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二章

第八卷

滄浪閣的和室內,伊藤博文仔細的審視著坐在面前的年輕人,老實說除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之後就沒有這麼認真的打量過對方了。

而在他認真的審視對方之後,他也確實看到了從前忽略掉的許多東西,和過去相比,現在的林信義已經脫去了那種幼稚,他在自己面前的沉穩姿態已經不是故作鎮定,而是確實的穩重了起來,除了伊東少數跟著他很久的親信外,後輩小子中幾乎沒人能夠在他面前真的保持這種沉穩的心態。

伊藤博文很清楚,這些後輩小子在自己面前患得患失,並不僅僅因為自己的權勢和地位,而是籠罩在他身上的明治元勛的光環,在在這種光環的襯托下,哪怕再有才氣的年輕人也會對自己進退失據,從而露出破綻讓他看清一個人的真正性格。

林信義一開始和他見面時雖然表現還不錯,但他也還是感受到了對方對於自己的敬畏之心,這種敬畏讓他感覺林信義只是一個有才能的年輕人,卻還沒有達到真正的人傑的地步,作為維新元勛,伊藤博文見過太多人傑了,松門雙壁、桂小五郎都是和林信義差不多年紀就冒出頭的人傑,他們在林信義的年紀其實表現的要更出色,只不過受到了見識的局限,所以才不能如林信義這般對國際形勢分析的如此到位。

但如果讓他們和林信義站在同等的環境下,伊藤博文相信這些人能夠做的比林信義更出色,因為他們已經證明自己比同時代的日本人更為傑出,而林信義的影響力也只能局限在海軍中而已。但伊藤也不得不承認,林信義是他這些年來唯一能和維新諸英傑相比肩的年輕人,因為林信義始終沒有被當前的體制所束縛住,而這正是維新諸傑身上最明顯的特徵。

維新諸英傑之所以是英傑,就是因為他們在當時重重束縛的體制下能夠掙脫出來,最終打到了舊的體制創建了新的體制,這些英傑的才能或者未必比一般人強多少,但他們的意志力卻非常人可及,比如勝海舟是公認幕末才能最高的,可他沒法斬斷幕府體制的約束,最終成就便低於自己教育過的那些弟子。

所以伊藤博文認為,意志力實要比其他才能更為重要,若是沒有意志力作為基礎,就算有十分的才能也未必能發揮出一半,因為他會把大部分的經歷花費在人際關係上,而無法專註於自己的本業,那麼那些才能不如他但卻意志力堅強的人,則可以百分百的發揮出自己的才能,自然也就壓倒了這些才能看起來更出色的人物。

所以當他看過林信義後,覺得對方的意志力只是尋常,就算被西鄉從道強行劫走對他來說也只是可惜,而不是惱火,就是當時他並沒有把林信義視為伊藤派的未來支柱,只是覺得從手裡滑落了一個不錯的外交人才,不過以此換來對於海軍的影響力,倒也不算虧。

但是他倒是沒想到,林信義居然還能不斷提升自己的意志力,更是在臨近畢業的時候毅然放棄了一條光明大道,轉而去走了一條幾乎毫無成功希望的道路,這就實在是讓人出乎意料了。

對於伊藤來說,他所看重的實際上不是林信義在西藏、印度立下的功績,而是在有著西鄉從道的遺澤下,林信義居然能夠放棄西鄉為其鋪設好的光明大道,自己去闖了一條未知之路出來,這是一般人不會選擇的道路。

對於站在帝國權力頂端的伊藤來說,這個國家再有才能的人物都沒什麼可怕的,只要他們選擇捍衛自己的利益,那麼這些人的選擇對他來說就是透明的,這就是他對於伊東失望的原因,因為伊東為了一點眼前的利益,拒絕了對伊藤派更好的選擇,雖然從長州派獨立出來會讓伊藤派勢力大減,但伊藤派變成政黨之後無疑有了更大的發展空間,畢竟長州派內部,伊藤派已經沒法再發展了,上限已經被確定了。

只是伊藤畢竟已經年紀大了,平日里派內事務都是交由伊東這些親信來安排的,這些親信不願意離開長州派,他也沒辦法,畢竟他可不能一個人去做所有的事,伊藤派發展到今天,實際上已經不是他伊藤一個人說了算的團體,而是一個掛著伊藤名字的政治團體,其他人不願意的事情,伊藤也無可奈何。

這一點山縣有朋也是一樣的,伊藤博文在情報上其實還是相當靈通的,他知道寺內辭職其實不是山縣的授意,但是寺內造成了事實之後,山縣卻不得不為其背書,否則陸軍中的長州派當即就要瓦解了。想想其實也挺可笑,他們這些元老年輕時奮力打破了禁錮自己的幕府體制,結果到老了卻被自己建立的藩閥政治給困住了。

所以,面對一個能夠解開體制束縛的年輕人,伊藤博文對其的重視自然是不斷加深的,更何況林信義的才能確實能支撐住他的冒險,這就更加不能讓伊藤放鬆關注了。

但是林信義就像是春天裡的春筍,僅僅只是一眼沒看到,他就能迅速的成長到讓人咂舌的高度,以至於伊藤對於如何對待林信義都有些為難了,雖然他把林信義叫上門,以宣示其和自己的關聯,但伊藤也很明白一事,就是自己身邊的人是難以承認林信義作為伊藤派的接班人的,而沒有一個接班人的位置,那麼林信義也不可能對伊藤派產生認同感,雙方之間的關係只能在他活著的時候才會有效。

雖然伊藤博文在林信義身上投資了不少金錢,但金錢是很容易償還的,要想讓林信義離不開伊藤派,就得在其仕途或志向上給與林信義支持,從而讓林信義自己感受到,沒有了伊藤派他就沒法前進,這樣林信義才會從內心認同伊藤派這個團體。

只是,林信義現在在海軍也好,和澀澤財閥的關係也好,和小川平吉為代表的政客圈子也好,壓根就不需要伊藤派出面,實際上某些時候,伊藤派反而要藉助林信義的關係在政治上獲得助力。也就是說,林信義現在其實是有能力在政治上建立起一個獨立的派系的,雖然看起來還沒法主政,但已經可以在政治上發出一些聲音了。

所以伊藤博文對於林信義的安排也是極為傷神,留不住又不願放手,說是不願其實更是不能,如果要保證伊藤派在自己身後繼續發揮影響力捍衛自己制定的憲法,那麼就需要有人能夠維持伊藤派在政治上的平衡能力,伊藤覺得只有林信義能夠掌握住這個平衡力度,其他人真的差遠了。

想到憲法,伊藤博文突然心中一動,終於打破了沉默開口問道:「聽說海軍中用五條誓文取代了《軍人敕諭》作為官兵早課的內容,這是你的建議?」

林信義略一思索就大方的承認道:「五條誓文是開國之基,軍人當然要知道自己要保衛的國家是什麼,而不是一味的服從上命,如果軍人只知道服從命令而不知五條誓文,那麼倒幕事業豈不成了犯上作亂?畢竟幕府將軍是代表天皇統領的軍隊,反對幕府和反對天皇有何區別?」

伊藤博文略皺了皺眉,他其實對於《軍人敕諭》也不感冒,山縣有朋在西南戰爭之後為了儘快樹立中樞的權威,過於強調天皇的無上權威,從而導致了原本只是國家象徵的天皇變成了國家法理上的最高統治者,這雖然讓維新政府撐過了西南戰爭後一片混亂的局面,但也使得天皇親政支持者的勢力大漲,以至於向來無實權的公家都出現了近衛公爵這樣試圖組閣的政客。

倒幕時期聯軍雖然把三條實美等公家放在了政府首腦的位置,但這些公家其實還是很明白事理的,雖然他們名義上是政府的領導者,可卻從來沒有要求過天皇親政,而是打著天皇的名義服從了倒幕聯軍下達的各項政令。

而近衛公爵是第一個試圖挑戰日本傳統政治,試圖把天皇親政由虛變實的公家,當然這種虛幻的天皇親政法理正是他和山縣等人建立起來的,當時的救急之策現在卻帶給了他們很大的變動,特別是在國民普遍反感藩閥政治的當下,鼓吹天皇親政的聲音就多了起來。

這其實就是伊藤博文試圖走向政黨政治的一大原因,因為他發覺自己已經有些平衡不了天皇主政派和藩閥政治之間的平衡,繼續僵持下去,一旦等他和山縣這些老人過世,針對藩閥政治的另一場倒幕戰爭就會爆發,這樣的幾率實在是太高了。

山縣有朋和他雖然有著同樣的感受,但山縣卻不認同他的解決辦法,山縣反而認為需要進一步加強軍部的獨立地位,從而以武力來維持國內的政治平衡。伊藤覺得,山縣大概還沒意識到自己也會老,也會死,他也會掌控不住軍部的時候,那麼軍部到時是否還能維持國內政治的平衡,顯然是一個未知數。

而此次寺內辭職事件引發的政治變局,實際上正是伊藤博文所擔心的未來,只不過他沒想到他們這些元老尚在,而國內的政治就已經有些失控了,這可比他所預料的時間要提前的多。當然,伊藤也知道這正是某人在海軍中掀起的分浪引發的,但他也還是覺得太快了。

因此即便對於天皇親政的政治勢力充滿了擔憂,伊藤博文也還是不能接受林信義對天皇親政法理上的質疑,因為這正是明治憲法存在的根基,而明治憲法又是他一生功業的凝聚,他希望明治憲法和拿破崙法典那樣,成為一個國家的制度基石。

正是拿破崙法典的頒發,才使得法國從大革命之後的內部紛爭中解脫出來,成為了那個讓人心生敬畏的歐洲大陸強國,直到今天法國人都還團結在這部法典所塑造的共識上,保皇派和共和派之間的殘酷鬥爭都沒能撕裂法國社會。

伊藤博文想要的就是這樣一個日本,讓日本社會對明治憲法產生共識,從而消彌共和派反對天皇制度的革命基礎。林信義對《軍人敕諭》感到不滿,他是可以理解的,雖然《軍人敕諭》強調軍隊對於天皇的服從,但實際上這種服從不是對天皇的服從,而是對代表天皇統領軍隊的統帥的服從。

對於他們這些元老們來說,精神上的無上權威和實際權力的掌握者必然是要區分開的,這是政治平衡的基本準則,因為精神上的無上權威一旦被質疑,整個國家就失去了存在的法理,而實際掌權者出現問題只要換一個就好,這就是滿清皇帝失去權威後,這個王朝就沒法繼續統治中國的根源。

慈禧太后雖然能夠通過政治手腕把國家權力掌握在自己手中,但她摧毀了國民對於皇權的敬畏,一個能夠被人囚禁起來的皇帝,哪怕囚禁他的是太后,也等於是侵犯了皇權的威嚴,沒有了威嚴的皇權如何還能統治這樣一個四萬萬人口的大國。

儒家學說把君權抬到了信仰的高度,只有君權保持著不可侵犯的神聖性,依附君權建立起來的社會等級才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但是賦予社會等級制度的皇權既然被證明是可以被人欺凌的,那麼這些封建士大夫還有什麼資格站在普通人頭上耀武揚威?他們不過是一群胡作非為的騙子罷了。

滿清的垮台,實際上並非是異族政權的垮台,而是數千年來皇權威嚴的垮台,是推崇儒家社會制度學說的垮台,正是這些禁錮中國人思想的學說和傳統的垮台,國外的共和、民族、民主思想才能在中國迅速傳播開來。

日本政治的傳統就是把天皇樹立為國民在精神上的信仰,但實際的政權組織卻是由人來掌握,這就是幕府垮台而維新政府可以迅速獲得各藩國認同的根源。在看過了滿清王朝的垮台過程後,伊藤博文更是堅信天皇不能親政,因為天皇要是受到質疑,那麼整個國家都沒法維持下去了。

林信義質疑《軍人敕諭》,伊藤博文是可以理解的,只要林信義不公開否定天皇統治的合法性,那麼這種質疑反而證明了他是一個合格的日本政治人物了。但是伊藤博文不太能接受林信義對於五條誓文的推崇,雖然他是五條誓文的簽署者之一,但是五條誓文其實已經質疑了天皇制國家的存在。

之後各地農民、武士的叛亂,特別是西南戰爭的爆發,實際上這些叛亂者依託的都是五條誓文中第三條:官武一途,以至庶民,各遂其志,務使人心不倦。士族和農民的叛亂,就是認為維新政府違背了誓約,並沒有保護自己的利益,所以他們不得不拿起武器保衛自己的利益。

這就是山縣有朋在西南戰爭後要求天皇頒發《軍人敕諭》,而伊藤博文也認為應當制定憲法以取代五條誓文,最終形成了明治十年以來體制的格局。在這個大家基本都已經淡忘五條誓文的時候,海軍突然又把五條誓文拿出來教育官兵,其實是挺怪異的。

只不過之前因為要應對戰爭,陸軍對於海軍的行動採取了默認,而其他人很難干涉軍部事務,為了避免和軍部出現正面衝突,這件事才沒有變成政治事件。

但是隨著海軍再次組閣,並在國民中建立起了極大的聲望,海軍推崇五條誓文一事就很難不讓伊藤關注了,他也有藉此事明了林信義對於明治憲法看法的意思,畢竟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夠維護明治憲法的繼承者,而不是培養一個反對明治憲法的對手。

於是伊藤博文就直接向林信義詢問道:「那麼你對於現在的憲法是什麼看法?難道憲法還不能取代五條誓文嗎?」

林信義思考了片刻就坦率的回道:「憲法當然是好的,除了不讓人說話外,基本沒啥可質疑的,只要有侯爺你看著,這部憲法維持國家的正常運轉是沒問題的。」

伊藤博文看著林信義有些不悅的說道:「憲法不讓人說話,你是對憲法有什麼不滿嗎?」

林信義搖著頭說道:「我不是不滿,而是陳述一個事實,憲法各項規定都很好,除了沒有保護國民說話的自由,它幾乎是完美的。所以人民只能期望侯爺您能監督憲法不受權力的侵犯,因為人民沒有評論憲法的權力。

五條誓文則正好相反,雖然它的內容很寬泛,甚至沒有具體的條則,但它賦予了人民以言論的自由和保衛國家的自由。所以海軍只能背誦五條誓文,不能背誦憲法,因為憲法不需要海軍去背誦,海軍無權對憲法做出解釋,為了防止違憲,海軍自然只能背誦五條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