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佐藤鐵太郎在反對日本本位主義問題上保持了三參謀一致,但實際上他內心是不願意承認這一立場的,只是三參謀一致是三參謀力壓其他人成為革新派核心的關鍵,有馬、山路、山屋等人雖然在功績和資歷上比三參謀要強,但是他們沒法在理論上和三參謀交鋒。
所以在談論具體的事務時,革新團體還能較為民主,但一旦涉及到理論和計畫,三參謀只要達成一致,其他人就不得不退後了,比如這一次山屋試圖和林信義就日本本位主義問題進行辯論,但很快就被林信義打壓了下去,雖然私下裡支持山屋的革新團體成員並不少。
林信義能夠這麼輕易的把山屋這位對俄戰爭中的功臣和前輩壓制住,正是憑藉了三參謀一致的優勢。但佐藤鐵太郎其實更清楚,三參謀一致的模式下其實最有利的還是自己。
因為秋山是日本海軍對外的門面,作為馬漢的弟子,歐美列強認為只有秋山才配和他們討論海軍理論,其他日本人都不夠這個資格,哪怕佐藤是英國留學的,也一樣得不到英國人的尊重。林信義雖然不出名,但海軍中高層實際上都認可了他必然是海軍未來的支柱,因為林信義幾乎把海軍的權力格局給打破重建了一遍,這是西鄉從道之外其他人都沒法做到的事。
和這兩人相比,佐藤鐵太郎雖然在艦隊中有一些支持者,但實際上並沒有達到左右海軍上層想法的地位。但是憑藉著三參謀一致的原則,至少佐藤鐵太郎現在可以把自己的一些想法通過革新團體變成海軍革新的一些措施了。
所以三參謀一致雖然加強了林信義在革新團體內的核心地位,但卻是真正提高了佐藤鐵太郎對革新團體的決策權力。因此,佐藤鐵太郎雖然不覺得反對日本本位主義是正確的,但卻不得不支持林信義的表態,以表示三參謀在思想上的一致性。
而真正的計較起來,其實三參謀真的出現交鋒的話,佐藤鐵太郎也知道自己必然是少數派,因為秋山真之不是無腦推崇林信義這個出色後輩,而是兩人在思想上和政治上都相當的合拍。秋山真之嚴格來說,並不像一名日本軍人,因為他缺乏對於戰爭的那種熱衷,他對於戰爭始終保持著一種研究而不是戰士的心態,這在其他人看來就有些軟弱了。
佐藤鐵太郎和秋山接觸久了,就感受到了秋山對於美國人的學術研究的那種氛圍的羨慕,即在美國的學術研究上沒有什麼忌諱的東西,雖然美國是一個對種族隔離有著法律規定的政治正確的社會,但是在學術研究上幾乎不會有人拿這種政治正確來反對有色人種的學術研究,美國的上流社會實際上要比美國的法律看起來更為的開放和明智。
但是在日本,看起來民間的氛圍要比美國自由的多,可是日本的社會規則卻是從上到下的一致性,也就是說,日本的上流社會在政治正確的問題上和平民沒什麼區別,他們看不出有一點自己的思想,完全的把自己隱藏在了正確的面具之後。
所以,作為在美國被歧視的黃種人,秋山可以被馬漢接納為弟子,並向美國人發表自己的看法。但是作為日本人的秋山在日本海軍中,卻不得不考慮政治上的因素,而隱藏起了自己反對戰爭的想法。
是的,秋山真之和其他日本軍人之間最大的區別就在於,秋山認為戰爭是保衛國家的手段,不應當隨意的挑起戰爭,這實際上也是馬漢海權論的思想體現。馬漢發表海權論,不是為了向大英帝國的皇家艦隊發起挑戰,而是試圖通過對海上權利的爭奪,迫使皇家艦隊失去其統治海洋的地位,威廉二世打造了公海艦隊,之後卻不肯拿公海艦隊去和皇家艦隊拚命,其實已經說明了這一點。
而對於其他日本軍人而言,戰爭是強大日本的唯一途徑,因此軍人的任務就是發動戰爭並取得勝利。所以秋山的思想其實並不受海軍軍官們的歡迎,不過他溫和的性格倒是贏得基層官兵的擁護,相比起其他嚴厲的海軍軍官,秋山對待軍艦上的士兵和士官簡直可以說是一位紳士。
林信義對待戰爭的思想和秋山真之類似,他也反對隨意挑起戰爭,試圖用戰爭來作為解決國際衝突的唯一手段,但林信義和秋山不同的一點是,林信義並不忌諱用戰爭來達成政治上的目的。簡單來說,林信義是比秋山更為激進一些的翻版。
秋山對於和自己意見相左的人一般不會爭論,但是林信義卻是極力捍衛自己主張的人物。所以三位參謀之間,林信義和秋山真之的關係其實更為親密,佐藤鐵太郎也是清楚這一點的,雙方要是發生爭執,他必然是以一對二,這是他所不願意麵對的結果。
當然,在三人單獨相處的時候,佐藤鐵太郎還是能夠和林信義談一些真實想法的,比如對這一次的反對日本本位主義,他就老實不客氣的在獨處時質問過對方。
林信義對此的回答倒也頗為有趣,他對佐藤這樣反問道:「不知佐藤前輩可知道,為什麼春秋有五霸,而戰國卻變成了七雄嗎?」
佐藤鐵太郎士族出身,小時候開蒙的就是漢學,他當然不陌生中國的古代歷史,但他依然很好奇的對林信義問道:「中國的古代歷史和我們現在的問題有什麼關聯嗎?」
林信義則回道:「中國人說: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歐洲人也說: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其實東西方的哲人說的都是一個意思,就是歷史的本質是政治,雖然歷史的記錄多有不同,但是政治的原則是不會有大的改變的。
之所以春秋只有五霸,而戰國卻分出了七雄,因為春秋時天下秩序尚在,周天子雖然失去了權威,可天下依然認為天子是周王室,其他諸侯只是諸侯而已。到了戰國時,各國都不再承認周天子,而自認本國的國君為天子,所以戰國時期的戰爭才會以滅國為目的。
在我看來,今天的世界就是春秋時代,英國人的權威雖然開始衰落,但是世界秩序還在,各國依然相信大英帝國是世界的主宰,任何挑戰這一秩序的諸侯,都會被群起而攻之。所以大家應當謀求的是現行秩國際秩序下的地區霸主位置,而不是試圖直接推翻大英帝國的天子之位。
放棄日本本位主義,本質上就是尊重各國的領土法理和自我管理權利,從而使各國和日本聯手重建地區新秩序,這一新秩序並不是為了擴張日本的領土,而是為了取代歐洲殖民者所建立的損害亞洲各民族利益的壞秩序,迫使大英帝國修正對於亞洲的外交方針。
所以,抱著日本本位主義去建立亞洲聯盟,實質上就是日本對大英帝國在亞洲統治權力的直接挑戰,這種挑戰必然是要失敗的。我的看法就是如此…」
林信義的解釋雖然簡單,但是卻相當的具有說服力,佐藤鐵太郎也清楚,日本本位主義者最大的一個弱點就是日本的國力配不上他們的野心,不管這些日本本位主義者如何暢想征服大陸、征服南洋、征服亞洲,都逃不過一個現實的問題,日本沒有實力支撐他們的野心。
如果說日清戰爭刺|激了日本軍人的野心,那麼日俄戰爭則打破了不少日本軍人的幻想,那種認為只要打敗敵人就能獲得補償的想法是不現實的,事實上你的敵人寧可和你繼續打下去也不願意賠償才是正常國家的做法,滿清確實是大國之中的奇葩。
這也是林信義批評日本本位主義的時候,能夠在革新團體內獲得不少支持的原因,因為這些人顯然是清醒的,他們同樣意識到了以日本的國力是沒法支撐起日本本位的亞洲聯盟的,那麼想要建立起亞洲聯盟,就只能按照林信義說的,放棄日本本位而代之以亞洲主義。
那麼日本為什麼不能放棄亞洲聯盟的設想,因為這是日本唯一可以不依賴陸軍大陸政策而達成領導亞洲的路線,只要站在海軍的立場,那麼選擇亞洲聯盟就是必然,否則就不得不變成大陸政策的支持者,因為陸軍的大陸政策顯然要比海軍的南進政策容易實現的多,畢竟大陸政策面對的對手是弱小的中國,而南進政策則讓日本面對了歐洲列強。
所以,主張日本本位主義的,不管他表面上如何證明自己更熱愛海軍,但是他們最終的選擇都不得不傾向於陸軍的大陸政策,因為壯大日本的唯一方式就是吞併弱小,這個弱小當然是指亞洲近鄰,而不是歐洲的列強。
林信義敢於在此時挑明了這一點,也是充分意識到了這一點,這也是有馬和山路等人不得不支持林信義的原因,他們的政治敏感性可比山屋及下面的軍官強多了,知道這實際上就是在大陸政策和南進政策上選邊,所以他們沒法去反對林信義。
林信義在品川的宿舍,現在幾乎成為了革新團體核心的俱樂部,幾乎每天都有人來此聚會。秋山真之更是幾乎每天必到,因為和林信義在一起交談能夠讓他放鬆下來,這可比研究宗教經典強多了。
秋山真之在日俄戰爭中表現出了極高的參謀能力,海上作戰計畫幾乎都出自他一人之手,面對各種錯綜複雜的情況時所體現出來的統合的才能,令其他人都欽佩不已。但是秋山本質上依然是個文學青年,他對於戰爭的殘酷和軍中嚴格的等級關係其實是難以接受的。
事實上如果讓他自己選擇,他更願意一直待在學校里研究戰史,所以在經歷了這樣一場殘酷的海上大戰後,秋山對於戰爭實際上已經完全失去了興趣,一度生起過退役的念頭,只不過海軍高層不同意讓這位天才參謀跑去當和尚而已。
而林信義對於戰爭的看法,才讓秋山覺得海軍中至少不都是一群戰爭狂熱分子,林信義把戰爭視為政治的最終手段,因此戰爭必須要從屬於政治,這實際上是符合了秋山在美國學習到的軍事思想的。所以林信義認為應當對軍部進行改造,使真正的愛國人士而不是讓醉心功名的個人利益者掌握軍部,才能獲得秋山的認同。
和林信義進行對海軍及國家改造上的思想交流時,秋山覺得這要比研讀宗教經典更能讓他安心,因為宗教經典不能改變環境,只是讓自己忘卻了現實,從而尋找心靈上的一時安寧,但是和林信義一起做的這些事,卻能真正看到環境的改變,從而讓自己的心靈逐漸放鬆下來,這當然就讓他忘卻了宗教。
從某個角度來看,林信義成為了秋山真之在精神上的信仰,秋山認為林信義可以改變這個讓他感覺到充滿了矛盾的世界,這是秋山認為自己做不到的事。也正因為如此,秋山真之倒是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海軍革新的事務上,從而遠離了宗教信仰,這也算是他人生之路上的一個小小拐點。
不過秋山真之還是對於林信義的激進變革想法有所擔心,在兩人單獨午餐的時候,秋山也忍不住向林信義詢問道:「反對日本本位主義,我覺得是正確的,但是這種主張真的能夠得到其他人的認同嗎?海軍內部已經是質疑一片了,海軍以外恐怕更難認同這樣的想法了,畢竟日本不為日本的利益考慮,反而為亞洲的利益考慮,這似乎有些說不過去啊。」
面對秋山真之的焦慮,林信義依然表現的很是鎮靜,他思考了片刻就回道:「是的,今天的日本人是很難理解這一點的,因為他們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天皇本位和日本本位,壓根就沒有為自己和其他人的利益考慮過。
如果我們要使日本人放棄日本本位主義,那麼就得先讓日本人了解自己的利益和他人的利益是什麼。所以,歸根結底,這是一個教育問題,而不是政策問題。我提出反對日本本位主義,不是試圖說服日本人,而是為革新日本人的教育制度建立一個引子。
如果我們不能培養一批具有亞洲意識的日本人和其他民族的知識分子出來,那麼亞洲聯盟終究還是一句空話。日本人有日本本位主義,中國人和朝鮮人難道會沒有本國至上的想法嗎?所以,人人都把本國至上放在第一位,那麼亞洲和平及聯合就是一場幻夢而已。
只有亞洲人才能建立亞洲聯盟,靠日本人、朝鮮人、中國人去建立亞洲聯盟是行不通的。正確的來說,亞洲利益必須要高於國家利益,亞洲聯盟才能真正建立起亞洲內部的和平,從而成為世界和平有力的支點。沒有亞洲意識作為基礎的亞洲聯盟,不過是一團散沙罷了。」
秋山真之有些不解的問道:「你說要革新教育問題,反對日本本位主義,這該怎麼革新日本的教育?」
林信義看著他說道:「你忘記了嗎?我們之前已經請求河原大臣以海軍的名義在千葉建立一所新的大學,為千葉重工業中心及海軍培養必要的人才。
而千葉縣作為土地改革的試點,我打算藉助這個機會對千葉縣的中小學教育也展開一定的變革,以教育民眾土地改革必要性為理由,擴大中小學教育中對封建思想的批判內容,從而把千葉縣變成海軍所掌握的,能夠接受現代化思想的地區。
只要我們從經濟和教育上對千葉縣施以現代化的改造,那麼遲早千葉縣會變成自由和民主的根據地,我們就可以依賴千葉縣這個據點啟動對全日本的改造。當藩閥思想保存下來的那些封建理念被打倒之後,維新事業才能更進一步。
日本當前所面臨的城鄉矛盾、有產者和勞動者之間的矛盾、官員和平民之間的矛盾才能逐一獲得解決。假如我們不這麼做,那麼日本要麼就會迎來下一場倒幕戰爭,要麼就是和我們鄰國一樣出現一場平民革命,我認為,至少主動的變革,比被動的革命要對日本更好一些。」
秋山真之知道林信義說的不錯,雖然日本打贏了這場戰爭,但是日本的社會矛盾並沒有得到緩解,日比谷燒打事件已經證明了這一點。所以桂太郎內閣和西園寺內閣才會相繼倒台,不是他們不夠威望,而是沒法安撫民眾的不滿,山本權兵衛堅持軍縮案,實質上就是為了安撫民眾,以緩和尖銳的社會矛盾。因此他終究還是選擇相信了林信義的選擇是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