩序的權力卻從北京公使團手中轉移到了中國人手中,英國不能忽視中國對於英屬印度的巨大影響力,德國需要中國在東方牽制英法的力量,而俄國不得不承認中國支持的遠東共和國是合法的,日本能夠捍衛的也只有在朝鮮的統治權。
不到十年的時間,中國就從辛丑事件任人宰割的對象,再一次變為了東亞秩序的制定者,其憑藉的正是中國巨大體量帶來的巨大能量,哪怕武漢只能整合中國一部分力量,這股力量已經在東亞壓制住了該地區的任何對手。
除非各國再組建一次辛丑聯軍,那麼說不定還能讓中國再一次屈服,畢竟現在的中國終究還是一個落後的農業國,難以和具有大量工業的列強們的聯軍對抗,但是在本次戰爭和歐洲爆發的法德矛盾,針對中國組建新的聯軍已經不可能了。
俄國的新政府正把注意力集中於國內建設,在對外事務上採取了收縮姿態,英國和法國為了應對德國的挑戰,也正把力量集中於歐洲,德國人正利用和武漢的合作,積極的擴張德國商品在中國的銷售,在這種情況下,歐洲各國不可能再聯合起來組織一支大軍遠渡重洋來制裁中國。
而日本在這樣的國際秩序的變化下,也需要重新調整對中國的外交策略,和定位自己在國際秩序中的位置。伊藤博文認為,伊東祐亨、山本權兵衛兩屆海軍內閣對於日本的定位確實是穩健的,至少要比一味擴大軍隊力量的陸軍和支持戰爭的財閥們要現實的多。
陸軍的問題是忽略了日本的國力支持不住陸軍的野心,而財閥的問題則是過於自私自利,只要戰爭能夠給他們帶來利益,他們壓根就不會去考慮日本戰敗帶來的後果。所以不管海軍在政治上表現出的那種進取心,伊藤博文衡量再三,發覺依然只能選擇海軍作為政治上的盟友,其他人都太過缺乏遠見了。
面對伊藤博文的諮詢,林信義終於安心了許多,至少伊藤已經放棄了迫使他在海軍和伊藤派之間做出選擇,這對於他來說才是最麻煩的問題,但是對於這種實際問題的諮詢,他倒是沒怎麼放在心上,反正他也不需要為此負責。
因此在略加思考之後,林信義也就坦然說道:「不僅僅是朝鮮,我認為在台灣和棉蘭老島,都應當逐漸變更為文官體制。讓軍人掌握海外殖民地,實際上就是在放縱軍人挑戰政府的權威,如果一支軍隊有著自己的行政權、司法權和徵稅權,那麼這支軍隊必然會反對政府對其施加的任何約束。更何況我國軍隊還有著憲法所規定的,除了天皇其他人無權干涉的獨立地位,這就意味著軍隊很有可能失去控制,變成誰也沒法管束的獨立藩鎮。」
伊藤博文略有些驚訝的看了林信義一眼後說道;「我還以為你會強調陸軍的藩鎮化,而為海軍進行辯護呢。」
林信義坦率的說道:「海外統治權對於海軍來說其實只是雞肋,因為就海外殖民地那種落後的工業,海軍壓根不能藉助形成獨立藩鎮,即便能夠從海外殖民地中搜刮出大量的資金,最終還是要通過政府的協調,才能把這些錢變為海軍需要的各種裝備,所以越是先進的艦隊,對於政府的依賴就越深。
海軍需要的是海外的基地,但這些基地的後勤必然需要國家來提供,這樣海軍才能儘可能的減少管理成本,並擴大海上的巡航範圍。所以海軍希望國內和海外都在同一政府的領導下,這樣才能為海軍的發展提供更好的後勤服務。
但是陸軍就不同了,假如陸軍可以不通過政府而能夠自行擴軍的話,那麼陸軍的行動就沒法被約束和預測,最終海軍和政府、國民都會被陸軍的行動所綁架。為了防止這種最壞的局面產生,海軍當然希望取消軍隊在海外的統治權。」
伊藤博文思考了片刻,也微微頷首認同了林信義作為海軍立場提出的看法,確實海軍現在最為關心的就是陸軍的獨走迫使國家政策發生偏轉,畢竟沿著當下的政治道路,海軍在政治上的話語權正逐漸加大,那麼海軍自然希望大家都在規則之內展開鬥爭,而不是掀翻桌子的亂斗模式。
不過理解歸理解,伊藤博文還是提出了自己的擔憂,「你說的確實有些道理,但朝鮮和台灣、棉蘭老島的情況有所不同,朝鮮本身就是一個國家,它有著自己的政府、軍隊和法律,就目前朝鮮的局勢來看,採用文治手段同化朝鮮人是難以做到的…」
在林信義看來,伊藤博文說的其實是廢話,要知道伊藤博文年輕時就參與了火燒英國使館,是一個真正的民族主義者,維新政府的主要支持者幾乎都是伊藤博文這樣的日本民族主義者,他們在掌握了日本的政治之後,卻希望日本徵服的對象-朝鮮人沒有民族意識,這不是自欺欺人么。
當然,這種想法他也只能在心裡想想,在這樣的場合併不適合說出來,對於伊藤博文的這個問題,他考慮了許久,才謹慎的說道:「文官政治的首要一條,就是必須取得民眾對於政府的認同,如果民眾認為這個政府不代表自己的利益,那麼民眾便自然會把政府視為一個對立的敵人,從而對政府發布的任何政策都持懷疑姿態,這樣的政府自然只能通過武力而不是法律來使民眾服從於自己的證令。
朝鮮總監府當下最大的問題不是朝鮮是一個擁有獨立意識的民族,而是朝鮮總監府的統治權不被朝鮮人民認可。所以朝鮮民族的反抗運動才會此起彼伏,而越是使用武力鎮壓,也就越是激發了朝鮮人的民族意識,最終形成了朝鮮民族和日本民族的對抗,到了這個階段,雙方自然就不可能有什麼合法性的統治關係了。」
伊藤博文並不意外於林信義的說法,實際上林信義在給他的信件中已經表達過類似的想法,不過他今天想要問的是解決的方案而不是對朝鮮問題的分析,因此便想著林信義繼續追問道:「那麼以你看來,應該採用什麼樣的方式,讓朝鮮人接受統監府的統治呢?」
林信義不認為這個問題有可行的方案,因為問題本身就是錯誤的,但是面對伊藤博文的提問,他思考良久後才開口說道:「必須要得到朝鮮人民的認同,即讓朝鮮人和統監府達成一個共識,在此共識上分清雙方的權利和義務,則朝鮮人即便對日本的統治再抱有不滿,也會為了維持此共識而減少無謂的叛亂事件,那麼統監府至少有了一段時間來證明,他們對於朝鮮的統治至少要比李朝進步。
在新的獲得朝鮮人共識的朝鮮民族政權出現之前,朝鮮人至少會承認統監府建立的社會秩序。日本能做的,就是儘可能的延緩那個新的朝鮮民族政權的出現,並避免日本民族和朝鮮民族走向全面對抗,我能看到的解決方案,也只有如此了。」
伊藤博文沉默良久之後,才猶豫的問道:「你說的這個共識是指?」
林信義沒有避諱的答道:「承認朝鮮民族有獨立的權力,但是在朝鮮民族獲得獨立的能力之前,日本會代為照管朝鮮。這也符合馬關條約中規定的,日本進攻滿清是為了把朝鮮民族從滿清統治下解救出來,使朝鮮民族走向開化的宣言。」
伊藤博文終於陷入了沉默中,如果是在數年之前,他會覺得林信義的這個提議過於天真,因為根據當前的國際秩序,強者是無需考慮弱者的意願的。但是在朝鮮擔任了一段時間的總督後,伊藤認為日本對於朝鮮來說並不能算是絕對的強者,因此也沒法按照歐洲的方式把朝鮮完全吞併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