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三章

第八卷

煽動地方勢力叛亂,這是大英帝國對殖民地使用的傳統技能,真是這一技能的嫻熟使用,才使得英國以極小的代價控制了印度大陸,最終成為了大英帝國最堅實的地基。北美十三州的獨立,本質上來說就是法國人複製了英國的外交手段,推動了北美十三州的叛亂,只不過法國人太過實誠,沒有讓北美十三州的白人殖民者流干血,反倒是把自己的國力給耗幹了。

法國人的失敗精力讓英國人得到了一個教訓,就是千萬不能讓盟友在戰爭中打醬油,否則勝利成果就都落入到盟友手中了。而布爾戰爭和西藏衝突又給英國人留下了深刻的影響,就是現在的大英帝國已經成為了眾矢之的,只要大英帝國敢於單獨下場,那麼他的敵人就會聯合起來給自己的對手以各種支持。

此次東亞的對俄作戰,可以說是英國外交的大獲成功,英國人幾乎沒出什麼力氣,就把俄國人從遠東趕回了歐洲,不僅讓俄國繼續待在英法對德國的包圍圈中,順便還解決了俄國在東方擴張侵犯英國勢力範圍的麻煩。也正因為這一外交戰略太過成功,使得倫敦不願意再親自面對中國人的反抗,而試圖利用日本的力量制衡中國的反帝思潮。

當然,倫敦上層的想法並沒有完全的和英國在華商業勢力達成一致,對於這些英國在華商業人員來說,他們還沉浸於維多利亞時代英國對於世界的唯我獨尊的地位。於是英國的對華戰略,上層和下層其實是割裂的,倫敦試圖修復和中國的關係,試圖把大英帝國裝扮成保護中國的聖誕老爺爺的形象,但是英國在華的商民,則把中國視為了另一個印度,他們認為自己在中國是享有不可侵犯的特權的,維護他們的利益,就是中國法律應該盡到的責任。

莫里森更傾向於倫敦的外交戰略,而在中國長期擔任外交官的朱爾典則認為維護英國在華人員的特權是優先選項,畢竟中國人的憤怒自有皇家艦隊去應付,而這些在華英國人的怒火卻是要他這個外交官來承擔的。但是朱爾典也承擔不起,因為和倫敦外交政策相反的實際操作,使得中國對英外交走向對抗,他畢竟不是具有深厚根基的英國貴族,沒法讓國家的政策圍著自己打轉,出了問題,他可是要自己承擔責任的。

所以當莫里森表示,僅僅依賴個人的關係是沒法讓武漢的附庸反對武漢的,朱爾典就知道想要依賴自己的能力解決中國的政治問題已經不夠了,假如沒有大英帝國公開的承諾,這些中國人是不可能正面挑戰武漢的。那麼大英帝國是否會公開為對抗武漢做出某種保證呢?老實說,現在是沒有這種可能性的。

雖然新上任的外交大臣格雷子爵是支持布爾戰爭的強硬派,但是格雷子爵同樣是一個具有出色的外交戰略眼光的精英,格雷子爵上任之後就把英國外交轉回了歐洲,認為德國才是英國全球統治權力的最大挑戰者,如果不能讓德國人失去挑戰大英帝國的野心,那麼大英帝國在全球遭到的挑戰就不會停止。

所以格雷子爵認同了海軍部的主張,收縮全球力量,把重心轉回歐洲,特別是組建最為強大的本土艦隊以應對德國公海艦隊的挑戰。格雷子爵的這種外交布局,實質上已經明確的告訴了朱爾典這些海外的外交官們,大英帝國當前的外交重點在於歐洲,歐洲之外的地區,只要能夠保持穩定就可以了,一切等待歐洲局勢明朗化後,再來做出應對。

但是朱爾典很清楚,格雷子爵要求的保持穩定,是維持住現狀,不是被人打著和平的名義把大英帝國的勢力逐出當地。對於倫敦來說,現在一切問題的根源在於歐洲的不穩定,其他地方的問題都可以等待歐洲問題解決後再來應對,但是對於朱爾典來說,當倫敦覺得他不能主持東亞局勢,只會立刻將他拋棄。

朱爾典當然不希望被倫敦拋棄,他在中國待了幾十年,眼看著就要光榮退休,回到英國後拿上一枚勳章以表彰自己為大英帝國的服務生涯功績,難道現在要灰溜溜的被勒令退休嗎?

不過朱爾典也清楚,莫里森不會有自己這樣的想法,畢竟對方的職業生涯還沒走到盡頭,並不需要現在就堵上一切,而且他也不用為英國對華方針出現的問題負責,畢竟自己才是駐華公使。所以他是希望武漢和大英帝國撕破臉的,這樣對華戰略的失敗就不是他的操作問題,而莫里森則未必願意看到這一點,因為這可能會動搖英國在華幾十年經營的基礎。

朱爾典和莫里森未就武力對抗武漢的問題再繼續討論下去,因為兩人都很清楚,如果沒有列強下場,中國已經沒有能夠解決武漢的武裝力量了。兩人思考再三,朱爾典最終還是下了個結論道:「必須要破壞日本和中國的和解,否則我們在中國推動的一系列政策就都失去了意義。一個感受不到外部威脅的中國,是不可能對我們言聽計從的。」

莫里森雖然知道朱爾典的主張是正確的,但他還是忍不住吐槽道:「可是我們該怎麼分開他們?剛剛取得了對俄作戰勝利的日本,能夠主動抑制自己的慾望提出東亞和平,難道我們還能要求他們對中國發動入侵嗎?這可不符合我們之前對日本做出的種種限制。我們要是這麼做,估計日本人和中國人都會懷疑我們的目的了。」

朱爾典也知道莫里森說的對,之前英國在外交上的方向就是,戰爭結束後阻止日本在滿洲和俄遠東地區擴張,他們只允許日本佔有朝鮮半島,而不允許日本把勢力擴張到滿洲和俄遠東地區,一旦日本把勢力擴張到這兩地區,就意味著日本獲得了一塊比本土面積還大的土地,這片土地不僅多為平原,還有著大量未開發的土地,日本如果經營起來,就等於是另一個美國。

但是誰也沒有想過,日本會收斂自己的野心,這相當於英國在東亞問題上出拳打了個空氣,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意圖。想到這裡,朱爾典嘆了口氣說道:「日本這是隱蔽了自己的野心,我不相信他們放棄了對大陸擴張的念頭,他們只不過先後退一步,試圖讓中國人和我們離心,只要中國人放棄依賴大英帝國的保護,轉而和日本合作,那麼日本反而有了在大陸立足的機會。」

莫里森不免就有些抱怨的說道:「薩道義爵士對於日本的教導實在是太過出色了,日本人能夠如此了解大英帝國的外交戰略,並給出破局之策,恐怕就是從薩道義爵士那裡得到知識。」

朱爾典沒有接莫里森的話,因為他和薩道義畢竟算是同僚,他如果隨意的批評薩道義的外交手段,一旦傳出去只會讓自己的風評下降,畢竟英國外交官和法國外交官不同,法國外交官把個人能力視為不必要的東西,只有服從政府的命令才是外交人員的基本素質,而英國外交官則主張在維護大英帝國的利益原則下儘可能的發揮個人能力,畢竟大英帝國的海外拓殖歷史,實際上就是無數個人野心的歷史記錄。

莫里森不是外交官,所以他批評薩道義就是局外人的評價,不會引來外交人員過多的關注,而他要是附和對方,那麼就會遭到外交系統的抵制了,因為他正在破壞大英帝國的外交傳統。當然,朱爾典在內心是認同莫里森對薩道義的評價的,在他眼中,這位娶了日本老婆和生了混血兒的同僚,確實是個怪人,而倫敦似乎也是對於薩道義的忠誠有所懷疑,才將其從駐華公使的職位上調離的。

不過談到了薩道義,朱爾典倒是有了一些靈感,他思考了片刻後說道:「或者我們可以藉助朝鮮人的力量,破壞日本人和中國人的和解。朝鮮人想要獲得獨立的地位,日本和中國的對抗局面是必要的,這一點倒是和我們的立場一致。」

莫里森對於朝鮮人沒多大認識,他主要的活動範圍其實是中國和東南亞,此次戰爭時才前往滿洲採訪了一圈,從而在輿論上發起了對於日軍暴行的批評,並提出了對於日本野心的擔憂。不過他知道朱爾典之前被調動到了朝鮮擔任公使,雖然時間短暫,但至少是和朝鮮人接觸過的,所以他擺出了傾聽的姿態。

不過朱爾典靈機一動之後,發覺自己對於朝鮮的反日勢力一無所知,他居然找不出一個能夠代表朝鮮的人物來執行自己的想法。當然這也不能怪朱爾典,畢竟他被調動到朝鮮去的時候,大英帝國實際上已經準備放棄朝鮮半島,自然不會去關注朝鮮人的想法,朱爾典在朝鮮任職的期間,一直尋找機會返回中國,自然對朝鮮的政局沒多加關注。

過了好一會他才終於開口說道:「日本外交官不是幾次向北京抗議,認為中國政府收攏朝鮮反日人員,是對於日本帝國的敵對行為。他們還主張,現任吉林的一名中國將領,叫安什麼來的,正是朝鮮北方義軍的總頭目…」

莫里森畢竟是到滿洲採訪過的,他立刻為朱爾典解惑道:「您說的是安重根吧,他本來就是朝鮮人,他的軍隊也是從朝鮮和吉林境內招募的朝鮮人為主。所以中國人主張,這一次的作戰是東亞三國對抗俄國的入侵,而不是日中和俄國的邊境戰爭。

武漢方面主張,安重根率領的軍隊是代表朝鮮的抗俄力量,但是因為日方無禮的宣布解散了朝鮮武裝力量,才使得這支朝鮮軍隊無法返回國內。中國人在俄國入侵的戰爭期間得到了朝鮮人民的幫助,所以不會把自己的戰友驅逐出境。

至於日本方面抗議的北方叛亂分子,中國人表示這和安重根將軍領導的朝鮮軍沒關係,或者有少部分朝鮮軍人出於個人情緒參加了北方的義兵運動,但這也和駐在吉林的朝鮮軍隊無關。日本試圖把朝鮮變成日本的領土,實質上已經違背了馬關條約的約定,該提出抗議的應該是中國和朝鮮。

總之,武漢駐北滿的軍隊和日本朝鮮駐軍因為北朝鮮的義兵問題多次出現過摩擦,不過雙方顯然都保持了剋制,沒有把這種摩擦變成現實中的衝突。中國軍隊沒有進入朝鮮北部的傳統領土範圍,而日軍駐濱海地區的部隊也沒有對當地的中國人和朝鮮人加以驅逐。

目前雙方都把衝突限制在了朝鮮東北部地區,外交上只是互相扯皮而已。朝鮮人或者確實希望日中對立的局面維持下去,否則他們連最後一支獨立的武裝都不可能存在了。只是我們和安重根領導的朝鮮軍隊沒有接觸過,不知道這位安將軍到底是怎麼想的。」

朱爾典想了又想,發覺眼下他沒有其他選擇了,畢竟日中和解一旦達成,想要破壞就太麻煩了。因此他還是對著莫里森說道:「你找一下中國人的關係,我們沒有渠道,但中國人一定會有渠道和朝鮮人聯繫上的。如果這位安將軍能夠在日中之間製造出一些問題,那麼日中和解就會被輿論所破壞掉。」

當英國人把破壞日中和解當成了東亞外交政策的首要問題時,北洋軍政團體也正在圍繞著日中和解的前景加以討論。假如說武漢方面還存在著一些對於日中和解存有疑慮的聲音,一部分民族主義者擔心日中和解的前提是,中國需要承認滿清給與日本的特權,這顯然是難以讓人接受的。

那麼對於北洋團體來說,日中和解則是解除雙面受敵的不利局勢,幾乎軍政官員沒有不贊成日中和解的,大家都認為日中和解將有助於北洋對於南滿地區的消化,並且可以極大的增強北洋對於武漢向北方的擴張壓力。

只是在如何對付武漢的策略上,北洋軍政團體卻出現了分歧,一種是主張武力對抗,一種是主張政治對抗,而政治對抗中又有推動政治民主化和優先發展經濟兩條路子,發展經濟又有著保民生和發展重工業兩條路子。

袁世凱面對這麼多意見,一時都感覺到了頭大,他其實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但是袁世凱的決斷力是建立在對手的實力上的。比如甲午戰爭之前,日本的實力還沒有超過大清時,他在朝鮮就顯得殺伐果斷,絲毫不拖泥帶水的,如果不是上層拖了他的後腿,朝鮮問題未必會鬧到日中全面戰爭的局面。

但是當他的對手實力遠超大清時,比如八國聯軍入侵時期,他的決斷力就看不到了,東南互保其實不是一種決斷,而是一種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心態,但只要是上層精英都知道這樣一句話: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大清如果不在了,北洋軍還能存在下去嗎?

現在的情況也是如此,袁世凱面對武漢的實力,心裡終究還是產生了一種怯意,這種心理使得他很難押注武力解決對方,但也擔心政治解決是在給對方繼續成長的時間。所以他最終把討論的焦點放在了如何發展經濟的問題上,發展經濟至少不會有什麼壞處,畢竟打仗終究還是需要金錢的。

只是在如何發展經濟的問題上,北洋團體分裂的更加厲害了。比如主張發展重工業的軍政人員,往往都反對進行土地改革,他們只是希望在現行的稅收體制下騰挪出資源來發展工業。而認為農業和輕工業重要的官員,則認為土地改革是必然之舉,因為現在北洋軍直接統治下的地區,土地集中度已經相當高了,不對地權重新加以分析,不僅無地農民會傾向更加激進的土地革命政策,地主也不會拿資源出來消費國內生產的劣質工業品。

袁世凱這時才發覺,他在前清時的地位根本壓不住現在的北洋團體。在前清時,至少他上面還有個大家都認同的朝廷,所以如果有人和他唱反調,那麼他就可以藉助朝廷的名義把這個人開除出北洋團體。但是現在大家雖然認他是國務主席,但並不認為自己的權力是來自於袁的恩賜,而是袁的權力來自於大家的支持,所以袁就不能禁止大家說話。

這樣一來,袁世凱做出決斷之前就必須要考慮,自己的決斷會不會讓一部分人對自己離心離德,這就使得他在很多問題上不得不和稀泥。而這種和稀泥的態度,又往往令各方都不滿意,以至於一些人都覺得袁大帥似乎真的是老了,否則怎麼能做出這麼多糊塗事來。

在經濟路線上,袁世凱其實最依賴的兩個幕僚就是陳壁和周學熙,一個是老友,一個是老友之子,但結果這兩人又是意見相左。陳壁是前清時的經濟官僚,他對於前清的財經政策有著諸多建樹,但終究還是對舊體制的修修補補,而周學熙是西化派的代表,他主張發展工業強國,不僅僅是技術,就連制度也要學習西方。

陳壁是君主改良主義者,他和袁世凱雖然有交情,但對於袁世凱參與了光緒退位事件是感到不滿的。只不過面對武漢在土地政策上激進手段,他才勉強留下和袁世凱共扶危局。不過他在土地改革政策上的溫和立場,使得武漢多次提出抗議,最終在袁世凱的妥協下,陳壁和唐才常交換了位置,陳從農林部長變為了工商部長。

可即便是換了職位,陳壁依然認為保民生是首要之務。他的保民生,指的是優先農業和輕工業,先解決民眾的溫飽,然後再發展國家需要的重工業。陳壁反對用暴力剝奪地主的地權,主張採取贖買政策。不過他的主張連北洋內部都得不到支持,因為政府沒錢。

而周學熙也公然批評他的保民生主張,道:「列強對於中國虎視眈眈,沒有工業,軍隊打仗時就得拿著長矛弓箭上陣,在馬克沁機槍面前,陳大人拿什麼保民生?陳大人這是指望列強給我們時間慢慢發展,等到我們能夠保衛自己了,他們才來入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