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圭藏從東條英教府上告辭,上了馬車後沉思了一會便讓車夫改道去了田村怡與造的府邸,田村從德國留學歸國擔任過陸大顧問,實際上就是陸大的教官,也是山口等人的老師。
兒玉大將還在時,正是田村為兒玉拉攏這些陸大畢業生,並護住了不受長州派待見的東條、山口,雖然長州派這一次對東條、山口動手時,田村保持了沉默,但山口也清楚當時田村也是如履薄冰,為的是想要把兒玉領導的泛長州派保留下來,所以沒有和山縣、桂太郎正面對抗。
當然山口心中也不是一點都不介意這件事的,他很清楚田村終究不是兒玉大將,缺乏兒玉大將那種作為派系領袖的自覺性,對於派系鬥爭顯得過於軟弱了,這也是他為啥想要在海軍這邊圖謀一條後路的原因,因為他真的不看好田村會為自己硬抗長州派的施壓。
雖然田村從參謀總長轉任陸軍大臣時表現出了一些積極進取的姿態,對於長州派的主張沒有從前那麼的忍讓了,但山口依舊不能把全部希望放在田村身上,因為誰也不能保證田村到了關鍵時刻會不會再一次的軟弱。
當然,面對現在的田村大臣,山口還是希望能夠保持一定的關係的,畢竟不是無路可走,誰會願意換地方重新開始?而田村就任大臣之後,也表現出了有意革新陸軍組織的一些想法,這讓山口也對其抱有了一定期望,所以他終究還是沒有拒絕和田村建立其一定的聯繫。
田村作為新晉陸軍大臣,在過年時自然是忙碌的,大量的訪客讓他有些應接不暇,但是聽到山口上門,他還是抽出了時間和其單獨談了談。山口也順勢把自己拜訪東條的一些談話彙報給了田村,試圖把東條英教重新拉回陸軍,這其實是田村對山口的要求。
不過山口根據今天同東條的會面,對田村下了一個初步的結論,「從東條的立場來看,他對於自己現在的環境還是滿意的,而他對於陸軍處置不公的怨恨並沒有完全放下,想要讓他站在陸軍的一方,恐怕沒那麼容易做到。」
只是田村關注的重點卻並不在這裡,雖然東條英教如果能夠放下對於陸軍的成見,這能挽回陸軍在海軍面前丟掉的面子,對於他這個陸軍大臣來說也是一份不錯的功績,但是他在談話中聽到的另一個人的名字,卻把田村的注意力給吸引了過去。
他忍不住就打斷了山口的話追問道:「東條說,林信義中佐看得懂戰爭論?他真的這樣說?」
山口沉默了數息後,謹慎的回道:「東條的原話是,如果說日本國內真的有一人能真正看懂了戰爭論,那麼那個人就是林信義中佐而不是自己。我覺得東條或者有些言過其實了,應該是他對林信義中佐抱有不一般的好感,才會說出這樣過分的讚譽吧…」
田村看著山口沉默了好一會才說道:「你覺得東條是那種肯違背自己的心意稱讚別人的人嗎?」
山口這下被問住了,他想了好一會才認真的說道:「好像不是,如果東條願意放低身段的話,也就沒必要和桂太郎、長谷川等前輩鬧的這麼僵了。難道說林信義中佐真的能看懂戰爭論?那可太不可思議了,他似乎都沒有出過留學過,他怎麼能夠看得懂…」
田村看了一眼這位學生,嘆了口氣說道:「有的人確實是天才,對於平常人來說難以理解的學問,他們只要翻上一遍就能理解的七七八八了,林信義應當也是這類天才吧。
東條在為人處世上過於剛直了,但是在學問上卻不是泛泛之輩,他能夠認可林信義中佐對於戰爭論的理解,那麼這樣的評價就不會是一種對於後輩的期許和鼓勵。
難怪他能夠對歐洲人的戰術那麼的了解,這一點倒是說得通了…」
山口遲疑了好一會才開口道:「就算林信義中佐是天才,但老師您是不是太重視他了?他和老師您之間的地位差距,應該不值得您這麼關心他吧?」
山口的想法其實倒是很直接,現在陸海軍之間發生了分歧,但這是組織和組織之間的對抗,田村的對手應當是山本首相和河原大臣,把目光注視在一個中佐身上,這顯然對大局無補啊。
田村對於山口在政治上的敏感性也大為失望,這大約就是長州派把東條降職,而將山口免職的原因,因為山口做事總是直來直去,完全沒有拐彎的念頭,所以反對派系雖然是東條英教提出的,可跳的最厲害的卻是山口,因此山口反而最讓長州派感到不滿。
他思考了片刻,就對山口提點了一句道:「陸海軍之間的分歧,現在的焦點是雙方的國防方針,而不是之前的軍費比例。海軍中現在有兩個讀得懂戰爭論的人,而陸軍有幾個?雙方要是圍繞國防方針爭辯起來,你覺得我們能辯的過海軍嗎?最糟糕的是,其中一個還是我們陸軍培養出來的,要是在御前爭論起來,陸軍的臉可就一點都不剩下了…」
山口這下有些醒悟了,他驚訝的說道:「海軍把東條弄回現役,莫不是就是為了在御前打陸軍的臉?這麼惡毒的計策,到底是誰想出來的…」
看著田村的臉色,山口又情不自禁的改口猜測道:「難道是這個林信義?這小子有這麼大的野心,只不過是個中佐,居然都敢算計陸軍了?」
田村搖了搖頭說道:「未必是在算計陸軍,也許只是他順手為之,海軍的新路線才是他的傑作,沒有海軍新路線的話,山本也組不了閣,山本不進步,這個大臣的位置也落不到河原的手中。
不過這才更讓人警惕,因為海軍要是專心針對陸軍,我們還可以見招化招,可海軍只是在自己前進時隨手給陸軍挖了幾個陷阱,就算我們防住了,也被牽扯了精力,無法攔阻海軍的前進了。陸海軍之間的差距會不斷的擴大,最終完全的分道揚鑣啊。」
看到田村情不自禁的吐露自己的苦惱,山口這下倒是真的感受到了田村對於海軍新路線的忌憚,這顯然不是過去那種軍費之爭的意氣,那種爭鬥在軍費比例定下後也就平息了,就算有些怨氣,也會放到下一次的軍費爭論上挽回面子。而田村現在對於海軍新路線的忌憚,則表現出了一種追趕者的心態,生怕一眨眼前面的人就跑沒了。
做為陸大一期的精英,山口對於戰略還是有著一定認識的,他很清楚,所謂的海軍新路線,實質上就是一份完整的海軍戰略。戰略在歐洲古典時代稱之為將道,1770年法國人將這一名詞翻譯成了戰略,於是戰略就成為了歐洲近代軍事的一個名詞。
日本人雖然引進了戰略和戰術等近代軍事思想,但是日本真正稱得上是戰略規劃的,其實只有日清戰爭,1886年長崎水兵事件之後,日本即開始謀劃日清戰爭,用了將近十年時間完成了戰爭準備工作,雖然這一戰略規劃看起來非常的幼稚,只要清國稍稍關注一下日本的動向就能先發制人從而打斷日本的備戰規劃,但無能而腐朽的清政府卻選擇了視而不見,從而讓日本人完成了這個拙劣的戰略規劃。
面對蓄謀已久的日本發動的戰爭,清政府幾乎毫無還手之力,從而也讓日本享受到了戰略規劃帶來的巨大勝利成果。於是在對俄戰爭上,陸軍試圖再來一次,不過日本人對於戰略不完善的理解,使得日俄戰爭的結果和預期大相徑庭,簡單的說日本對於戰果的設想過於美好,以至於沒法在戰略規劃中體現出來,最為明顯的一點就是,日本其實壓根就不知道如何讓俄羅斯帝國承認失敗,並接受自己的獅子大開口。
簡單的說,按照日本人對於戰果的設想,那麼日軍顯然要打到彼得堡才行,但實際上日本沒有這個國力,英美也不可能投入這麼多資金來支持日本,而僅僅是為了把俄國驅逐出朝鮮半島,甚至是滿洲地區,那麼日本制定的戰爭賠款計畫又太過荒謬了。
而日清戰爭的規劃之所以能夠取得預期的成果,是因為日本發動戰爭時制定的目標其實就是把中國從朝鮮半島驅逐出去,至於馬關條約中要求的賠款金額及遼東半島的割讓,完全屬於大勝之後的沖昏頭腦的獅子大開口,這種失去理智的要求,直接引來了三國干涉,差點就讓滿清翻盤了。
事實上日本人其實都不理解,既然滿清願意把關東州和膠澳割讓給俄國和德國,那麼為什麼還要履行馬關條約,實際上滿清完全可以通過這種利益交換,換取俄國和德國的支持,重整軍隊拒絕履行馬關條約,那麼英國人肯定不會站在日本一方和俄國、德國展開東亞對抗,日本將會因為一無所得而被迫撤出朝鮮半島。
但是日本在馬關條約上的冒險成功,使得日本人壓根沒去進一步研究何謂戰略思想,依舊做著只要打贏戰爭就能為所欲為的美夢。但是像山口這些陸軍精英們其實還是知道的,沒有一個戰略思想來統籌全局,發動戰爭等於是自取滅亡。
為什麼陸軍不能放棄大陸政策,實在是大陸政策是經過日清、日俄兩次戰爭的檢驗,是陸軍眼下最為可行的戰略思想,只要在這一思想上修修補補,那麼陸軍就可以不斷的擴張下去。要想更換一個其他的戰略,先不說能否成功,光是說服政府和國民就是一個天大的問題。
海軍提出的南進政策,在取得棉蘭老島之前,其實就是海軍的一廂情願,除了少數在東南洋有投資和生意的商人,日本的政客商人壓根就不認為海軍的南進戰略能夠實現,畢竟現在佔據南洋的都是老牌的歐洲列強,也就荷蘭人看起來好欺負,但荷屬東印度群島早就被英國和美國看上了,壓根不會允許日本入侵該地區。
也就是美國人主動讓出了棉蘭老島,在非戰爭狀態下讓出了這樣一個大島,可謂是和法國人、俄國人向美國出售北美土地相當的奇蹟,這才支撐起了政客和商人對於海軍南進戰略的信心。南進戰略才從海軍的一廂情願,變成了和大陸政策地位相當的另一個選擇。
海軍新路線,在陸海軍戰後就國防方針展開討論後,逐漸浮現在了陸軍面前,這一新路線實質上就是為了保證南下戰略的順利實施而制定的海軍革新計畫。雖然陸軍對這一新路線還只有一個大概的理解,海軍方面雖然不能把新路線完全的隱藏起來,畢竟海軍體制的變革是沒法隱藏的,但海軍把核心計畫還是死死的掩蓋住了,可即便只是大概的理解,陸軍也受到了極大的震動。
山口雖然在陸軍中邊緣化,但作為陸大一期畢業生,他在軍中還是有著一批關係密切的後輩的,這些軍官把軍中的一些傳聞都會及時的彙報給他,比如對於海軍新路線的討論,陸軍的青年將校就有一個基本的共識,認為陸軍方面對於大陸政策的推動做的實在是不夠,雖然高層天天把大陸政策掛在嘴邊,可卻沒有如海軍這樣,對整個體制進行變革,以適合於大陸政策的實施。
雖然海軍新路線為的是完成海軍制定的南下戰略,但陸軍將校們對於海軍新路線卻沒有什麼不滿,只是感到了驚嘆和讚賞之言。山口倒是能夠明白這些將校的心情,因為戰爭是指揮的藝術,一份好的戰略規劃對於軍人來說,就是一副讓人著迷的藝術傑作。
海軍新路線雖然侵害了陸軍的利益,但海軍終究還是日軍的一部分,陸軍將校們終究還是會從陸軍的本位主義跳到日本的立場上去看待這一戰略規劃,從日本的角度去觀察的話,就會覺得海軍新路線簡直就是可以和海權論相媲美的另一經典,日本在戰略思想上終於有了可以和列強一較高下的東西。
田村所忌憚的也正是這一點,作為陸軍大臣他很清楚,陸軍到現在為止都還拿不出完善大陸政策的方案,畢竟涉及到對陸軍體制的變革,必然會遭到長州派的阻擾,所以沒有得到長州派認可的陸軍新路線,就不可能得到長州派的支持。
陸海軍坐在一起討論國防方針,陸軍這邊只能拿著過去的計畫和海軍進行討論,雖然大陸政策是江戶時代開國派提出的,維新志士們加以完善的,但是大陸政策依然是錯漏百出而難以施行的計畫,只能說大方向上勉強說得通,可在國際上根本得不到支持,因為大陸政策不僅得罪了近鄰,也侵犯了歐洲列強的利益。
所以,大陸政策只能在日本內部喊喊口號,真要讓舉國投入下注,都會遭到許多反對意見。日清、日俄兩次戰爭,日本內部的反戰聲音並不小,只不過因為戰爭最後都打贏了,所以反戰的聲音才被平息了下去。
但是相比起大陸政策的最終目標,山縣有朋認為的大陸政策的終點是佔據滿洲地區;軍中的激進派將校認為應當佔據中國關外的所有地區,即滿蒙地區;至於浪人們則臆想著要佔據整個東亞大陸,和滿人一樣入主中國,成為新的東亞宗主國。
可日本連朝鮮半島都控制的有些吃力,甚至不得不觀望歐洲各國的臉色,生怕再遇到一次三國干涉事件。日本弱小的國力,讓日本壓根就不敢把自己對於滿蒙地區的野心表現出來,這就意味著陸軍的大陸政策實際上能夠公布的部分就是佔據朝鮮半島以保障日本列島的安全,後面就沒有了。
而海軍的南進戰略在修正之後,已經公然對外表示,要關注亞洲各民族的自由和民主需求,並和中國、印度民族密切聯繫,維護亞洲人民的基本人權。雖然海軍的主張引起了列強的關注,可是列強內部的報紙並非全然是一邊倒的批評,一些歐美報紙認為日本海軍或者對海外殖民地有著野心,但至少日本海軍的主張並無不妥,難道亞洲人的基本人權就不能得到保障了嗎?比利時人在剛果製造的恐怖罪行,就是剛果人民基本人權得不到保障的後果,日本人提出這樣的主張,自然是有其合理性的。
所以,海軍公開宣言的新路線和陸軍不能宣傳的大陸殖民路線,一旦發生碰撞,陸軍在御前丟臉也就是理所當然的。山口意識到,自己不是田村,所以沒法感受到海軍帶給陸軍在政治上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