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九章

第八卷

當田村和河原兩位大臣以軍部的名義請求內閣設立退伍軍人事務局以安排裁軍及退伍官兵的安置工作時,山本權兵衛及其親信都放下了心來,因為這其實已經標誌著軍縮案最終以內閣的方案作為定案了,陸軍選擇了妥協。

這大約是西南戰爭之後軍部做出的第二次重大妥協,第一次是陸海軍的分離,嚴格來說陸海軍分離並不能算是軍部對政府的妥協,而是長州派對薩摩派的妥協。事實上在西南戰爭之後,軍部雖然放棄了干涉政治的權力,但實際上也截斷了政府干涉軍隊事務的渠道,嚴格來說軍隊並不能算是吃虧。

但是這一次的妥協,確實是軍部的單方面讓步,政府方面不僅開了裁剪軍費的先例,還掌握了對於退伍軍人管理的一部分權力,在這之前軍隊是拒絕政府管理任何軍人事務的,雖然軍隊對於退伍軍人的安置工作也無能為力,但也絕不贊成政府插手此事。

說起來也挺有趣,當山本權兵衛在海軍大臣的位置上時,他也是反對政府干涉軍隊事務的支持者,但是在他當上了首相之後,反而對於無法插手軍隊事務表示了不滿,他認為政府負責軍隊的開支卻不能對軍費的使用加以監管,這豈不是讓軍隊成為了國中之國,那麼他這個首相等於是被軍隊牽著鼻子走了。

山本權兵衛有這樣的憤慨也是理所當然,政府開支近三分之一的支出流入了一個名為軍部的黑洞,政府必須按時的把錢撥過去,卻沒法了解這筆錢該怎麼用,而且一旦戰爭爆發還得另外撥出臨時開支,可以說政府的財政支出計畫完全是在圍繞軍隊在運轉,假如不能對軍隊的支出加以約束,那麼政府的財政計畫就是不確定的。

作為首相的山本權兵衛雖然保留著海軍大將的軍職,但是他可不是一個願意被人牽著鼻子走的傀儡,山本權兵衛覺得自己作為海軍大將履行首相職務,因此自然是有權力了解軍隊事務及軍隊經費的去向的,否則他還怎麼領導政府?

於是當上了首相的山本權兵衛,幾乎第一時間就感受到了不受控制的軍部對於政府工作帶來的重大隱患,也讓他從海軍大臣的立場迅速轉換到了內閣首相的立場。

山本權兵衛對於軍部不受政府約束的質疑,實際上並不是他一個人的感覺,這是明治十年體制建立以來,政府官員普遍感受到的一個現實問題。只不過日清戰爭之前,國內社會矛盾的激烈需要軍隊去鎮壓,國外又需要一場戰爭來開拓日本的生存空間,所以政府上下認為優先軍隊是國家生存下去的第一要務,這才忍受住了軍部的獨立地位。

但是在日清戰爭之後,馬關條約獲得的大量賠款,使得日本獲得了充足的資本以發展工業,從而減輕了對於民眾的掠奪程度,國內的社會矛盾開始有所緩和,國內經濟建設開始和軍隊建設居於同等重要的位置,這個時候政府官員就認為,軍隊應當稍作忍耐,先讓國內民眾緩一口氣,過兩天正常日子。

這些認為軍隊應當稍加忍耐的政府官員,實質上就是以伊藤為首的工業發展派,他們認為戰爭的目的是為了讓日本走向西方國家的發展道路,而不是為了戰爭而戰爭,既然日清戰爭已經掃除了日本發展資本主義的道路,那麼當然就應該把重心放在發展而不是國防上。

不過軍隊在日清戰爭之後聲望大漲,加上要求先保護農業的政治勢力也不在少數,因此最終日本還是走向了下一場戰爭,也就是這一次的對俄作戰。雖說日俄戰爭的大部分起因在於俄國在遠東的擴張無節制,從而引發了日本人的恐懼,但日本國內堅持把戰爭作為解決國內矛盾的軍人和政客,同樣推動了這場戰爭的不可避免。

和日清戰爭之前日本上下一心的局面不同,對俄戰爭其實是在開戰之後,國內才達成了統一的意識,在戰爭爆發之前,擔憂失敗而反對戰爭的聲音並不在少數,這也是戰前東京房地產價格遭到戰爭謠言暴跌的原因,一些日本有產者壓根不想和看起來強大無比的俄國人開戰。

隨著俄國人拒絕承認戰敗,不肯給一分錢的賠款,原本就對戰爭有所不滿的政府官員,這下終於半公開的表明了自己反對國防優先的立場,山本權兵衛內閣能夠和軍部展開對抗,得到了這些反對國防優先的官員的支持,也是一大原因。

而軍隊真的做出了讓步的決定,對於山本內閣來說也是一種意外之喜,畢竟在軍部沒有接受軍縮方案之前,大家對於軍部是否會採取妥協姿態,還真沒有什麼把握,畢竟軍部通過兩場對外戰爭的勝利,在國民心目中的聲望正是居高不下的時候,雖然對俄作戰並沒有達成戰前的賠償設想,但國民的憤怒針對的是鼓吹戰爭的軍隊高官和政府官員,對於付出了巨大犧牲的軍人,並沒有太多的憤怒。

所以,軍縮方案看起來是軍隊需要為戰爭沒有取得預料中的戰爭賠償而做出的退讓,但實際上卻是把戰前誇下海口的軍官和政治家的責任加諸在了沒有犯錯的軍人身上。即便是那些反對軍部勢力的官員,對於軍隊是否願意承受這種委屈,也是不敢打什麼包票的。

新上任的陸軍大臣田村居然能負起責任,接受了政府提出的軍縮方案,只是在退役官兵的安置上提出了些許要求,對於主張限制軍備的政府官員來說,確實是一個欣喜若狂的大勝利。只要開了這個先例,那麼今後政府要求軍隊忍耐的時候就有先例可循了,這就意味著政府對於軍隊事務的干涉,終於被開啟了一個小小的縫隙。

山本權兵衛當然能夠感受到政府這邊的興奮,不過他也很清楚,這件事還沒有真正的落到實處,只要陸軍還沒有開始裁軍複員,那麼就不能說軍縮方案已經得到了軍部的認可,那麼就意味著還有變數。

然而環顧身邊,山本才發覺能夠和他商議這件事的,其實只有林信義,其他人壓根摸不準陸軍的脈搏,這一次軍縮案能夠逼迫陸軍低頭,這個大勢也是林信義營造出來的,其他人都只是在局中而已。

於是他不得不把林信義叫到了首相官邸內,就退伍軍人事務局的成立一事,向其問策。林信義倒確實是早有準備,當山本權兵衛向他詢問這件事時,他便直接提議道:「退伍軍人事務局看起來不過是一個安置退伍軍人的新政府部門,但我們又不能簡單的以政府部門去看待它。

為什麼這麼說,因為軍隊和社會其實是有著不同的運行規則的,在軍中和在社會上,所面對的規則是不同的。所以從民轉為軍,從軍人變回農民,不亞於一次投胎做人,一切社會關係都要歸零,然後重新開始。

由百姓變為軍人,因為此前沒有收到過軍紀的約束,所以這種轉變是把個體的百姓轉為集體的一分子,雖然對於新兵來說有些難以忍受,但不至於造成群體性的事件。但是把軍人變為百姓,就是讓集體的一分子重新變為個體化,這種時候要是處理不好,很容易就會引發軍人群體的共同反感,從而形成群體對抗事件。

對於國民來說,軍人是保家衛國的存在,這在兩次對外戰爭中已經給國民灌輸了這種牢固的觀念。所以一旦軍人和退伍軍人事務局發生衝突,國民天然會傾向于軍人而非政府。畢竟對於國民來說,當前的政府是強勢的,自然也是遭人痛恨的,衛國犧牲的軍人和強勢的政府發生衝突,他們自然是要聲援軍人的。

所以,我們必須要在國民的心目中弱化退伍軍人事務局的形象,使國民覺得退伍軍人事務局不是一個政府部門,而是一個為退伍軍人服務的機構。這樣一來,退伍軍人要是對安置的條件有所不滿,和退伍軍人事務局發生衝突,國民也就未必會一邊倒的支持軍人,而是會為弱勢的一方公道的說上幾句。

陸軍現在對軍縮案沒有什麼意見,不代表當退伍軍人對安置條件感到不滿的時候不會站出來力挺退伍軍人,那麼這種衝突下,得到了國民支持的軍人,自然就佔據了對於政府的輿論優勢。所以,對於組建退伍軍人事務局,內閣應當謹慎的加以考慮。」

山本權兵衛不得不承認,林信義在這種細節問題上確實謹慎的不像個年輕人,但這樣正好說明了他們在海軍內部的鬥爭中為何連翻盤的機會都沒有,因為對方把所有可能的漏洞都計算過了。比如他身邊的人只看到了陸軍的屈服,對於退伍軍人事務管理局的成立則屬意交給軍部來管理,和林信義的分析一比較,就知道這些人純粹是在給自己挖坑了。

很明顯的一點,如果把退伍軍人事務管理局交給軍部來管理,那麼一旦出現退伍軍人對安置條件不滿,軍部肯定會把鍋甩給政府,而不是自己承擔,畢竟軍部只是派人管理,給出安置崗位的是政府,而想要讓退伍軍人完全滿意政府的安置條件,這顯然是不大現實的,畢竟每個人的慾望都是不同的。

山本權兵衛沉吟了許久後對著林信義問道:「那麼我們該怎麼做,才會讓國民覺得退伍軍人事務管理局是一個弱勢的服務機構,而不是政府的衙門呢?」

林信義看著山本首相誠懇的進言道:「招募女性擔任管理局的事務員,由她們來對接退伍軍人的安置工作。在我國,女性的地位遠不如男性,不僅在政治上沒有權利,就算是在家庭生活中也是為男子所支配,所以不會有國民以為,一名女性|事務員和退伍軍人爭論,是因為其強勢而造成的。」

山本權兵衛為林信義的大膽感到了震驚,維新以來,實際上女性的社會地位還不及江戶時代,畢竟江戶時代因為幕府為將軍挑選美人,還會形成整個家族因為養了一個被將軍喜歡的女兒而飛黃騰達的事迹,因此江戶時代的女性有著較為獨立的地位。

但是到了維新時代,女性已經失去了獨立門戶的權利,哪怕按照財產繼承原則,最終讓一名女子成為了戶主,但是這位女子也不能以戶主的名義在政治事務上發言。在一些鄉村,地主的戶主其實是自動承擔了村長的責任,作為日本社會的基層管理單位,村長有權向官府上書,也有權就議員選舉投票時左右本村的投票結果。

不過維新政府很快就取消了女性戶主的權利,從而使得女性完全的成為了男性的附屬品。比如鄉村家庭出賣女兒以填補地稅的不足,這已經成為了一種合法的人口買賣。而根據日本的戶籍法,女性不能成為戶主,也就意味著女性只能在男性戶主的家庭內生活,無法獨立。

這就是為什麼,柳原白蓮和北小路子爵離婚後並不能左右自己的婚姻,在其兄長的支配下,差點就被賣給了九州煤炭大王,因為離婚之後的白蓮只能回到柳原家,而不能獨立門戶。根據日本的法律,其兄長是有權決定妹妹的婚事的,因為這就是戶主的權力。

事實上要不是有林信義強勢阻止,柳原家直接派人把柳原白蓮綁回家,然後強行完婚是很正常的事情,這樣的事情在日本幾乎每天都在發生,政府壓根就不會管。女子是財產而非具有獨立人格的人,是這個時代東西方的公認原則。

在這樣的社會氣氛下,林信義提出讓女性擔任政府事務員,這實在是一種大膽至極的主張。山本權兵衛下意識的就想要否定,但是在最後一刻他還是按耐住了自己的情緒,因為他想起,林信義似乎從來沒有感情用事過,他提出的每一個建議都代表著精密的計算,反對的聲音最終都會變成對事件的推動力。

因此出於一種謹慎心理,山本不免先向林信義質疑道:「我們先不提退伍軍人和女性辦事員衝突,國民會傾向於同情女性辦事員這件事。你難道不考慮一下,政府任用一批女性辦事員要承受多大的壓力嗎?這件事情會讓政府承受輿論的猛烈批判的。」

林信義的表現卻正如山本權兵衛所猜測的,他胸有成竹的解釋道:「輿論的批判之聲對於任用女性辦事員來說,也是一種助力。因為我建議,這批女性辦事員應當首先任命犧牲的軍人家屬和軍人家庭出身的女性,為了捍衛死去戰友的家庭能夠有一份體面的收入,軍部難道不應當和政府站在一起反對那些道德衛道士的批評嗎?

如果軍部和政府站在一起反對那些輿論,那麼軍部還有什麼臉面去攻擊退伍軍人事務局的工作?為了政治上的正確性,一些小的問題,軍部也會主動的去壓制那些退伍軍人的不滿,以確保他們不會變成左右搖擺的牆頭草。」

山本權兵衛思考了半天,終於想明白了林信義提出招募女性辦事員這件事上給軍部和社會上的守舊勢力挖了多少坑,可以說政府在這一件事上完全可以拉一派打一派,壓根不會把火燒到自己身上來,這可比把退伍軍人事務管理局交給軍部管理,更能讓政府佔據主動權。

山本權兵衛結束了和林信義的談話,雖然他沒有給出什麼結論,但他已經暗示自己會考慮林信義的建議,而林信義也順勢拿到了組建退伍軍人事務管理局的建議權。

和山本首相談話之後不久,林信義就陪同妻子木子去拜訪了津田塾的校長津田梅子。事實上這不是林信義第一次和津田梅子會面,之前津田梅子因為他讓妻子轉交的捐款而特意上門感謝過,而上一次兩人會面時,他曾經建議過津田塾在教育方針上有所調整,要更加的適合於女性的生存需要,而不是僅僅為了提升文化素養。

津田梅子和下田歌子在女性教育上秉持不同的方向,前者希望培養獨立的女性,而後者則希望培養合格的賢妻良母。但是作為士族家庭出身的津田梅子,她對於獨立女性的看法和林信義有所不同,林信義認為獨立女性首先要在經濟上獨立,然後才能形成獨立的人格。

而津田梅子則認為女性獨立人格來自於知識的積累和文化的修養,而不是考慮什麼經濟獨立。當然,這和津田梅子家境優渥不需要考慮日常生活的環境是分不開的,因此津田塾教育出來的女性,除了當文學青年外,幾乎沒啥出路,這就意味著窮人是沒法上津田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