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七章

第八卷

見東條英教的思路已經拐向了自己給出的方向,林信義也就順勢說道:「所以,日本的出路實際上只有一個,不是跟在白人身後做一隻隨時可以被拋棄的獵犬,而是應當成為反對種族優劣理論的先行者,為所有落後生產力的民族及地區發聲。

我們承認社會生產力發展的不平衡導致了地區文明的進步和落後,但是我們不承認地區文明的進步和落後是人種的優劣造成的。所以,改變落後民族及地區的文化、政治,解決的辦法是發展這些民族和地區的社會生產力,而不是把他們變成優等種族的奴隸。

因此日本需要的是一個人人平等的世界,我們可以接受競爭,但反對先發展起來的民族侵略和奴役其他民族,在華夏的文化圈中,教化才是擴散文明的最佳方式,這是東西方文明最大的不同點。只有一個人人平等的世界,日本才不用擔心成為下一個印第安人。

為了實現這樣一個世界,日本就應當成為先進社會生產力的傳播者和對抗種族主義的領導者,而軍隊的定位也就變得清晰了。我們將會培養和支持那些反對殖民主義的民族獨立分子,讓他們知道如何去同殖民主義者和種族主義者去鬥爭。

菲律賓、越南、南洋諸島的土著,都是我們應當支持的對象,他們在本地區掀起的反對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的鬥爭,直到達成民族的自我解放,最終將會迫使歐洲殖民勢力從亞洲地區的退卻,而日本將會以亞洲民族聯合的領導者進入這些地區。

白人人口佔據全球人口不到四分之一,而白人先進工業國的人口又只佔了白人人口的一半,統治先進工業國的白人資產階級甚至連該國人口的十分之一都沒有,而全球四分之三被奴役的有色人種期待著民族解放和國家獨立,就連白種人中的無產階級也反對白種人中的有產階級對於他們的壓迫,所以日本一旦投入到全球民族解放事業中,那麼我們將會製作出無數工作崗位,日本的人口就會顯得太少,而不是太多…」

東條英教這時發覺自己似乎都不需要問海軍陸戰學校的教學問題了,來之前他還覺得這是一個問題,因為海軍陸戰學校並沒有把主要的教學放在戰鬥上,而是把大量和戰鬥無關的課程放在了其中,他一直都覺得這樣的課程是沒法培養出海軍陸戰隊所需要的幹部的。

但是聽了林信義這番話後,他終於反應了過來,海軍陸戰學校的課程設置,確實不是為了海軍陸戰隊培養幹部,而是為那些民族獨立分子培養能夠獨立戰鬥的指揮官,所以學校的課程才會大量的放在宣傳、基地建設和情報收集上,這些讓他覺得不舒服的課程,對於一個返回國內發動民族獨立鬥爭的民族主義分子而言,確實是比戰鬥技能更為重要的知識。

站在日本軍人的立場,海軍陸戰學校的課程設置存在著很大的問題,但是站在林信義所主張的日本在新世界中扮演的角色面前,這些課程顯然是符合日本國家利益的。林信義沒有對此做出專門的解釋,只是通過對於日本在國際秩序中的定位,就自然的解決了他的疑問。

同樣的,他來之前存有的大量疑問,在明確了日本的國際定位後,現在也都不再成為問題了,因為在這一目標的指引下,這些疑問都得到了解決,它們的存在就是林信義推動海軍向這一目標前進的結果,雖然他不知林信義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但無疑林信義在沒有完全的表明自己的政治主張之前,已經引導海軍走上了這條路。

東條英教之所以判斷海軍上下不了解林信義的政治主張,是因為他很清楚海軍中不少將領和陸軍的主張是一致的,就是認為日本需要變成歐洲式的殖民帝國,才能在這個弱肉強存的世界中生存下來。所以,他們對於那些政治家所主張的興亞主義其實並不關心,他們倒是願意打著興亞主義的旗幟把亞洲各國變成日本的殖民地,從而建立起他們所設想的大日本帝國,一個類似於大英帝國的復刻品。

假如林信義一開始就強調日本是亞洲各民族的解放者,那麼毫無疑問他必然會被海軍主流所攻擊,畢竟海軍雖然強調海主陸從,但是對於朝鮮半島和遼東半島的野心,和陸軍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只不過海軍強調的是對沿海地區的控制,然後迫使內陸地區屈服,而陸軍強調的是完全的控制,港口只是用來和本土聯繫的要點,海軍只是用來保衛這種海上航線的治安艦隊。

這種對外擴張上的一致性,正是陸海軍在日清、日俄這兩場大戰中精誠合作的思想基礎。而現在陸海軍越來越大的分歧,則表明了海軍正在思考新的對外擴張方式,即武力征服之外的方式。

這表明林信義實際上已經開始扭轉了海軍主流的想法,而且是一種潛移默化的修正,對外擴張主義者甚至都沒有發起一場辯論就失去了對於海軍發展方向的控制。假如那些強硬的對外擴張主義一開始就知道林信義的政治主張,顯然是不可能允許他做這些手腳的。

東條英教之所以有這樣的判斷,因為他是有著切身的體會的,他因為對於陸軍內部派系鬥爭的不認同,於是跑去向山縣有朋進言,然後他就變成了長州派的公敵,在兒玉大將去世後,甚至被趕出了陸軍,在這個期間,他沒能在陸軍干成消滅派系鬥爭的任何想法,因為他幹啥都會被長州派骨幹反對。

並不是說陸軍中沒有支持他的人,但是在長州派的打壓下,這些支持者也不敢站出來和他對抗長州派,所以他的時間都浪費在了和長州派的扯皮上。林信義如果也是和他一樣的做法,那麼估計這個文化課就不可能成立,但是現在文化課卻成為了海軍中革新派的大本營,所有的革新路線都是先通過文化課的宣傳發布給海軍全體的,反倒是海軍的對外擴張主義者失去了統一的發聲,雙方在輿論上就出現了主客之勢。

但是到了這個時候,就算是東條英教也不會去否定林信義的政治主張,因為這已經不是林信義個人的一種想法,而是海軍內部一個群體的立場,也許這個群體中不少人未必真的相信日本能夠領導亞洲各民族和歐洲白種人列強對抗取得勝利,但這個群體正通過這一政治理念獲得了對於海軍路線的支配權。

比如東條英教自己,他之前對於海軍陸戰隊的未來還有著很大的不確定性,但是現在他只要和林信義提出的政治理念保持一致,那麼海軍陸戰隊就可以找到未來的定位了,甚至都不需要再尋求什麼權力者的支持。

正如林信義最終給他下的一個結論,「…所以,海軍陸戰隊的未來如何,這取決于海軍陸戰隊是否明確日本的國家定位,只要明確了這一點,那麼海軍陸戰隊就能夠清楚的知道,不是海軍陸戰隊需要海軍給與什麼空間,而是海軍陸戰隊應當讓海軍成為自己的後盾,海軍陸戰隊的主要責任就是領導和推動亞洲各民族的自我解放。」

而如果東條英教堅持日本的對外擴張立場,那麼海軍陸戰隊既不能和陸軍展開競爭,也無法就海主陸從的問題有什麼發言權,簡單的說,大陸政策和海洋政策,海軍陸戰隊都不是主角。東條英教知道,自己被林信義說服了,因為堅持擴張主義他什麼也得不到,但是和林信義保持一致,海軍陸戰司令部卻能從海軍的二級單位變成真正的核心部門。

和其他人相比,他其實更能理解林信義的軍略,這實際上就是把海軍陸戰隊變成了日本向外輸出革命的渠道,海軍的本職雖然是控制海權,但聯合艦隊總不能動輒出擊,事實上即便不考慮和英國皇家海軍這樣的世界霸主對抗,日本海軍也吃不消和那些一等列強頻繁的衝突,因為軍艦是消耗品,任何海上決戰都有可能帶來不可預測的損失,俄國海軍主力艦隊的覆滅就說明了這一點,而像日本這樣國力貧乏的國家,損失了幾艘主力艦那可真是元氣大傷了。

這就是為什麼陸軍的大陸政策能夠佔據上風的原因,因為相比起海軍,陸軍更能承受損失,畢竟徵召一名士兵不過才一張明信片,一個師團的花費雖然和一艘主力艦相當,可是如果戰敗的話,師團不可能全滅,而軍艦卻是真的會消失。

所以在對外擴張上,陸軍的風格要更為大膽,而海軍則比較謹慎,但是通過海軍陸戰隊向外輸出革命的話,情況又發生了變化,那就是這種輸出方式比陸軍更省,畢竟死的是外國人而不是日本人,這樣一來海軍就必然要倚重海軍陸戰隊來維持和平時期的對外輸出,因為這成為了非戰爭狀態下,海軍對海外事務進行干涉的一種方式,它甚至繞過了政府和國會的許可,完全掌握在海軍自己手中。

老實說這其實也是陸軍在海外駐軍的一種設想,不過陸軍把這種行動視為海外駐軍應對地方反日行動的一種自衛需要,這樣可以繞過憲法規定的開戰限制,有權決定戰爭的是天皇,而決定戰爭撥款的是政府和國會,這就意味著軍部不能隨意的發動戰爭,而陸軍內部則認為戰爭只和軍隊有關,所以才會強調軍略和政略平等的原則。

但是在林信義這裡,壓根連表面程序都不走了,通過直接的政治號召,利用各被殖民民族的民族主義情緒去調動各民族的獨立人士去對抗歐美列強,天皇、政府和國會對失去了對於海軍輸出革命的干涉,因為這就是一個教學問題,而不是政治問題。

除此之外,東條英教也看到了向長州派的報復之路,就是用民族解放運動消滅陸軍的大陸政策,從而使海軍陸戰隊奪走和平時期陸軍對外事務的發言權,將陸軍變為真正的國防軍,失去對外政策的干涉權力,這一目標如果實現,那麼山縣有朋為首的長州派將變成陸軍衰落的責任者,自然也就會失去領導陸軍的資格,這可比他之前想的其他報復手段要光明正大,且更行得通。

從林信義家中返回之後,東條英教就把自己關在了書房內,整理和林信義的談話,並理清海軍陸戰隊的未來建設方向,他是如此的全神貫注,以至於這個新年幾乎都沒怎麼出門,直到山口圭藏上門拜訪,他才從書房出來。

作為陸軍中東條最好的朋友,山口和東條一樣秉持反派系的立場,同樣的,他也和東條一樣遭到了長州派的打擊,不過因為海軍對於東條英教的啟用,使得陸軍內部對於長州派的做法提出了異議,認為這種排斥異己的手段,簡直是讓海軍平白看笑話,為了避免山口圭藏也被海軍拉攏過去,因此長州派對於山口的處置終於稍稍緩和了不少。

但是雖然自身處境有所好轉,可山口已經不可能再改變立場向長州派低頭,他很清楚這不過是長州派的一時之策,等陸軍內部對於長州派的質疑減少,他們還是會清算自己的。東條被強迫退役,實際上已經表明長州派壓根就不可能容忍軍中有正面挑戰自己的聲音。

事實上山口和東條並不是反對長州派,而是反對陸軍中的派系林立,他們反而不是軍中真正意義上的反長州勢力,但是為了殺一儆百,長州派卻把他們給推了出來,以他們的下場威懾其他潛藏的反長州勢力,這已經說明了長州派的蠻橫立場了。

山口怎麼能夠指望,在海軍施壓下的長州派會洗心革面,從此改變自己壟斷陸軍的地位呢?這不過是長州派沒法應對陸軍內部的責難,不得不向陸軍中的非長州派做出的暫時妥協。所以經歷了這場風波之後的山口反而成為了堅定的反長州派,而不再是站在陸軍整體立場上的反派系鬥爭的進步主義者了。

因為知道自己和長州派不可能變得融洽,所以山口和復出後的東條英教的往來倒是很密切,他需要通過東條來給自己找一條後路,假如在陸軍待不下去了,他覺得去海軍陸戰隊也不錯,所以他其實對於海軍陸戰司令部的建設也提出過不少建議,甚至東條從海軍中調動的那批年輕將校,他也推出了好幾個自己人,所以他其實是了解東條英教去拜訪林信義的事情的。

這一次新年上門,他也是想要了解一下東條和林信義談的究竟如何,這樣他才能對海軍陸戰隊的未來有著一個更加清楚的評價,畢竟這也關係到他的未來退路問題。

不過當他看到東條英教的時候,還是頗為吃驚,雖然他不知道東條和林信義談了什麼,但東條的鬥志顯然是被激發出來了,就好像回到了陸大時期那種全神貫注的研究學問的狀態。

山口還是清楚的,東條英教被強行退役後,人的精神狀態其實是很差的,哪怕之後被海軍重新復役,東條也依然是憂心忡忡,生怕自己成為了海軍用來對付陸軍的一枚棋子,這樣他的復出反而成為了一場鬧劇,但是今天他看到的東條英教,精神狀態顯然是完全恢複過來了,那種眼神中含有的自信,是沒法扮演出來的。

於是在進入東條的書房後,山口便誠懇的向東條詢問起了他對於林信義的拜訪,到底得到了什麼好消息,讓他如此的精神煥發。

面對山口這位好友,東條英教也沒試圖隱瞞什麼,但他也不知該怎麼和山口解釋,畢竟現在對方還是陸軍的一分子,他當然不能把海軍的未來定位全盤托出。

思考再三之後,他只能這樣暗示道:「過去大家都認為國內能夠看懂戰爭論的只有我一人,不過我拜訪過林信義中佐後,我覺得我對於戰爭論的理解還是不夠深刻,假如說日本真正有人讀懂了戰爭論,我覺得那個人是林中佐而不是我。

和林中佐的交談,讓我受益匪淺,也進一步明白了何謂軍事從屬政治一說。我這兩天在家裡,就是在重新考慮海軍陸戰隊在國家對外政策中的定位,只有理解了國家需要什麼樣的對外政策,海軍陸戰隊的未來也就明確了…」

山口的思路果然被東條英教給帶偏了,他忽略了林信義到底給了東條什麼承諾這件事,反而和東條探討起了林信義對戰爭論的理解,畢竟戰爭論這本書之所以在日本被流傳開,其實正是陸大一期生的共同推崇,作為一名軍人,他自然是對戰爭理論更為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