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村怡與造突然發覺自己被林信義給問住了,他原先以為自己是很清楚陸軍的志向的,就是保衛日本不受列強入侵,但是對俄戰爭之後,陸軍顯然並沒有把心思放在防範列強入侵的問題上,而是把精力放在了如何在大陸擴張的問題上。
這場戰爭打完之後,其實日本上下都很清楚,過去讓日本人提心弔膽的列強入侵日本事件,發生的概率已經很低了,畢竟在金蘭灣大海戰之後,日本已經成為了可以和歐洲列強比肩的海上強國,雖然還不能和英國皇家海軍和德國海軍相比,但日本人覺得本國的海軍至少已經具備了在東亞地區和美國、法國這樣的艦隊對抗的實力,至於義大利、奧匈帝國壓根不能來亞洲和日本海軍對抗。
假如不考慮陸軍的自身利益,那麼田村其實是認同海軍的軍縮主張的,因為在短期內日本的外部威脅已經差不多降到最低,如果想要發展國內經濟建設,那麼壓縮軍費顯然是一個不錯的想法。但是站在陸軍的立場上,海軍這種思路無疑是反軍部的,頗有過河拆橋的意味,當軍隊為了國家安全付出了重大犧牲後,國家要發展的第一件事就是裁軍,這還有道義嗎?
正因為陸軍上下對於這種戰勝之後卻遭到了裁軍的事件感到了極大的失落感,所以陸軍才會團結一致的反對軍縮,哪怕是陸軍中和長州派不對付的人,這一次都是認可了寺內辭職的行動的。因此當林信義拋出這樣一個問題時,田村發覺自己很難再講陸軍的目的是為了保衛這個國家,因為當前陸軍思考的只是自己。
田村來這裡是為了和海軍進行交流的,不是為了維護陸軍的面子的,因此他自然也不能強行給陸軍反對軍縮的行動加上什麼愛國主義的光環,不過他也不願意批評陸軍堅持的擴軍主張是一種陸軍的本位主義,於是他便反問道:「那麼在海軍眼中,陸軍的志向又該是什麼?」
面對田村的迴避問題,林信義倒也沒有就此糾纏下去,他順水推舟的說道:「海軍對於陸軍現在的志向是不大清楚的,但是海軍對於陸軍的歷史,卻還是略知一二的。事實上陸軍的源頭雖然是倒幕聯軍,但今天這支陸軍的真正根源實是高杉東行君所建立的奇兵隊,即草莽武裝。
而草莽武裝的思想又源自吉田和久坂兩位前輩,久坂玄瑞前輩說過:諸侯不足恃,公卿不足恃,除聯合草莽志士外,再無他策。所以,維新政府實是草莽崛起而建立的新政府,草莽是什麼,平民而已。因此維新政治實際上就是平民政治;草莽武裝也就是平民武裝。
大村益次郎前輩在高杉前輩的草莽武裝思想上更進一步,去除了軍隊中的等級思想,使軍隊脫離了武士階層的控制,所以陸軍才會以國軍自稱,因為這是一支由國民組成的武裝力量,在這支軍隊中就不應該存在什麼天生的貴人和下賤的民眾,大家都不過是為國效力的軍人。
由陸軍的源流和發展來看,陸軍的志向其實只有一個,建立人人平等的平民國家。山縣元老所謂的天皇制軍隊,並非陸軍的志向。在我看來,西南戰爭之後,陸軍就迷失了自我,失去了自己的志向,陸軍上下據說人人會背軍人敕諭,那麼知道五條誓文的還有多少人?
陸海軍是靠著五條誓文建立了新日本,不是靠軍人敕諭。田村總長是否還承認這一點呢?」
東鄉正路有些不安的看著田村的表情,他覺得林信義這番話似乎有些出格了,雖然軍人都喜歡發表一些狂妄的言論,不如此不能表現自己的勇敢無畏,但在天皇制軍隊這個問題上發表什麼言論,這可是軍隊的大忌,田村要是抓住這件事不放,他這個旁聽者也很難找到什麼借口的。
只是田村遠比他想像的要鎮定的多,對於林信義這等狂妄的言論並沒有顯露出怒意,反而陷入到了沉思之中。事實上東鄉正路因為沒有處在田村的位置上,所以並不能聽出林信義這番話的另一層意思,那就是林信義在這番話中否定了山縣有朋創建了陸軍的說法。
在大村益次郎被襲擊死亡之後,大村對於新式陸軍的構想最終在山縣有朋手中得以變為現實,因此將陸軍制度化的山縣有朋也因此被稱之為陸軍之父,從而把陸軍和過去的倒幕聯軍進行了切割。正因為山縣有朋被視為今天陸軍的創建者,所以才造就了長州派在陸軍中不可動搖的統治地位,反對長州派的言論很容易就會被引申為反對陸軍體制的問題上。
東條英教雖然在陸軍年青一代中頗有聲望,但是卻輕易的被長州派給趕出了陸軍,其根本原因就在於長州派和陸軍體制進行了深度的捆綁,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在的長州派其實就代表著陸軍的正統,反對長州派就是反對陸軍本身。
所以東條英教反長州派的立場雖然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但是當長州派出手打壓他的時候,其他人卻沒辦法站出來支持東條,因為擁有著陸軍正統地位的長州派,此時並不是反長州派人士能夠對抗的。
而林信義現在這番話語,實際上是在告訴田村,山縣有朋不是陸軍的創立者,創立這支陸軍的是高杉和大村,而其思想來源則是吉田和久坂,也就是說山縣只是創建陸軍過程中的一個過渡人物,因此沒有什麼神化的地位。
田村本就是一個有抱負的陸軍將領,否則在甲午戰爭中也不會直接上書大本營反對山縣的進軍計畫,最終迫使山縣不得不回國養病,而他在年輕時還組建過一個反對長薩政權的軍中小團體,雖然這個小團體最後解散了,可田村在政治上顯然和其他將領是不同的,他是有著自己的政治理念的。
因此東鄉聽不懂的這層意思,田村幾乎瞬間就明白了,因為林信義等於是在明示他,可以通過否定山縣元老的陸軍唯一創建者身份,從而動搖長州派在陸軍中的統治地位。只要抬高高杉、大村對陸軍創建的作用,然後再推崇人人平等的平民政治思想,那麼現在這個看起來在陸軍中不可動搖的長州派就會從內部動搖了。
田村作為泛長州派的一員,自然知道長州派內部其實也不是鐵板一塊,兒玉反對山縣的底氣就在於,他本身就是奇兵隊的另一淵源,他對於山縣把創建陸軍的功勞全部歸於自己感到了不滿,而這種不滿實質上也得到了不少長州派人士的支持。
所以,如果通過推崇吉田、久坂的思想來動搖山縣有朋在陸軍中的地位,那麼長州派未必就能團結起來對付自己,也就這意味著他接手陸軍大臣之後,並不需要成為長州派的傀儡,反而可以利用長州派內部的矛盾試著破除山縣一系獨大的軍中局面。
和這一點相比,林信義對於天皇制軍隊的藐視之意,反而引不起田村的憤怒情緒了,畢竟這關係到他個人的切身利益,而不是虛無縹緲的理念之爭。
因此讓東鄉正路感到意外的一幕發生了,田村在思索之後並沒有對林信義的言論加以駁斥,反而頗為認同的說道:「確實,吉田先生的草莽崛起論,對於今日的陸軍來說,才是真正的建軍思想的源頭,山縣元老只是將這一思想加以繼承,甚至都沒有將之發揚光大啊。陸軍的志向,確實應當從正本溯源中去尋找,否則就不能真正的認清自我。」
淺淺的回應林信義幾句後,田村看著這位年輕的海軍中佐,又岔開話題謹慎的詢問道:「只是,建立人人平等的平民政治,和東亞和平之間的外交方針,到底有什麼必要的聯繫呢?」
林信義認真的思考了一會,才確定田村問的重點是,該怎麼讓陸軍上下接受東亞和平和陸軍利益是一致的,這其實真的很難聯繫起來,畢竟在接受了軍國主義教育的軍人眼中,和平顯然不是軍隊的目標,征服異族才是軍隊的使命。
只有在一戰後,各國無產階級才會清醒過來,意識到無產階級對於軍國主義來說就是單純的耗材,他們除了在口號中和國家榮譽聯繫在了一起,在利益上是沒法獲得國家保護的,因為國家只會保護統治階級的利益,而無產階級在軍國主義體制下是被統治階級。
軍國主義者常常說,沒有國家你什麼都不是,但事實上被統治階級在任何國家都不可能有什麼是的存在,無產階級想要保衛自己的利益,不是保衛國家,而是奪取政權,只有當無產階級掌握了國家機器,這個國家對於無產階級才是有意義的。因此對於無產階級來說,沒有無產階級政權,你是真的什麼也不是。
田村的這個問題,其實壓根就沒得解,因為田村不會認為自己是無產階級,而今日的陸軍也不是無產階級的武裝力量,那麼謀求東亞無產階級和平的目標,自然就沒法和軍隊的利益聯繫在一起。
所以,林信義考慮再三,只能繼續往種族戰爭的推演方向上扯,他對田村如是說道:「假如我們把未來看成是種族之間的競爭,那麼白種人和有色人種之間必然會爆發一場種族之間的大戰,這場大戰將會決定種族的生死存亡,贏家將會獲得一切,而失敗者不僅會失去自己的家園,甚至連人類的身份都將會剝奪。
這可不是危言聳聽,歐洲人在滅絕美洲和太平洋諸島上的土著時,就是先否定了他們是人類的一員,把這些土著貼上了動物的標籤後,就可以順理成章的消滅他們了。
因此,種族之間的大戰,必然要比普通的國戰更加的兇險,這是一個種族抱著完全消滅另一個種族以獲得全部自然資源的種族戰爭。也就意味著,這場大戰必須要動員起一個種族所有的人力、物力,直到耗盡所有的戰爭潛力為止。
因此,我認為種族戰爭是全種族都必須要動員起來的大戰,任何一部分力量沒有動員起來,或成為了內部的反對者,都會造成整個種族失去生存資格的因素。東亞和平論,正是建立在這樣的認知之上,東亞和平的目的不是為了單純的和平,而是為了能夠在未來的種族對抗中集中起最大的支持力量,才需要東亞各民族之間的和解。
陸軍不能指望靠著日本的國力擴充幾個師團去打贏這場種族大戰,因為就是把整個日本的人力都開發出來,我們也依然會失敗,因為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兩個白人列強,而是一整個白種人建立的世界,而且白種人通過工業革命已經掌握了比有色人種更加先進的生產力,這就意味著白種人在淘汰掉有色人種之後,他們就能利用這種先進的生產力讓世界資源獲得進一步開發,這就是白種人發動種族戰爭的根源。
所以,日本需要的是所有有色人種的聯合,把大家的力量集中起來對抗白種人的入侵,並加快有色人種對於工業文明的吸納,只有當有色人種掌握了和白種人相等的社會生產力,白種人才會放棄消滅有色人種獨佔地球資源的野心。
所以,東亞和平和陸軍的利益自然是相一致的,因為陸軍的首要任務是應對未來的種族大戰,而不是眼前的對鄰居的征服,假如有色人種在未來的大戰中失敗,那麼日本今天佔領再多的土地又有什麼意義呢?最終不過都是替白人做嫁衣裳罷了。
而為了應對未來的種族大戰,我們不僅僅要團結種族內部的同志,還要進一步推動平民政治的發展,因為財閥和政客們只會考慮眼前的利益,他們是不會為未來的長遠利益考慮的,只有平民才會需要一個能夠切實保衛自身利益的國家,才會成為種族大戰中我們最堅定的支持者。」
田村雖然已經過了熱血沸騰的年輕時代,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林信義提出的種族大戰並不是沒有道理的,至少林信義提出的,掌握了先進生產力的白種人想要獨佔地球資源的論斷,並不是無的放矢。從英國人對於印度民族的奴役,對於澳大利亞土著的滅絕政策,歐洲人和美國人在非洲和美洲對原住民的迫害,都在證明這一判斷是正在發生的事實而非一種臆想。
有了這些正在發生的事實,然後再推斷未來必然會有一場種族大戰,那麼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了,唯一的問題就在於,這場種族大戰真的會有林信義所描繪的那麼殘酷嗎?畢竟在這場大戰中日本人也看到了俄國士兵也會恐懼和逃亡,他們看起來並不比日本士兵強多少,因此很難想像,白種人有完全消滅有色人種的種族大戰的野心和能力。
只是對於田村的疑惑,林信義只是簡單的反問了一句,「難道我們可以把日本的命運交給上帝去審判嗎?陸軍不相信千年以來和我們關係密切的鄰國對日本有寬容之心,卻可以期待屠殺非洲人、印第安人和澳洲人、南亞人的白種人,他們會和日本和平相處?陸軍未免過於一廂情願了吧。」
田村終於無話可說,這場談話到了這個程度也就難以繼續了,因為田村沒法輕易的下最後的決心,海軍方面顯然要的不是陸軍的妥協,而是希望陸軍能夠進行一場內部的變革,這個提議對於田村來說確實有些激進了,但他也沒有當場回絕,因為他也意識到這是他破局的唯一機會。
當田村帶著滿腹憂思離開房間後,東鄉正路終於長吐了一口氣,這場對話對他來說也過於驚心動魄了,簡直比他和河原等人商議如何對付山本權兵衛還刺|激,畢竟當時他們還有自保的能力,而要是和陸軍徹底翻臉,搞不好真的就要從軍隊中除名了。
陸海軍不管如何對立,海軍還是有一個基本的認知的,就是皇國的根基確實在於陸軍而非海軍,因為海軍壓根沒有穩定國內秩序的能力,所以一旦陸海軍放棄規則全面對抗,海軍還是要處於下風的。林信義今天對於陸軍的批判言論一旦外傳,海軍壓根就不敢為之擔保,只能和林信義進行切割,不,應當是把他拋出去平息陸軍的憤怒,畢竟林信義只是一個中佐,海軍拿他的人頭安撫陸軍才夠資格。
因此這場談話中,最緊張的其實還是沒怎麼出聲的他,而不是兩位主要交談的人員。當田村離開後,東鄉終於忍不住埋怨了一句,「信義,你對田村總長也過於坦白了吧,要是田村堅持陸軍優先,我們今天不是在給自己挖掘墳墓嗎?」
林信義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的拿起酒杯敬了他一杯後安慰道:「你沒看出來嗎?田村已經被長州派拋棄了,他就是山縣拋出來的替死鬼,他出賣我們也改變不了自己的處境,大家都只會認為陸軍是在自導自演,想要拉海軍下水。
所以,沒人會信他的話。反過來,如果我們能夠勸說田村順勢推動陸軍進行內部改革,那麼他就有可能擺脫軍縮帶來的不利影響,這將極大的增強海軍在軍部的話語權。損失不多,但收益極大,這種風險當然要冒一冒…」