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五章

第八卷

在中國方面的正面回應下,日本輿論對於日中和解以解決朝鮮問題抱有了極大的期待,也因此輿論對於軍縮案表示了支持。按照一部分日本政商精英的看法,只要東亞和平能夠達成,那麼把軍費開支從政府開支佔30-33%的比例下降到25%以下,對於經濟就有著很大的促進作用。

不算戰爭支出,陸海軍的日常支出已經達到了2億日元上下,這和十年前只有八九千萬日元相比,可謂是翻了一倍還多。不過增加軍費是為了保衛日本的國防安全,在俄國人的壓力下,國民雖然忍受著高額的稅收,但也不得不接受軍費不斷增長的現實需要。

只不過國民把忍受高額稅收的痛苦轉嫁給了俄國人對日本的威脅行為上,而不認為這是陸海軍藉助戰爭威脅給自己增加預算的私慾。但是這場對俄戰爭日本付出了巨大的人員傷亡和物資消耗,可是俄國人卻不肯按照國際準則承認戰敗並給出補償,這使得最為支持戰爭的平民都對以戰養戰的設想失去了信心。

事實上陸軍一些將領在戰前極力鼓吹對俄作戰,對著國民信口開河的承諾,要讓俄國簽下和馬關條約一樣的協議,可是在戰爭後期卻又大談以勝求和,這種前後不一致的言論,確實讓不少支持陸軍的民眾破防了。

海軍對於這場戰爭一直表現的比較謹慎,畢竟海軍對於和俄國海軍的作戰並不抱有信心,大海上可沒有什麼地理優勢,而海軍要是在戰爭中損失太大,日本壓根不能補充海軍的損失,不管是熟練的操艦人員或是軍艦,這是日本對於列強的明顯劣勢,俄國雖然在歐洲不以海軍而著名,但俄國畢竟是列強之一。

所以,海軍不管是在戰前和戰後,對於這場戰爭的態度都是見好就收,能夠把俄國海上勢力驅逐出東亞,就是海軍所追求的最大戰果,這可比陸軍的誇口要實際的多了。但是民眾顯然更喜歡陸軍的大話,所以對於海軍的立場向來是不怎麼支持的,只是他們對於陸軍所抱有的巨大期待感,最終還是被陸軍的行動給砸碎了。

因此日本國民在日比谷燒打事件之後,對於戰爭的厭惡感就開始快速上升了,因為一部分國民認為軍隊都是只會說大話的騙子,他們把普通人家的兒子送上了戰場,說是要給大家以豐厚的回報,可實際上陸軍只是為了自己的榮譽,為了確保勝利不至於被俄國人重新奪走,軍隊選擇了結束戰爭以保住自己的榮譽,而給國民留下的只有一封撫恤信件和長期化的臨時稅收。

因此當日比谷燒打事件的風波過去之後,國民對於國內事務的關心開始超過了對於日本在國際上地位的關心。也就是說,國民開始從國家榮譽的關注轉向了自身生活能否改善的問題。西園寺內閣垮台,更是進一步刺|激了國民對於陸軍的不滿,這讓陸軍在民間的聲譽呈現了不斷下滑的趨勢。

田村怡與造接任陸軍大臣的時候,除了陸軍中和外界沒什麼聯繫的中下級軍官外,陸軍高層其實已經感受到了國民對於軍部,特別是對陸軍的不滿正不斷上升,這也是山縣等人認為軍縮案沒法繼續反對下去的主要理由,因為陸軍不可能在失去了國民的支持下和政府對抗的。

當然,為了安撫那些被裁撤官兵的不滿,這個接受了軍縮方案的人自然也要背上出賣了陸軍的黑鍋。田村作為陸軍中非長州出身的首任參謀總長,他來背這個黑鍋其實確實比較合適。

一方面田村過去的名望足以壓制住中下級軍官的不滿,不至於弄出群體性|事件來;另一方面長州派也可以藉機清理掉一部分非長州出身的中高層將領,從而為長州派出身的將領保住位置。

當然,山縣有朋和桂太郎都做好了準備,他們覺得田村未必會甘心落得這樣一個結果,因此或者會試圖抵抗一二,比如把軍縮案拖延下去或是擅自發表辭職之類的動作。只是就在他們盤算著如何讓田村接受長州派的意志幫助陸軍渡過這一次的難關時,田村的反應卻出乎意料了。

田村並沒有試圖拖延政府提出的軍縮案,也沒有試圖用逃避的方式背上這口黑鍋,他反而對於軍縮案抱著一種過於積極的心態去面對了。所謂的積極心態,就是田村試圖說服陸軍上下接受政府的要求,並抬出了高杉、大村這兩位對於陸軍有著深厚影響力的前輩,試圖正面說服陸軍官兵以接受國家的需要去面對軍縮案。

至於說效果么,其實要比大家設想的要好的多,山縣和桂太郎所設想的群情激憤的景象並沒有爆發出來,雖然田村勸說陸軍上下接受軍縮案的舉動並不得人心,陸軍軍官在私下裡對田村的舉動多有不滿,但是在公開的場合上,軍官們並沒有抱團鬧事的跡象,雖然有個別人站出來質疑了軍縮案,但始終沒有形成一種軍中抱團的對抗氛圍。

這樣的跡象確實挺讓人意外,如果軍中上下對於軍縮案的反對只是這種程度,那麼寺內壓根就不必做出那種激烈的姿態,和政府妥協然後安撫軍中上下,顯然更有利於維護長州派在政治上的形象。

但是山縣和桂太郎等人都忘記了,由他們來主導軍縮案,首先遭到質疑的不是軍縮問題,而是長州派的私心。如果軍縮是公平的裁撤編製,那麼其實官兵們並不是不能理解,只是難以接受現實而已,但假如長州派主導裁軍,卻又只裁撤非長州系的編製,那麼自然會激發雙重不滿,也就更加容易引發被裁撤官兵的抱團對抗。

田村雖然是泛長州派的一員,但是他和山縣在甲午戰爭中的公開衝突,這是陸軍大多數人都知道的,因此當田村接任陸軍大臣來勸說大家接受軍縮案時,他代表的不是長州派的意志,而是替政府說話的軍人,從這一點來說,針對田村本人的抗議其實沒啥作用,因為改變不了政府的決定,換了其他人上來依然要執行軍縮案,且未必還會如田村這樣立場正確。

之後就是,田村是唯一一個願意正面談論軍縮案的陸軍高層,之前寺內正毅雖然以辭職向政府抗議軍縮案,但寺內壓根就沒有再陸軍會議上對軍縮案表明自己的立場,他的辭職是個人決定,而不是經過陸軍上下討論後做出的集體判斷。

從寺內的行動來看,寺內的辭職行動其實就是害怕承擔責任,從而採取的一種逃避做出決定的行為。而田村雖然做出的決定不符合大家的意願,但他至少沒有逃避自己的大臣責任,他表現出的就是對陸軍的負責態度,這就使得中下級軍官很難以此來攻擊田村個人,因為田村是在履行大臣的職責,他們對抗這種行為可以看成是以下犯上。

雖然陸軍中對於以下犯上這種事其實也沒看的多重,但是在形式上陸軍是相當重視下克上事件的,至少主謀者是要承擔起一切責任的。這是竹橋兵變以來,山縣為了嚴肅軍紀重點查辦的軍中紀律,士兵對於軍官命令的無視,下級軍官對於上級軍官的不尊重,都會被施以嚴厲的處罰。

於是反對者同樣面對著寺內正毅的難題,就是是否願意為了大家的利益而犧牲自己,結論是還真沒有這樣的人,即便是願意為了大家的利益犧牲自己的人,在田村為了國家做出必要的犧牲的說辭下,也認同了田村的這一說法。

所以,越是看重個人利益的人,越是難以出頭公開挑戰田村大臣的立場,而那些認同國家利益至上的軍人,則又被田村以國家利益的說辭給打動了。當然,談論接受軍縮和真正實施軍縮案,帶給軍人的感受也是不同的,談論時至少還有個僥倖心理,認為未必會裁撤到自己,而當方案落實時,被裁撤的官兵的怨氣就會迅速的上升。

所以山縣和桂太郎雖然對於當前軍中的氣氛有所詫異,但也還是覺得這是大家還在觀望階段,只有當軍縮案具體條款落實,被確定裁撤的官兵才會展現出自己的不滿。

只是在田村勸說了陸軍一圈後,並沒有立刻開始推動軍縮案,而是先提出了對於陸軍退役人士及傷殘軍人退伍後待遇的問題,並向政府提出了要求解決,田村的上書得到了海軍的支持,從而引起了一部分瀕臨退役的陸軍官兵的期待。

應該來說,海軍主導的政府在這件事上的反饋還是及時的,很快山本內閣就提出了建立電網公司以安置部分官兵,並決定對本次被裁撤的官兵給與了兩項選擇:一種是提供工作崗位;一種是提供教育資金或技能培訓補貼,自行就業。

士兵們對於政府提供工作崗位一事普遍生起了興趣,海軍方面的士兵及一些基層軍官倒是更看重後者,中高級軍官則從田村那裡拿到了電網公司的設立說明書,了解了這家國有公司今後的前景,他們也得到了田村的承諾,只要他們響應自己的軍縮案,就能優先安排在電網公司的職位。

非長州派出身,或長州派的邊緣人士,其實對於電網公司提供的崗位還是挺感興趣的。因為對俄戰爭勝利之後,他們同樣有這樣一種認知,就是短時間內日本不太可能再發動一場大戰了,這就意味著,他們現在的職位幾乎已經到頭了。

陸軍中有油水的職位其實不多,哪怕是聯隊長級別的佐級軍官,實際上也是日子過的緊巴巴的。倒不是說佐級軍官的薪水太低,而是佐級軍官需要把大量的薪水用在交際和補貼下屬上,尉級軍官幾乎都是入不支出的,除非躺平,否則就不得不借債過日子。

而一個富有人情味的上司,當然要解決下屬的生活問題,如果不這樣就別指望下屬在戰場上給你賣命了。陸軍中,聯隊長是和基層官兵聯繫最為緊密的中高層,聯隊長以上的軍官就很難和基層發生什麼聯繫了,所以聯隊長也是最會花錢的崗位。

所以對於裁軍問題最為反對的,幾乎都是聯隊長一級的軍官,因為軍隊編製被裁撤,意味著他們之前的開銷都白費了,他們在軍中建立起來的人脈,到了社會上還有屁用。

現在田村等於是給了他們一個新的出路,在軍縮難以避免的情況下,能夠在國有企業中佔據一個位置,總好過直接被陸軍掃地出門,至少他們還能讓一部分下屬進入到企業,從而維繫住自己的人脈。在日本,沒有人脈幾乎就等於是被社會所拋棄,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於是心情忐忑的田村突然發現,支持自己的中層軍官突然就多了起來,雖然他們對於退伍的條件提出了不少個人要求,但在思想上已經轉變了過來,從完全抵觸軍縮,變成了有條件的接受軍縮,到了這個時候,處理陸軍軍縮就不再是一個無解的難題,而只是麻煩比較多的大問題了。

這讓田村大大的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算是勉強渡過了這一關,山縣和桂太郎的圖謀應該是難以實現了,只要能夠把軍縮問題順利的解決掉,那麼宮中對於他的信任就會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而不再把他當成是可以拋棄的武人了。

不過在放下心來的同時,田村對於林信義在把握人心上的能力也感到了深深的忌憚,因為他同時也發現了一個問題,電網公司實際上還有著另外一面,那就是海軍藉此逼迫財閥和其他政治勢力交出了一部分利益,這是打著軍縮的名義進行的陽謀。

假如沒有軍縮案,財閥和其他政治勢力顯然是不可能讓出電網這塊業務的,幾家電力公司為了爭奪東京的電力市場,甚至都爆發了幾次暴力事件,哪怕是陸海軍的高層,都很難迫使這些財閥和政治勢力做出退讓,畢竟電網鋪設的地方就等於是形成了壟斷市場,這種利益顯然不是僅憑個人權勢就能讓這些勢力退讓的。

但是現在么,為了讓陸軍接受軍縮,宮中、國民都認為財閥們應該做出一點犧牲,且山本內閣執政後多次對於電力公司之間的暴力事件提出了批評,認為他們這種行為極大的影響了東京城市的治安及妨礙了平民的生活用電需求,這使得輿論一致認為國家建立電網公司,剝奪電力公司的自建電網是一件好事。

所以,這一次的事件上,海軍其實獲得了最大的好處,他們既削減了陸軍的編製,又打擊了財閥和其背後的政治勢力,並在國民面前成功的樹立了平民政府的形象。雖然西園寺公望內閣號稱是民黨和官僚的聯合,部分的代表平民的意志,但是西園寺本人卻是大貴族,這個所謂的代表平民意志的政府,在政策上並沒有傾向於民眾。

而海軍先後兩任內閣,伊東內閣雖然把精力放在了備戰上,但還是提出了不少維護社會公平的政策,比如對於工人的工作時間時長加以限制,並試圖制定最低工資法和社會福利保障,雖然大多數政策因為戰爭的爆發而被迫中斷,但是伊東內閣在平民眼中算是難得的願意照顧平民的政府,而不是一味的高喊國家利益。

山本權兵衛此次剛上台就推動了軍縮案,並從財閥手中奪取了電網業務,這無疑也是表明了他和伊東內閣的執政思路其實是相近的,對於民生問題都放在了極高的位置進行考慮。這樣的執政思路,實際上正在淡化海軍身上的藩閥特徵,而使海軍和平民聯繫在了一起。

田村對此是感到憂慮的,事實上陸軍內部同樣有著一種聲音,就是認為陸軍應當成為國民的代表,而不是天皇的軍隊,因為強調天皇的軍隊,實質上是讓軍隊和國民對立起來,這將會讓陸軍失去國民的支持,而陸軍的兵員正來自於國民之中,如果國民不支持陸軍的話,那麼陸軍很難獲得在國策上的話語權。

這種聲音雖然是對於山縣元老提出的天皇制軍隊理論的反駁,發出這些聲音的軍人未必是真的反對天皇制軍隊的說法,只是不滿山縣為首的長州派軍人把控陸軍的現實。但這無疑是陸軍的一條出路,現在海軍卻先走了一步,田村自然是擔憂的,一旦國民認同了海軍作為自己的代表,那麼陸軍又該怎麼辦?

不過田村也知道,現在他還需要海軍的支持,想要考慮陸海軍之間的地位問題,這還需要他先克服長州派之後對他的打壓,自己能夠真正領導陸軍的時候,現在並不是和海軍爭論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