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六章

第八卷

在飛鳥山澀澤榮一的本邸內,根津嘉一郎等壟斷東京電燈產業的名人正在向澀澤子爵訴苦,他們的訴苦內容自然就是山本內閣插手電筒網建設一案,他們覺得這是以權力干預商業經營的蠻橫之舉,是對良好的商業自由的破壞。

對此,澀澤榮一隻是傾聽,並沒有出聲發表自己的看法,雖然在伊東內閣時他出山為海軍站了一次台,但實際上澀澤並不想回到權力中心去,他之所以願意為海軍站台,是為了和他所看好的日本下一代政治人物建立起關係,以確保自己所開創的資本主義事業能夠繼續發展下去。

澀澤榮一眼中的下一代日本政治人物當然不是指伊東祐亨和山本權兵衛這些人,雖然相比起明治初年的政治人物,他們也可算是第二代,但這些人是沒法成為未來日本的決定者的,因為他們距離明治初年的政治太近,使得這些人沒法壓住維新時代政治家們的光芒,他們只能傳承這些政治人物的意志,而沒法背離這些初代政治家們給日本設定的道路。

想要決定日本未來的下一代政治人物,必然是在初代政治家過世之後掌握權力的政治家,而這樣的政治人物,現在都還是一群剛出茅廬的年輕人而已,老實說看起來每一個都差不多,在沒有經歷過時間的沉澱之前,誰也不能保證這些人能走到最後的位置。

但是林信義顯然是一個意外,這個年輕人在無意之間已經把自己的同齡人遠遠的甩在了身後,讓澀澤認為,他只要能活著就必然是日本下一代政治人物中最出色的一位,所以澀澤才會把重注下在他身上。和海軍的合作雖然有利於澀澤財團,但是澀澤最為看好的還是和林信義的合作。

對於澀澤來說,到了他這個年紀,金錢利益和權力其實都已經沒那麼重要了,如何將自己的事業保留並進一步發展,最終讓自己在歷史上留有一席之地,這才是他現在最大的慾望。

根津嘉一郎這些電燈業的投資者對於山本權兵衛的不滿,他是能夠理解的,畢竟都是商人么,看到原本該是落入自己口袋裡的錢卻被官員用權力硬生生的掏出去,這可比官員強行向他們索要賄賂還要令人憎恨,畢竟賄賂是有上限的,而一個產業被控制了,商業的發展就遭到了限制。

只是,日本商業不受限制也就是維新以來這幾十年而已,在江戶時代,商人本就被處處設限,所以澀澤覺得這些年青商人實在是過於大驚小怪了。商人既不掌握政權,也不掌握武力,卻試圖把天下的財富都聚攏在自己手上,所以天然受到官員、軍人及平民的嫉妒和不滿,商人的自保之道無非就是自我設限,和用金錢供養權貴者以換取庇護。

澀澤榮一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會把大量發展起來的新產業拱手讓人,並極力維護和伊藤博文的關係,正因為澀澤財團始終不在第一行列中,所以澀澤財團的聲譽遠比三井、三菱、安田等大財團要好,國民發泄對財閥的不滿時,很少把澀澤財團列入第一目標的。

山本權兵衛把電網事業從各電力企業中剝離出來,在澀澤看來這是一種相當溫和的手段,如果是伊藤或其他人主導這件事,恐怕就會直接對各電力公司進行打壓,然後扶植一家自己人的電力公司去吞併這些公司的業務了。

而且這件事上,山本內閣贏得了國民的支持,電力事業引入日本差不多二十餘年,現在日本人都知道電力是個好東西,不但可以在夜晚提供更明亮的光線,還能帶動機器運轉。但是這樣的好東西卻依然不能在日本普及,因為電力的價格實在太貴,所以國民對於電力公司的貪婪向來是批評居多的。

特別是在武漢實施了國營電力事業後,對工業用電採取的低價策略,直接導致了大量資本向武漢的聚集,就連一些日本商人也把工廠從上海搬遷去了武漢。

這些日本商人對國內記者這樣表示,雖然武漢不能給與外國人特權,但是也不歧視外國人,相比起上海被英國控制的電力和公共資源,日本商人在武漢反而比在上海更能和歐洲商人展開競爭。而武漢的電力價格之低,使得他們在武漢的生產成本出現了大幅度的下降,這極大的彌補了在工人工資方面的支出。

事實上武漢能夠吸引到大量外國資本投資的優勢還不止如此,武漢的工人工資雖然要比上海高,可是相比起歐洲工人而言還是要低的,而武漢工人因為獲得了統一的技能培訓,所以工人素質實際上要比上海的工人強的多。

而且上海市場其實是一種無序競爭的市場,也就是你在上海市場出售商品其實並沒有什麼固定的客戶,買辦只不過是包銷了洋行的商品,而買辦對於內地的銷售情況其實並不是固定的,因為這種銷售狀況和當地的農業生產有著極大關係,要是農業收成不好,哪怕是地主也會減少消費。

所以洋行對於中國市場始終是一種霧裡看花的感覺,雖然這個國家的人口比得上整個歐洲的人口,可是這個國家的消費力甚至不如一個印度。除了那些和政府方面進行交易的軍火貿易,其他貿易都不穩定,起伏波動都相當大,這對於工業生產來說,中國市場絕不是一個優秀的市場,因為工業生產需要一個穩定的銷售市場,否則就不能讓生產不斷擴大。

但是武漢政權提供給了外國商人一個理想的銷售市場,德國資本之所以大力支持武漢政權,就是因為武漢政權能夠提供給德國資本以穩定上升的銷售量,這使得德國資本可以按照計畫不斷擴大生產,從而保持了資本的不斷增殖。

對於一個比武漢人口大的多的東京,且發展也比武漢早的都市,東京的電力事業發展了二十餘年居然還是在無序競爭當中,這個城市一半以上的居民還沒有享受到電力照明的恩惠,澀澤覺得把電網收歸國有也沒什麼不好,這樣大家就可以安心於發電設施的建設,而不必去和同行競爭客戶了。

所以對於根津嘉一郎等人的抱怨,他一點都沒有想要替大家出頭的意思。當然,在這些人的追問下,他也含糊其辭的應付了幾句,「雖然內閣現在的政策確實有干涉商業自由之嫌,但是國民的不滿才是最重要的,要是國民都站在政府這邊,那麼作為商人就該順從國民的意願加以改正。畢竟,商人是依賴於顧客才能生存的…」

根津嘉一郎能夠感受到澀澤榮一對這件事的敷衍態度,這可和過去的澀澤的立場有些大相徑庭了,過去的澀澤向來是反感政府插手商業競爭的,他一直強調歐洲的商業之所以強大,就在於歐洲的商業自由上,政府不能動用公權力去干涉商業的自由競爭,這才能讓商業保持良性的發展。

不過他本人其實對這件事倒也沒有其他人那麼的義憤填膺,雖然他也是利益受損者,但是他現在正逐步向著正在政治上嶄露頭角的東京-長野派系靠攏,因此知道這件事實際上是小川平吉等人在主導推進,在這件事上過於活躍,將會令小川對自己的看法有所改變。

如果是過去的小川平吉,根津嘉一郎自然不會加以理會,雖然小川和宮中和帝大法律系有著關係,但是這種關係並不能讓小川和他所掌握的甲州-東京商人勢力對抗,畢竟搞政治沒有金錢的支持,是沒法獲得地方上名望家的支持的。

但是現在么,根津嘉一郎卻不得不對小川為首的東京-長野派系表示一定的敬畏了,因為這一派系和海軍建立了關係,並從大財閥中獲得了資金支持。和對方相比,他們這些中小商人組成的圈子,反而成為了弱勢的一方。

不過為了維持這個圈子的和睦,根津嘉一郎不得不出頭來謀求對這一事件的解決,哪怕解決不了,他也得做一個樣子出來,不能讓人覺得自己不能承擔責任,那麼這個圈子就沒法維持下去了。根津嘉一郎還是明白自己的實力的,沒有了甲州出身的商人們的抱團,那麼他實際上是沒法抵抗三井、安田等大財閥的進攻的。

他們之所以過來向澀澤訴苦,就是因為他們其實也算是澀澤財團的外緣,東京電燈事業正是澀澤當年牽頭組建的,雖然之後澀澤退出了企業經營,但雙方之間還是保留了不少私人交情,在某些時候雙方也是互相支持,以抵抗政府和其他大財團的施壓的。

看到澀澤今次不肯出頭,根津嘉一郎也只好問道:「那麼榮一翁覺得,我們今後在電力事業上該如何經營呢?政府會不會得寸進尺,連發電事業也一併國有化呢?」

這個問題終於讓房間內安靜了下來,這顯然也是大家最為關心的重點,失去電網的建設權力只是經濟上受到了損失,但是大家擔心這只是一個開始,要是政府最終目的是把整個電力事業都國有化,那麼大家自然就要早做準備了。

看了眾人一眼後,澀澤終於斷然的答覆道:「那樣的話就確實過分了,我必然會和大家站在一起控訴政府的不當之舉。發電事業是需要技術和管理的,從早前的國有事業來看,政府在產業發展上只會賠錢而已,這顯然是對國家不力的錯誤決定,我相信很多人都不會想要走回頭路的…」

澀澤榮一給出的理由雖然不充分,但立場至少是明確的,大家其實並不關心國有企業為什麼只會賠錢,他們關心的是,政府會不會奪走自己的產業。而澀澤的表態算是給大家吃下了定心丸,這表示包括澀澤在內的財閥們會反對政府的得寸進尺,把個人財產佔為國家所有。

能夠得到澀澤的這個保證,來拜訪的眾人就鬆了口氣,這是他們今日預設的底線,他們所擔心的就是,當政府把打壓財閥作為政治路線時,他們會成為被大財閥拋出去平息爭端的炮灰。在這個底線之上,才是希望澀澤為他們出頭,阻止政府的電網國有化計畫。

不過顯然澀澤只願意保證底線,對於阻止電網國有化並沒有什麼興趣,他隨即看著其中一人發問道:「藤岡,你來說說,電網國有化真的那麼的有礙電力事業的發展嗎?」

藤岡市助作為日本第一批電氣人才,他甚至和愛迪生有私人聯繫,因此他所領導的東京電氣株式會社,實際上已經成為了關東電力事業的技術支持者。和他一比,在場的其他人只能算是電力事業的投資者而已,在實際業務上是不精通的。

面對澀澤的提問,藤岡市助思考再三後還是老實的說明了自己的看法,「如果政府實施電網國有化確實是從國民的需要出發,那麼我認為是有利於電力事業的發展的。我只是擔心,政府把電網國有化之後,只會低買高賣電力,而不肯把資金用在電網建設上,那麼這對於電力事業來說,絕不是什麼好政策。」

澀澤榮一聽了之後,終於點了點頭道:「藤岡說的才是公允之言,現在的重點在於政府把電網國有化之後要給出規劃方案,好讓國會加以監督,而不是一味的反對國有化。所以,大家應該把注意力放在國會對於電力事業的政府規劃方案設計上,而不是反對國有化電網,這樣我們才能獲得國民的支持么…」

澀澤的話語並沒有說服眾人,畢竟這個國會監督政府規劃,怎麼看都有些虛,能否真正落實還是一個未知數,但是大家現在利益受損卻是確定的。不過澀澤很快又說道:「當然,光依賴國會去監督政府還是不夠的,我們各電力會社也該坐下來談一談了,像過去那樣互相攻擊,對於大家來說都是沒有好處的,不如坐下來協商一下,規定好生產標準、商品價格,這樣大家之間的爭鬥也就不會落在國民眼中,政府也就不會藉助民意來打壓市場競爭了…」

澀澤提出的其實是康采恩的模式,在經歷了激烈的自由競爭階段之後,日本國內的市場其實已經趨向於飽和,而這場對俄戰爭的勝利,使得日本的商品終於有了向外擴張的機會,因此澀澤認為自由競爭應當受到限制,當前日本的資本主義應當在維持生產的情況下,向海外市場擴張,並逐步提高工人的生活水平,從而把一部分利益分享給勞動者,從而緩和國內的社會矛盾。

這一想法並不來自於林信義,但是林信義在伊東內閣時期提出的提高工人福利的經濟方針,確實刺|激了澀澤對當前日本國內社會矛盾的思考。雖然澀澤並不認同以勞動者為生產中心的經濟理論,但也確實從過去的資本中心論轉向了資本和勞動者並重的思想。

這也是澀澤對於林信義提出的亞洲經濟循環模式認同的思想基礎,即由日本取代列強成為亞洲各國的工業和科技提供者,同時又代表亞洲向歐美出口初級工業品,從而儘可能的替亞洲各民族保存一部分利潤以改善生活,而日本也將會從這種國際貿易模式中獲得利益。

對於澀澤的這個想法,如藤岡市助這樣的留學派是極力支持的,他們看過國外的資本主義,知道日本和歐洲的資本主義的差距,認為當前日本的資本主義還是太過弱小,需要不斷增強才能抵抗住歐洲資本的進攻。

但是對於那些舊商人轉型的資本家們來說,他們相當的不願意把自己的產業交給別人來經營,哪怕自己經營的水平不行,可至少公司是完全受自己控制的,不必受別人指手畫腳。說句實話,這種統一經營的模式和國有化其實也沒啥區別,不過是把產業轉移給國家或是轉移給個人的區別罷了。

哪怕是根津嘉一郎這種具有開闊眼光的商人,他認同自己控制競爭對手的企業,但反對把自己的會社交出來給別人管理。所以澀澤的提議,終究還是沒能得到這些人的回應。

在澀澤看來,電燈事業作為一個新興產業,加上現在政府又在推動電網國有化,因此這是目前最容易達成康采恩協議的行業,但是面前這些商人的私心,還是擊破了他的幻想。他自然也就對這些人的興趣大減,不願意再和他們應酬下去了。

在這場會面結束之後,澀澤還是決定,要先從自己的親信開始,建立一個康采恩的模板來作為典範,只有當這個模式能夠給企業帶來更大的好處,那些目光狹隘的小商人才會放棄自己不合時宜的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