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田塾的正式名稱其實是女子英學塾,從名字可以看得出來,這原本是教育女子英文的私學校,所以學校的規模其實不大,因為有能力學習英文的女子,大多家庭條件不錯,但這種家庭需要英文只有一個原因,為了出國或者和外國人交際,所以求學的女子並不多。
在1900年剛建校時,該校的學生其實總共就10人,校舍其實就津田梅子的家宅,1903年在資助者的支持下於麹町區五番町建立了專門的校舍,才讓津田塾看起來像一個正規的學校而非是補習班,不過學生數量也就數十人而已。
不過津田梅子的教學理念不為官方所喜,所以沒有得到官方的資助,因此來女子英學塾求學的女性大多為欽佩津田梅子的為人而來,上流社會的女性其實大多會選擇華族女校。
以培養賢妻良母為號召的華族女校,此時正是上流社會最為青睞的名門女校,從華族女校畢業的女子,很容易就能成為上流社會挑選的兒媳人選,所以不要說是一般的貴族家庭,就連富豪也熱衷於把自己的女兒送入華族女校,以為聯姻做好準備。
女子英學塾畢業的女學生當前最好的出路,實際上是出國留學,這大約是還有家庭願意把女兒送來這裡求學的主要原因。但是對於那些無力承擔出國留學的家庭而言,女子英學塾畢業之後歸家的女兒幾乎還是被傳統婚姻束縛住了,所以津田梅子試圖用教育讓女性建立起獨立的人格,其實並沒有做到。
當然,在林信義面前,津田梅子並不肯放棄自己一直以來建立起來的人生信仰,雖然林信義是少數支持女性獨立的男性,雖然因為她的家世,她獲得了包括澀澤榮一在內的一批權貴的支持,但這些人並不是支持她的理念,而是出於親情或其他因素對她表現出的一種寬縱。
像林信義這樣在女子獨立人格上表態支持的男性,在日本其實並不多,哪怕是津田梅子的父親也不能完全接受女性獨立的想法。但是林信義提出的,女子必須要在經濟上獨立,然後才有人格上的獨立,並認為女子在政治上應當發出自己的聲音,這些理念卻是讓津田梅子也感到難以認同的激進想法。
在和林信義的第一次會面中,津田梅子並沒有和這位年輕人在女性的社會身份上達成一致,津田梅子最終給對方出了一個她自己認為不能辦到的難題,就是要求林信義扭轉日本社會輿論對於女子從政的批判觀念。
在津田梅子看來,如下田歌子這樣有能力的女性依然沒法擋住社會輿論的詆毀,最終變成了宮中妖婦的形象,她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學生最終變成社會輿論中的高級藝妓形象,這將會是對女子英學塾名譽上的極大敗壞。
事實上女子英學塾之所以能夠生存下來,就是因為她們不牽涉到政治,所以才不會被社會輿論所矚目,在這個女性除了當賢妻良母之外別無是處的社會中,追求女性獨立實質上就已經被社會主流看做是一種不正經的想法了。
在一個男性掌握一切權力的社會,獨立的女性意味著在各種男性之間周旋,這樣的女子自然就是下田歌子的宮中妖婦形象,所以哪怕下田歌子迎合了社會主流的觀點,表示女性的天職是當好賢妻良母,但她本人也還是被社會輿論毫不留情的給批判了。
下田歌子的下場,自然引起了津田梅子的恐懼,所以她才會給林信義提出了一個她認為做不到的事情。但是當林信義坐在她面前告訴她,政府將會招募一批女性作為事務員時,她終於被震驚到了。
因此津田梅子不得不反覆向林信義求證,這一消息的確實性。而林信義也非常有耐心的向她解釋了緣由,並特別提醒道:「當然,一開始並不是完全針對女子英學塾的招募計畫,不過我希望女子英學塾能夠對特定的招募女性進行一定的培訓,使她們能夠更好的熟悉政府辦公事務的流程,我相信這點對於您來說應該是問題不大的。
而今後,女子英學塾的教育方針應當有所調整,不應當以出國留學作為主要目的,而是真正的培養一批有學識和社會交際能力的年輕女性,為女子就業打好基礎…」
津田梅子並非空有理想的女子,否則她也不能讓女子英學塾生存下來,她聽明白了林信義提出的特定招募對象的女性是什麼意思,烈屬和軍屬擔任退伍軍人的安置事務辦事員,從某個角度上來說就是軍部需要維護的自己人,所以林信義提出的建議能夠通過,確實是可信的,畢竟其他人沒有動力來推動這件事而已。
只是以林信義的能力和強悍的人際關係,為什麼要推動女性獨立事業這件事,在動機上實在是讓津田梅子看不透。雖然林信義對於自己的妻子的尊重是難得的,但是她不認為林信義僅僅是為了對妻子的尊重,就會花這麼大的力氣去推動這件事,畢竟這可是和主流觀點相左的政治主張,林信義冒的風險其實是相當大的,這並不合理。
津田梅子思考再三後,終於還是直截了當的向林信義詢問道:「林君能夠如此堅定的支持女性的獨立事業,我作為一名女性也深懷感激之情。但我心中始終有一個疑問,不得不一吐為快,不知林君能否為我解惑?」
坐在一旁的林木子有些擔憂的看向了身邊的丈夫,她覺得津田先生的疑心未免重了些,畢竟自己的丈夫這麼盡心儘力的做這件事,怎麼看都不會為自己帶來什麼好處,只是為了一份崇高的理想罷了。就這一點來說,她其實更喜歡和下田夫人交往,畢竟下田夫人可不會這麼高高居上的審視別人。
津田梅子和下田歌子,這兩位女性林木子都接觸過,對於當前的日本而言,這兩位女性雖然不是眾人眼中最高貴的女子,但卻成為了日本女性中兩面女性獨立的旗幟,雖然她們提出的主張不同,但無疑在女性中都有著不小的影響力,畢竟兩人都在為女性指出了一條未來之路。
如果是從前的木子,那麼她應該是接觸不到這樣層級的女性的,畢竟就算她在娛樂界再紅,終究還是以取悅男性而存在的,壓根不能進入上流社會的交際圈子。但是作為林信義的妻子,隨著林信義在海軍和政界的地位不斷提升,她也就自然而然的被這個圈子接納了,於是津田梅子和下田歌子也就成為了圈子內的交際對象,而不再是過去遙不可及的目標。
相比起門第高貴的津田梅子,下田歌子實際上是鄉下破落士族家庭出身,因此後者在交際中更容易相處,也更讓林木子感到認可和重視。相比之下,在津田梅子面前她總覺得自己似乎還是那個當紅的歌舞伎預備,而不是林夫人,這令她不免有些縛手縛腳。
不過林信義顯然沒有自己妻子那麼感受到津田梅子自動散發出來的氣勢,他不慌不忙的向著對方反問道:「不知道津田先生對於當前的日本是怎麼看的?您認為現在的日本是否已經是完美無瑕,不需要任何改變了?」
雖然不知林信義為何會這麼反問自己,但對於已經展現了自己能力的林信義,津田梅子還是認真的回道:「現在的日本當然是不完美的,如果是完美的話,就不會有那麼多社會問題了,民眾的不滿在報紙上都隨處可見,誰會覺得現在的日本是完美的呢?我想,哪怕是元老們也不敢這麼說吧。只是,這和我們討論的問題有關係嗎?」
林信義當即回道:「有,當然有關係。我認為當前日本的不完美,就在於這是一個少數人統治多數人的體制,作為這個國家大多數存在的農民辛辛苦苦幹了一年,最終不僅連溫飽問題都解決不了,反而欠下了國家的稅金,最終不得不出賣自己的女兒來填補虧空。
而上流社會幾乎什麼都不做,但是他們一年的收入卻能夠抵得上上萬農民一年的辛苦所得。很顯然,上流社會通過當前的國家體制佔據了農民大部分的勞動所得,而農民卻沒法反對這一點,甚至於他們連發聲的渠道都沒有。
長此以往的下去,最終日本就會和我們的鄰國一樣爆發一場波及社會各階層的革命,通過革命的暴力手段來重新分配勞動所得。所以,想要消除革命的風險,首先就要改變少數人統治多數人的體制,必須要讓日本人知道,日本是日本人的日本,不是財閥、藩閥和上流社會的日本,大家都有權利保障自己過上有尊嚴的,自食其力的生活。
女性作為日本人的一分子,自然是有權利發出自己的聲音,維護自己的利益的。在我看來,改變女性在社會中作為男性附庸的處境,本質上就是改造當前少數人統治多數人的日本體制的一部分,而且是重要的一部分。
因為女性佔了國民的一半數量,假如一半的日本國民沒法發出自己的聲音,沒法維護自己的利益,那麼所謂改造日本的現狀,不就成了一句空話嗎?」
津田梅子沉默了片刻,才略略拖長了聲音道:「原來林君是一位社會主義者?」
林信義微笑的回道:「那麼您對於社會主義是怎麼看的?」
津田梅子再次沉默了許久,方才緩緩說道:「我還是第一次聽到站在女性立場上說話的社會主義者,之前我一直都認為社會主義者都是一群對政治改革有著過激立場的人士。如果是您這樣的社會變革主張,那麼我覺得並不算是過激立場。」
津田梅子之所以把社會主義視為過激主義,和幸德秋水等人把下田歌子當成天皇體制的突破口是分不開的,雖然津田梅子不認同下田歌子在女性社會身份上的立場,但也依然覺得幸德秋水等人對於下田歌子的攻擊未免過分了。
在日本,人的名譽是和其社會地位密不可分的,哪怕是黑田清隆這樣的明治元老,因為殺妻帶來的名譽損害,也使得黑田的社會地位大大的下降了。而這個社會對於男子還是比較寬容的,若是換成了女性,那麼簡直就是在社會上宣判了死亡。
而下田歌子在名譽上受到了中傷之後,其作為華族女校校監的身份也立刻遭到了質疑,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下田歌子卸任校監一職已經是註定的結果。
津田梅子很難接受作為社會主義者的幸德秋水等人對女性採取的這種捕風捉影的攻擊方式,並不是說下田歌子沒有風流韻事,但幸德秋水等人壓根就不是拿著證據,而是通過編小故事抹黑了下田夫人,這種攻擊方式對於任何女性來說都是不安全的,自然也就激怒了所有上流社會的女性。
而實際上上流社會的女性對於社會主義並無明確的觀感,比如幸德秋水的做法讓津田梅子認同了官方對社會主義下的定義-過激主義。但是林信義的坦白,又讓她覺得社會主義其實也不是那麼的過激,如果只是為了追求社會公義,那麼她也是能夠接受這樣的社會主義的。
在明了了林信義的動機之後,津田梅子釋去了心中的疑慮,轉而認真的思考起了林信義的提議。老實說,為女子英學塾的畢業生尋找出路,本就是她這個校長一直在考慮的事情,而且是非常重要的問題。從1900年建校,到1908年,她教育出的學生也有好幾批了,她很清楚那些畢業生在家中逼迫下嫁人後,實際上就等於是放棄了在學校中學習到的知識,而走向了賢妻良母的責任。
這種情況讓津田梅子都有所懷疑,究竟是否下田歌子的主張才是正確的,女性只有通過賢妻良母這個社會身份,才能充分的展現自己的價值,才能從男性手中奪取一些女性的權利。畢竟,不管她如何在學校里教育學生自尊自愛,要有獨立的人格,但離開學校之後的日本女性幾乎沒什麼選擇餘地。
就女性的出路而言,日本女性要比西方女性更為狹窄,畢竟現在西方女性至少還能尋求一份家庭教師的工作養活自己,而日本女性除了妓院和服務行業外,壓根就沒有未婚女性求職的正經地方。所以津田梅子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費盡心力塑造出的作品,最終在社會的現實下被粉碎,最終變成了老樣子。
思考了不用許久,津田梅子還是向林信義妥協了,因為這就是女性最好的出路,在政府部門中獲得任職的資格,從而不斷提高女性的地位。她只是向林信義詢問之後的計畫是什麼,以此明晰林信義是否真的把推動女性獨立事業作為自己的全盤計畫的一部分。
而林信義的回答,讓津田梅子也頗感滿意,他這樣說道:「對於日本女性的未來而言,女子英學塾的規模還是太小了些,層次也太高了些,日本女性的教育應當更加的系統化,從而能夠培養出一個源源不斷的提供新血液的體制,這樣才能確保女性在就業市場能夠佔據一定規模。
在我看來,女性在體力上雖然和男性不能對抗,但是在思維能力上並非不如男子,居里夫人能夠得到諾貝爾物理學獎,就證明了這一點。所以,我們需要對女性教育加以系統化,好讓她們承擔起適合女性的社會分工,從而讓社會意識到,女性和男性都是社會所需要的人才,這樣女性在政治上就擁有了自己的話語權…」
居里夫人於1903年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這也是津田梅子用以激勵過學生的事迹,這件事同樣震動了西方社會,因為這是第一次有女性在科學研究上表現了不弱於男性的能力,這幾乎是對西方的人種學說的重大顛覆。西方的人種學說不但強調白人智商高於有色人種,也主張男子的智商高於女子。
津田梅子注意到林信義在提及居里夫人時完全是尊敬的口氣,顯然這是發自內心的看法,而不是為了說服自己才隨口舉出的例子,因此她最終還是相信了林信義的誠意,決定協助對方完成對於特定招募女性的培訓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