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九章

第八卷

其實明治新年的習俗和中國相差不大,應該說儒家文化圈子裡過年的方式大同小異,核心就是一個辭舊迎新,家人團聚休息的假日。當然明治維新帶來的西洋氣息,對於日本的新年習俗有了很大的衝擊,比如以公曆取代了農曆,用明信片問候取代了親自上門拜訪。

維新政府這些對於新年習俗的改變,本質上就是為了表達日本接受開化的一種象徵性行動,但和日本人的性格差不多,雖然變化不小,可本質卻沒怎麼觸動,無非是更換了時間和利用了現代科技帶來的便利,但沒有去改變新年文化的內核。

林信義其實也是第一次這麼正式的享受新年的樂趣,過去他沒這個條件,不過1909年的新年來臨時,他倒是可以享受一下一個正常人在這個時代的家庭生活了。雖然他對於日本的新年習俗不是很了解,不過木子在這方面倒是相當的熟悉,即便是從小作為藝妓培養,木子也還是接受完整的日本式的賢妻良母的教育。

所以他只要照著木子的吩咐去做就好,木子對此也是興趣盎然,過去她可沒有機會主持一個家庭的生活,雖然她接受了賢妻良母的教育,但只有在這個家裡才能行使女主人的權力,木子對林信義說過,「…成為一個家庭的女主人,這是她小時候最大的理想了。」

林信義倒是能夠理解木子為啥會有這樣的理想,因為大部分藝妓都不太可能從良,即便從良也只是當一名外室,甚至連妾的身份都未必能有,像伊藤博文和桂小五郎等維新豪傑的藝妓夫人,只是鳳毛麟角的傳說,如果不是那個大時代,就很難出現這樣的故事。

所以對大多數藝妓來說,她們的理想不是成名,而是做一個普通人家的家庭主婦,從而脫離這個圈子。面對沉浸於家庭生活中的木子,林信義自然不會去對她的安排指手畫腳,除了新年參拜一事,其他都遂了她的意。

新年參拜,木子其實也是考慮他作為軍人的身份,所以才會提出要參拜靖國神社,不過林信義顯然對這個地方敬謝不敏,轉而提出了東京人最喜歡的淺草觀音寺。木子其實也更喜歡淺草觀音寺,雖然著名的雷門在慶應元年就被燒毀了,可本堂和五重塔依然是東京最為古老的建築,所以東京人覺得參拜淺草觀音寺才是老江戶人的傳統。

而令木子感到驚奇的是,這一天參拜他們沒有乘坐馬車之類的交通工具,而是由堂本敬一開著一輛封閉的大型自動車接送的兩人,如果不是車上還有堂本的家人,木子都忍不住要研究一下這輛車子是怎麼自動的了。

當然堂本的家人也很興奮,因為他們也是第一次坐自動車,一個勁的稱讚這自動車開的好快。只有林信義顯得比較安靜,因為這輛由卡車改裝而來的中型客車,大概也就能坐13人,連司機包括在內,內部其實相當的簡陋,車的上半部其實是帆布加上鋼柱封閉起來的,安全性和舒適性都不好。

而讓堂本家人感到驚人的高速,實際上時速不過15到20公里,連火車都比不上,這輛汽車在路況良好的硬質路面上最高能開到35公里的時速,不過東京的道路雖然整修過,但依然不適合開這麼高的速度,因為路面太過狹窄。

但是對於普通日本人來說,自動車和火車一樣,簡直是穿越時代而來的神器,他們完全搞不懂自動車的運行原理,只能對其頂禮膜拜,就和他們膜拜各種稀奇古怪的神靈一樣,日本神道教號稱八百萬神靈,大部分就是因為難以理解的自然現象而被稱之為神明降下的奇蹟,最後被日本人供奉了起來。

如果火車當初不能普及的話,那麼搞不好日本人也會弄出一個火車神來。所以火車司機對於日本人來說,一直是一個崇高的職業,地位和神官差不多。自動車進入日本實在是比較晚,所以木子和堂本的家人才會對它充滿了好奇。

不過林信義在乘坐時,思考的卻是日本東京圈的公路體系是時候提上建設日程了,沒有一個完善的公路系統,想要發展汽車事業顯然是不可能的。在他看來,日本把大量的金錢花在鐵路上其實是一種投資慣性,而不是日本的企業家真的把鐵路當成了日本工業發展的引擎。

日本作為一個島國,原本應當把造船業樹立為日本工業的龍頭,和英國一樣,由造船業帶動整個重工業的發展,但是因為日本作為一個後發國家,在國際貿易和世界工業產能中都是無足輕重的部分,所以日本的航運業既不能和歐洲工業國展開競爭,國內也沒有那麼多的工業品用於出口。

日本航運業花費了巨大代價也就保住了日本和中國之間的航線,迫使美國退出了太平洋航線,在美國西海岸沒有開發出來之前,太平洋航線最為重要的路線其實就是美日中三國的三角貿易,其中又以日中貿易航線為重中之重,由於美國航運業沒法在日中航線上和日本航運公司展開競爭,也就不得不放棄了三角貿易中的美日和美中航線。

但是,日本航運業也就能夠壓制一下經濟重心在美國東海岸的美國航運公司,面對英國和德國這種全球貿易基礎上的航運公司,日本人就有些力不從心了。此前日本航運業還能通過靠近中國的地理優勢,和德國爭奪中國近海及長江航運業務,但是隨著德國和武漢的合作,日本航運業已經失去了長江上的大量業務,等於說日本航運業的未來市場也被鎖死了。

而相比起競爭激烈的航運事業,鐵路事業上日本反而有著更大的餘地,一方面是東亞大陸上鐵路建設才剛剛起步,各國雖然都在加大對於東亞鐵路的投資,但是遠離歐洲的地理,使得東亞的鐵路事業一直發展緩慢。

近代歷史上,唯一一個遠離歐洲而鐵路發展迅速的只有美國,但美國人是通過自身鋼鐵產業的發展來完成的鐵路大建設,而東亞的地區的全部鋼產量加起來都不到美國一個中等規模的鋼鐵廠的年產量,所以東亞的鐵路事業,等於是完全依賴進口鋼鐵的建設,自然也就沒啥速度可言。

對於列強來說,只要拿到了東亞地區的築路權,機會就是穩賺不賠的生意,所以日本才會積極往鐵路事業投資,這不僅僅是為了建設國內的交通幹線,也是為了圖謀東亞大陸上的鐵路建設權力。由於滿清政府的虛弱,所以日本企業家們認為這種生意是沒有什麼風險的,至少比和英國、德國在航運業務上競爭安全,這就是他們對於鐵路事業投資不斷增加的一種習慣養成。

不過林信義認為,隨著中國的政治體制向現代社會過渡,經濟上以工業化為目標,那麼東亞大陸上的鐵路建設遲早會形成封閉市場,日本不可能以對待殖民地的方式要求中國交出築路權,所以日本的鐵路事業發展餘地其實不大。

相比較而言,完善公路系統,推動汽車產業的發展,才是日本工業未來最具有上升空間的龍頭工業。現在的美國也正從鐵路經濟轉向公路經濟,至少在二十年內,日本的汽車工業不會遇到什麼競爭對手,因為這是一個全新的市場,大家壓根就碰不到各自的領地範圍。

能夠讓日本工業穩定發展二十年,這個國家就不會有人想打仗,只有在經濟下行的時候,沒飯吃的無產階級和農民才會想要革命,而那些佔據了大部分社會財富的統治階級才會鼓吹對外戰爭。這是解決日本軍國主義最穩妥的路線,也是林信義不得不實行的路線,不走這條路,他就沒法把那些利益集團拉上反軍國主義的道路。

對於跟隨林信義的堂本來說,他可不清楚林信義對於自動車事業的關注,但他確實感受到了自動車的魅力,有了自動車之後,對他這種經常跑外勤的人員來說,這可比馬車要快捷方便多了,而且照料馬匹可比保養機器麻煩多了,所以使用了自動車沒多久,他就徹底的放棄了馬匹和馬車的出行。

對於林信義在新事物上的洞察力,堂本一直都是欽佩的,這讓他感覺跟隨著林信義似乎就沒有失敗的可能,因為林信義始終都能選擇正確。比如這個自動車的引進,事實上海軍高層並不在意,據說陸軍對於中國軍隊大規模使用自動車提供後勤補給非常重視,但是陸軍的重視就是購買幾部卡車回來拆解仿造,對於自動車投入後勤運輸的實用計畫,壓根就沒有人提出。

但是在林信義的堅持下,軍令部牽頭開始組建了一支小型車隊,主要為橫須賀基地提供後勤服務,取代了一部分人力和馬車運輸。並且軍令部還在積極的推動軍民兩用計畫,即在未來海軍在陸上的短途運輸應當全部轉為自動車,而為了應對戰爭爆發需要增加運輸力量的應對方案,就是推動民間自動車事業的發展,簡單的說就是海軍要培養一部分司機和自動車的維修人員,當這些海軍士兵退役後,就立刻能夠被自動車運輸業所吸納,即解決了海軍退役士兵的就業,也算是向社會提供了技術工人。

一開始,不少人都覺得這個計畫對於海軍看起來好處不大,反而佔據了不少海軍的資源,因為這等於是拿海軍的資源培養了一批社會需要的技術工人,而不是海軍需要的戰士。但是海軍引入的自動車隊,很快就在橫須賀海軍基地附近帶來了一股新的風潮。

相比起人力和馬車運輸,自動車的快捷是不言而喻的,特別是對水產來說,通過自動車運輸的水產新鮮度和存活率都不是馬車和人力可以比的,而東京灣地區本就是日本最大的漁業捕撈產地,所以橫須賀附近的漁民和餐廳很快就意識到了這種運輸方式的好處,由於海軍運輸車隊提供一些民間服務,特別是願意代民間訂購自動車和提供維修服務,因此民間團體很快就開始從海軍訂購自動車跑起了私人運輸。

海軍的代購自動車業務,其實是存在著偷稅的嫌疑,因為海軍從中國購買的自動車運回國不是商品而是海軍的海外資產,而出售給民間則是海軍多餘的物資,因此這樣一轉手,海軍的後勤部門實際上就等於變成了走私。

不過此前日本也沒有大規模進口自動車的商業項目,因此也不會有人來找海軍的麻煩。但是對於民間運輸人士來說,從海軍訂購自動車等於是配備了全套的售後服務,比直接向洋行訂購汽車要方便多了,從洋行訂購汽車,壞了可得運回國外去維修,小毛病也得運到洋行駐地,所以及其的麻煩。

因此,雖然海軍出售的二手卡車高達3000日元,但在1908年末時訂單也突破了100輛。事實上超過了100輛之後,海軍後勤工廠已經考慮軍令部的建議,建立一個小型的汽車組裝車間,直接從中國和德國進口零件,然後自己組裝生產了。

和陸軍不同的是,林信義重視自動汽車,但不是為了戰爭,而是從社會需求方面來考慮的,陸軍過於重視戰爭的需求,所以對自動汽車的毛病多加挑剔,認為自動汽車想要取代騾馬還不夠成熟,畢竟戰爭爆發的地方可沒有那麼多平坦的地形。

但林信義從社會需要出發,為民間自動汽車運輸業打開了方便之門,看起來海軍一開始是在貼錢給了民間運輸人士,但隨著民間車輛訂購數量的增長,海軍卻發覺自己似乎可以從中獲得利益回饋了,之前補貼給維修技術培訓和司機培訓的錢,現在都從出售自動汽車的業務中慢慢收回了,事實上一些民間人士都開始找門路,試圖自己出錢找海軍教授開車和維修自動車的技術,因為自動車運輸確實能夠讓他們賺到錢。

這樣一來,原本海軍中對軍令部提出的發展自動車運輸事業的質疑聲就消失了,海軍的質疑主要集中在花錢不能提升海軍的戰鬥力上,但如果這項業務能夠自我維持,那麼質疑也就失去了意義。更何況,自動車司機和維修人員的工資已經達到了40-50元每月,這幾乎是公務員的水準,比平常的技術工人高了近一倍,因此軍令部的計畫得到了將要退役的海軍士兵們的熱烈支持。

在日俄戰爭後,海軍還沒有找到下一個敵人之前,海軍內部對於提高戰鬥力的討論漸漸下滑,對如何安排退役後的生活的討論,則逐漸成為了海軍將士最關心的問題,因此在這個問題上和軍令部對抗下去,只會讓這些人被海軍內部邊緣化,所以加強訓練和紀律的將領正逐漸失去海軍基層官兵的支持。

河原就任大臣後,山本一系在海軍中的親信試圖通過整頓軍紀來把握住派系對於海軍基層的控制,東鄉平八郎和伊集院五郎都是重整軍紀的主要支持者,只不過東鄉只是口頭上告誡軍官,伊集院五郎調任艦隊司令官後直接制定了休日返上的訓練計畫,也就是取消了休息日的「月月水火木金金」訓練大綱。

在河原調任海軍大臣,大批艦隊軍官進入軍令部後,軍令部對於這一重整軍紀的訓練綱要也是呈普遍支持的,反對的只有林信義領導的文化課,因為文化課是唯一一個艦隊軍官不佔主流的科室,科室主要骨幹來自於印度歸國人員。

和主張時刻準備戰爭的艦隊軍官升上來的參謀們不同,跟隨林信義的參謀們更主張戰爭的主觀能動性,即需要讓士兵了解為什麼而戰,而這也是文化課的基本工作職能,如果把士兵訓練成麻木不仁的機器,那麼要文化課何用?

只是,光靠口頭上的反對,壓根改變了不了重整軍紀的大勢,畢竟當中層骨幹傾向於這個大勢的時候,河原要一和東鄉正路都很難違背海軍主流的輿論。因此在反對無腦訓練的同時,林信義提出了加強對於官兵的職業教育。

林信義的主張就是,操縱軍艦和操作機器,許多工作都是相通的,海軍不能只考慮如何取得戰鬥上的勝利,也需要考慮長期戰爭下的民間力量的補充,因此海軍士兵和民間的後備力量要保持一種流通性,讓海軍士兵為了生活掌握多項技能,比一味的實施炮擊訓練和抗風浪訓練要更有利於海軍的健康發展。

從自動汽車事業的發展來看,林信義的主張正在改變海軍基層官兵對於訓練的認知,此前在軍中甚囂塵上的軍紀重整討論,正在讓位給海軍將士的職業技能培訓的理論研究,這就是堂本越來越靠攏林信義的根源,他總能以極為巧妙的方式扭轉大勢,最終贏得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