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三章

第八卷

林信義之所以不加掩飾的說出了對於明治憲法的看法,因為他知道伊藤博文今次想要知道的是他的真實想法,而不是聽他說什麼好話。簡單的說,伊藤博文之前只是看重了他對於國際關係方面的分析能力,把他當成了一個百度來使用,但是現在他則把注意力集中到了他這個人身上,想要了解他真實的政治傾向了。

作為一個在印度曾經獨擋一面的領導者,林信義很清楚一個領導者對於下屬最為痛恨的不是思想上的錯誤,而是向上級提供虛假的情報,因為領導者的決策是基於情報做出的判斷,如果情報本身就是虛假的,那麼判斷就必然會偏離實際,而錯誤的決策帶來的對組織的傷害要遠遠高於一些思想上和組織不一致的成員帶來的損害。

所以,寧犯政治錯誤不犯組織錯誤,這其實就是黨員對於組織的欺騙行為,這種行為實際上就是在根基上動搖組織的存在,特別是先鋒隊這樣的組織,失去了正確的理論指導,黨員就會迅速的腐化為官僚主義者。

對於一個領導者來說,思想上出現問題還能通過教育和懲戒來挽救,但是隱瞞了自己的思想問題,靠著揣摩領導者的心態來對待自己的工作,其實就是在隔絕領導者和基層的聯繫,因為這些組織上不犯錯的人,幾乎都只對上負責,而絲毫不關心基層出現的問題,雖然在工作上他們毫無錯誤,但在實際中則瓦解了組織的理念,把組織變成了權力傾軋和個人依附的官場。

伊藤博文雖然不是列寧式的領導人,但他同樣是從基層一步步走上國家領導者的傑出政治家,所以當伊藤重新注意到自己之後,林信義就知道自己不可以再隱瞞一些真實的想法了,否則就等於是把對方當成了傻子來耍了,面對從腥風血雨中走出來的伊藤博文,這種態度和背叛無疑。

當下的日本其實還是元老政治,雖然政黨政治真在崛起,但是這種崛起恰恰是伊藤博文放棄了元老政治造成的後果,山縣有朋等人對伊藤博文的不滿就在於此,正是伊藤博文的組黨才使得政友會變成了有資格組閣的政黨,而在這之前政黨實際上只能在輿論上對政府展開批評,距離政權還有著很長的路要走。

可以說,伊藤博文的組黨行為極大的推動了政黨政治的步伐,讓國民意識到了政黨組閣的時代已經來臨了。林信義自然不願意和伊藤博文|做正面的衝突,要是伊藤博文轉向支持山縣有朋,即便海軍能夠護住他,估計他也要被流放到海外去,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能參與日本的政治事務了。

因此林信義面對伊藤博文的詢問時,還是老實的說出了自己的看法。對於伊藤博文來說,林信義的回答當然是不能令他感到滿意的,畢竟明治憲法是他的傑作,質疑明治憲法和質疑他本人其實沒啥區別,就連昔日的戰友大隈等人,因為妨礙了他制定憲法,都被他聯合其他勢力趕出了朝廷。

只是現在的伊藤博文已經六九歲,而不是制定憲法時的五十歲了,那個年富力強的伊藤博文可以無懼反對的聲音,用強勢的政治手腕把一切反對聲音強壓下去,從而維護自己的政治理念,但是今日的伊藤博文已經沒有那樣的強勢了,即便他有這樣的信念,他下面的追隨者也很難不顧一切的跟著他前進,因為大家不能把自己的人生託付給一個不知何時會去世的老人身上。

這可不是伊藤博文對追隨者的無端猜忌,而是從組黨一事暴露出來的實情,伊東拒絕加入他創建的政友會,實際上就是否定了他把伊藤派從長州派獨立出來,然後單獨成為政黨的政治設想,而之後山縣聯手他最親密的盟友和下屬,迫使他主動辭去黨首,更是表明他的追隨者們實際上已經不看好他有足夠的時間完成伊藤派政黨化這件事,因此倒不如繼續留在長州派內。

伊藤博文最終做出了妥協,而這種妥協在過去幾十年里幾乎是不可能的,假如沒有那種一以貫之的堅定信念,那麼伊藤博文就不可能從一個足輕爬到維新元勛的地位。但是伊藤博文現在卻不得不在政治上過多的妥協來維持政治的平衡,這對他來說確實是江河日下的局面。

因此林信義老實的說出了對於明治憲法的看法,他反而沒什麼憤怒的感覺,因為這並不是林信義第一個質疑憲法存在的問題,事實上當初大隈等人反對這部憲法,也是因為這部憲法過多的強調了天皇的權力,而忽視了民眾的權利,這顯然違背了倒幕聯軍最初的政治理念。

雖然倒幕聯軍打的事尊皇攘夷,但實際上倒幕聯軍的高層都知道,天皇並不支持倒幕,只是要求幕府攘夷,事實上直到鳥羽伏見戰後,天皇還在試圖保留幕府的地盤,討論公武合體的可能性。天皇的主張得到了島津等大名的支持,這才引發了倒幕聯軍對島津等開明藩主的反叛,最終強行通過了向江戶進軍的決議。

因此,明治最初的十年,實際上是對於天皇和大名強力壓制的十年,這十年中維新元勛最警惕的就是天皇和大名的干政,但是因為元勛之間開國派和攘夷派的內鬥,最終釀成了士族叛亂,為了統一國家共識,伊藤和山縣才不得不確立了天皇制國家的思想。

所以,林信義給出的對憲法的看法,並沒有讓伊藤博文感到意外,而他也沒有如五十歲時那麼的敏感,因為這十多年裡的憲法實施情況來看,這部憲法確實造成了藩閥政治的獨大,從而引發了民眾的普遍不滿,伊藤博文之所以要組黨,也是認為藩閥政治正完全走向了國民的對立面,如果不加以遏制,那麼藩閥就會成為幕府第二了。

更何況,林信義可不是主動表明了對憲法的不滿,而是在他的壓迫下陳述了自己的看法,就這一點來說,他只能欣慰對方至少肯和自己說實話,至於林信義對憲法的觀點反而不那麼的重要了,畢竟他最擔憂的是林信義拿虛假的表象來蒙蔽自己,以對方表現出的政治能力,這種虛假表象只能意味著一個東西,就林信義把伊藤派當成了政治上的對手,那麼他就沒法把這樣一個不穩定的因素留給後人了。

意識到林信義只是在政治理念上和自己有所相左,伊藤博文的心情倒是放鬆了不少,如果只是這樣他倒是還能和對方談下去。當然他還是試圖為自己的憲法辯解道:「如果國家沒有一個統一認可的精神象徵,那麼就會出現明治初年的政治亂象,憲法的目的就是為了在精神上統一國民的思想,從而避免西南戰爭這樣的內戰爆發。

確實,當初制定憲法的時候因為太過倉促,所以對民眾的權利說的較少,對於天皇的權力說的較多,但憲法雖然強調主權在於天皇,可本意並不是主張天皇的意志就是國家的意志,天皇實際上只是國家機關的象徵,並不實際行使意志…」

「天皇機關說原來是來自於伊藤博文的主張么。」林信義在心中默默的想著,但他還是認真的傾聽了伊藤博文對於憲法的制定理念,這讓他倒是對明治憲法有了更深入的了解,當然這種了解並沒有脫離他對於這部憲法的原本看法。

等到伊藤博文說完,林信義沉默了數息後就簡單的說了一句,「可是天皇是天生的,而元老不是天生的。」

雖然林信義只是簡單的說了這樣一句,但是伊藤博文卻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因為他知道林信義說的這話的用意,就是他在的時候還能讓天皇機關說變為現實的政治原則,但他要是不在了,誰還能壓制住支持天皇親政的主權說?

歸根結底,山縣有朋為了軍部的獨立地位,過於強調了天皇對於軍隊的統帥權,從而在實際上給國民灌輸了這樣一個思想,就是國家主權在於天皇而不在於國民,所以軍隊可以不服從政府和議會的命令,因為後兩者只是國民的代表,不能越過天皇去指揮軍隊。

現在明治天皇之所以不能干涉政治,是因為明治天皇還承認天皇機關說,且元老們在天皇親政上的立場是一致的,這就使得天皇主權說沒有了發揮的餘地。可一旦元老們不在了,新的天皇上位了,那個時候誰還能繼續壓制天皇主權說呢?

在這個問題上,伊藤博文其實也是心虛的,他考慮良久之後才含糊的說道:「現在的皇室典範就是為了防止天皇干涉政治而制定的,未必不能捍衛憲法的地位。」

只是林信義並不退讓的說道:「我還是這個觀點,天皇是天生的,元老不是。除了元老,誰能監督皇室典範的落實?沒有一個能夠為之負責的監督者,那麼法律規定就是一紙空文。」

伊藤博文一時大感頭疼,這就是林信義和他手下那幫法律高材生最大的區別,那些高材生們認為法律只要被制定出來就有了神聖性,而林信義則更為關注法律的落實情況,如果不能確保法律的執行,那麼法律就沒有什麼神聖性。

伊藤博文雖然事事都要求形成制度,但他內心其實和林信義的想法是一致的,就是沒法落實的法律是沒有神聖性的,因為法律條文不會變成權力去懲罰違法者,法律條文只有在執法者手中才能變為權力。沒有執法者就沒有法律,執法對象的權力超過了執法者的權力,那麼法律就會無效。

所以林信義的回答實際上正好戳中了明治憲法和皇室典範最大的破綻,就是除了元老們沒人能夠確保這兩部法律能夠規範天皇的行為。假如天皇在憲法權力之外,那麼憲法也就不能稱之為憲法了,因為憲法沒有例外論,所以憲法才是國家共識的基礎。

當憲法出現了例外,那麼也就意味著國家共識破產了。當年大隈等人反對天皇主權論的立場就在於此,建立在天皇主權論上的明治憲法,使得天皇成為了憲法的例外,天皇監督所有人但自己不受監督,那麼就意味著天皇在憲法之上,憲法也就失去了設立的本意。

伊藤博文主張的天皇機關說,實際上就是為了搪塞大隈等人質疑的推脫之言,但實際上明治憲法的精神就是天皇主權說,而沒有一個地方強調天皇是國家機關的。事實上林信義說的已經很客氣了,不是元老們維持了天皇機關說,而是只有他是真正維護天皇機關說的,其他元老在遇到政治問題時,總是忍不住要把天皇推出來抵抗國民的非議,這實際上就是認可了天皇主權說。

不過伊藤博文也沒有資格批評其他元老,因為藉助天皇的名義迫使議會通過國家預算案,正是從他開始的,要不是他做出了這個錯誤的範例,那麼其他元老還未必敢破例。雖然伊藤博文認為自己只是從權,為了避免和滿清開戰不至於因為經費問題而失敗,不得不打破了規則,但其他元老覺得自己也是在從權,都是為了國家做事,憑什麼只有伊藤能用,而他們不能用?

正因為元老們不斷的踐踏天皇機關說的實跡,使得天皇主權說在國家中上階層有了一批支持者,他們的目的其實也很簡單,就是借用天皇親政的名義打倒藩閥政治,連大隈這樣過去強調主權在民的自由主義者,現在都想打著天皇主權說對長薩政權發起進攻了。

伊藤博文不管如何強調憲法和皇室典範的條理性,在林信義的這一問下,整個帝國的政治大廈就開始垮台了,因為地基出現了問題,上部結構做的再完美,也依然沒法撐住整座大廈的。

伊藤博文思考了半天,最後只能說道:「皇太子溫良守禮,應當不至於被人鼓動破壞典範令。」

嘉仁皇太子,也就是日後的大正天皇,雖然林信義不知道這位皇太子的為人如何,卻知道日後的大正天皇是個什麼樣的形象,一個患有腦疾而不得不讓昭和提前監國的天皇,確實這位大正天皇不會破壞皇室典範令,但他也無法維護憲法的權威,天皇機關說正是在大正時期被推翻的。

正因為天皇機關說被推翻,使得昭和時代成為了右翼全面掌權的時代,任何有關自由和民主的言論都變成了對天皇制國家的攻擊,最終日本變成了一個法西斯國家。伊藤博文作為一個政治家,居然把憲法的權威寄托在大正天皇身上,這可真是昏了頭了。

哪怕伊藤博文看不到大正天皇日後的腦疾引發的精神錯亂,作為一個維新政治家,把政治成敗寄托在一個人身上,這無疑是相當不明智的,也有違伊藤博文從政以來建立制度化國家體制的政治理念。

在這一刻,林信義終於意識到了伊藤博文的衰老,七八年前他剛剛見到伊藤博文時,對方可不會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他稍稍遲疑了片刻,終於開口說道:「海軍當然是擁護皇太子的,海軍反對的,不過是那些試圖打著天皇的旗幟獨攬政權的行為。」

談話到這裡,其實已經完全偏離了伊藤博文這次召見林信義的本意,他原本是期望讓林信義成為伊藤派的支柱,以確保明治憲法在他身後不至於被其他政治勢力破壞,但是現在的結果卻是林信義表態向皇太子效忠了。

這個時候伊藤博文再想把話題拉回最初的軌道就有些不大對勁了,而他自己也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就是伊東領導的伊藤派究竟能不能抗住其他政治勢力對於天皇機關說的衝擊,雖然天皇主權說和天皇機關說只是在爭奪對於憲法的解釋權,但是這實際上就成為了伊藤派能否存在的基礎,在這個問題上林信義是沒法成為助力的,因為他是軍人,不該涉入到憲法解釋的爭論中來,否則就變成軍部政治了。

這樣一看,林信義表示了對皇太子的效忠,反而成為了最優的選擇,這既避免了軍人干政,又為伊藤派獲得海軍支持打下了基礎。這個支持是通過對皇太子的效忠來達成的,從而避免了軍人干政的違憲行動,就連伊藤博文也找不到比這更好的解決辦法了。

這場談話讓伊藤博文的關注重點轉移了,保衛憲法變成了保衛憲法的解釋權,這樣一來他和林信義代表的海軍政治立場就失去了衝突,之前他擔憂海軍的政治立場過於自由和民主,對天皇制國家形成了衝擊,這就是他要求林信義表明態度的原因。但是談完話,伊藤意識到要是憲法的解釋權旁落的話,海軍就成了糾正錯誤的後手,海軍的自由民主傾向反而不是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